住校申请
课间的办公室走廊安安静静,唯有楼下操场跑操的口号声、宣誓声层层漫上来,回荡在楼道间。
裴颂独自站在办公室门前,指尖死死攥着住校申请单,纸边被揉得起了毛边、皱作一团,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心底早已波涛翻涌。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是自己暗自做下的决定。高一那年,他要守着嗜酒成性的父亲艰难度日,家里窘迫得拿不出一分住宿费,就连学费都是挨家挨户向亲戚拼凑来的。如今他已经成年,有能力自己打工挣学费、挣住宿费,再也不必被那个家死死捆绑,只想彻底逃离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长久以来,家于他从不是避风港,而是无形的枷锁。无休止的争吵、挥散不去的戾气,分分秒秒都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想寻一处独处的角落,不用刻意迎合,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拥有一寸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天地。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办公室门,得到应允后,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静谧无声,班主任田凡国正低头批阅文件,闻声抬眸看向他。裴颂走上前,将住校申请单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脊背绷得笔直,神情平静淡漠,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心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一股倔强的执拗。
他沉静地说明来意,语气低沉,却字字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田凡国望着他,眼神里泛起几分复杂。他太清楚裴颂的家庭境况了,高一为他办理助学金时曾上门家访,那天父亲不在家,母亲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房间昏睡不醒。彼时的裴颂也不过十六七岁。
少年发色偏枯黄,身形也比同龄男生单薄瘦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磨不掉、压不垮的韧劲。田凡国一直格外心疼照顾这个孩子,但凡他有难处,总能尽力帮衬。
等待签字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一般。裴颂目光落在窗台之上,眼神放空,思绪却沉落在心底。他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要独自承受旁人的闲言碎语,挣脱早已被定好的人生轨迹,往后所有选择、所有风雨,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可他别无选择。他太想逃了,逃离压抑冰冷的屋子,逃离日日充斥戾气的生活,逃离那个从来不会接纳、不会顾及他情绪的家。
直到笔尖落纸,沙沙的落笔声轻响,班主任签下名字。那一刻,裴颂紧绷到发酸的肩背,终于悄然松了一瞬。
他接过签好字的申请单,指尖触到纸面,分量沉沉,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安稳与踏实。轻声向老师道了谢,语气淡然,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
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清风迎面拂来,吹散了周身积压已久的沉闷。他脚步平缓地往教室走,心底交织着酸涩、释然,还有一份孤身前行的孤勇。
回到班里,课间操时间,大半同学都下楼跑操了,只剩寥寥几人留在教室,还有些逃操躲去厕所抽烟的混混。
而他的座位上,竟坐了个人。
这人身上那股傻气,裴颂一眼就认出是霍砚。自从上次补课过后,霍砚就总时不时跑来他们班找他,脸皮厚得不像话。此刻他自顾自窝在裴颂的座位上,还顺手用着他的充电宝。
裴颂心里只觉得别扭,从上次的事后,他看到霍砚就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烦躁?尴尬?很复杂。他走上前,直接把只剩7%电量的充电宝一把抢了回来。
霍砚抬眼看他,随口开口:“你回来了?干嘛去了,跑操都快结束了。”
“我跟你很熟吗?凭什么告诉你。还有,别随便用我的充电宝。”
霍砚也是二,被怼了也丝毫不在意,照旧自顾自搭话。裴颂被他缠得心烦,忍不住打断:“你很闲?怎么不去跑操?”
“我特意逃操了,”霍砚坦然道,“高一那帮人在厕所抽烟,味道太呛。本来想跟你去小卖铺,你不在,我就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裴颂淡淡瞥他一眼:“你不抽烟?”
“不抽啊,抽烟伤身。怎么,你觉得我会抽烟?”
裴颂语气带着点直白的调侃:“你身上傻气太重,按道理该抽点烟盖盖,可惜你还不抽,难怪一身傻气散都散不去。”
霍砚被打趣了也不恼,没皮没脸地笑起来,
又凑过来邀:“走啊,去小卖铺不?”
裴颂干脆回绝:“不去,补觉。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