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气面对万重浪
第三十七章 傲气面对万重浪
自从那天苏晚来过之后,小艾雪就多了一个新技能——打拳。
不是真的打拳,是那种婴儿版的、抱着熊猫玩偶挥舞小拳头的、嘴里“咿咿呀呀”配着音的、气势汹汹但杀伤力为零的“拳击”。冰柠檬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差点把热可可喷出来。多面体看到的时候,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两次。杨阳和丁凯乐看到的时候,两个人同时蹲在了地上,笑得站不起来。
此刻,小艾雪正坐在婴儿提篮里,左边放着圆圆,右边放着团团。她先把圆圆抱起来,举到空中,握着圆圆的小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左勾拳,右勾拳,动作不大,但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小嘴巴抿着,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穿着兔子耳朵睡衣的拳击手。她把圆圆放下,又抱起团团,举着团团的小爪子继续比划——上勾拳,下勾拳,这次加上了配音:“咿——呀——哈——!”
团团被她举得老高,蓝色的小西装在空中晃来晃去,领结被甩到了脖子后面,但它依然微笑着。它是一只绅士的熊猫,即使被当成拳击手套使用,也保持着优雅的微笑。
“傲气面对万重浪——”冰柠檬在旁边配音,声音憋着笑,一颤一颤的,“热血像那红日光——”
小艾雪不知道冰柠檬在唱什么,但她觉得这个调子很好听,很有力量。她把圆圆和团团一起举起来,一手一个,同时挥舞——左手的圆圆画一个圈,右手的团团画一个圈,两个圈在空中交汇,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太极图案。她的嘴里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像机关枪一样的“咿咿呀呀”,翻译过来大概是:谁敢抢我的团团?谁敢动我的圆圆?谁敢靠近我的爸爸?我打你哦!我真的会打你哦!
杨阳蹲在提篮旁边,双手扒着提篮的边缘,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他看着小艾雪挥舞着两只熊猫玩偶,那副认真的、义愤填膺的、像在跟看不见的敌人搏斗的小模样,嘴角抽搐了大概十秒钟,终于没忍住。
“噗——哈哈哈哈——她——她是不是在练拳?七个月——七个月——她连站都站不稳——她练拳——哈哈哈哈——”
丁凯乐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守在提篮边。丁凯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断断续续的:“不——不是练拳——是在赶人——你们没看出来吗——自从那个——那个谁来过之后——她就一直这样——一有空就练——这是——这是备战——哈哈哈哈——”
多面体站在提篮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小艾雪。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学术报告般的语气说:“自从苏晚事件后,小艾雪的防御性行为显著增加。她将团团和圆圆作为防御工具,通过模拟攻击动作来表达领地意识。这种行为在婴儿中非常罕见,说明她的认知能力已经超出了同龄水平。”
“说人话。”冰柠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她记仇。”多面体说,“记得很牢。而且知道怎么表达。”
冰柠檬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蹲下来,把脸凑到提篮边,看着小艾雪。小艾雪正把团团的拳头举到空中,定格在一个“正在出拳”的姿势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个正在等待敌人出现的、警觉的小战士。
“小雪,”冰柠檬轻声说,“你是不是在等那个阿姨?”
小艾雪转过头,看着冰柠檬。她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婴儿那种无意识的、晃来晃去的点头,是那种用力的、确定的、清清楚楚的、成年人式的点头。一下,就够了。
冰柠檬的笑容定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这孩子也太可爱了”的、被甜到想哭的红。
“你——你听懂了?”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说‘那个阿姨’,你听懂了?”
小艾雪没有回答。她把头转回去,继续挥舞团团的拳头。这次不是乱挥,是有方向的——她朝着门口的方向挥。左一拳,右一拳,上勾拳,下勾拳,每一拳都对着那扇门,每一拳都带着“你最好不要进来”的警告。
杨阳看到了,丁凯乐看到了,多面体看到了,冰柠檬看到了。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扇门,又齐刷刷地转回来看着小艾雪。
“她真的在等。”杨阳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她一直在等那个阿姨来。她练拳就是为了——为了——”
“为了赶人。”丁凯乐替他说完了,“七个月大的婴儿,为了赶情敌,练了一下午的拳。用熊猫玩偶当武器。我——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
“你才二十。”杨阳说。
“二十也没见过。”丁凯乐说,“五十也没见过。一百也没见过。这是宇宙级的奇观。”
门开了。
不是苏晚。是后勤部的机器人,来送新的数据线。圆滚滚的银色机身滑进来,传感器闪着蓝光,头顶上顶着一个纸箱。小艾雪看了一眼,把团团的拳头放下来了。不是这个人。这个人是送东西的,不是坏人。她的判断标准很简单——不抢团团的,就不是坏人。
机器人滑走了。小艾雪继续练拳。她把圆圆举到嘴边亲了一下,又把团团举到嘴边亲了一下,然后继续挥舞。这次节奏更快了,像一首进入了高潮部分的进行曲,每一个“咿呀”都踩在拍子上,每一个拳头都带着风声。
“咿——呀——哈——咿——呀——哈——”
冰柠檬忍不住了,跟着唱了起来:“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小雪你这个配乐对不对——这是《男儿当自强》——你是女孩子——女孩子也可以——巾帼不让须眉——哈哈哈哈——”
门又开了。
这次不是机器人。是一双深蓝色的制服裤子,一双黑色的平底鞋,一双拿着数据板的手,一张带着微笑的、但眼睛里没有温度的脸。
苏晚。
小艾雪的动作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啪”地一下停了。圆圆和团团被她举在空中,两只熊猫的小拳头定格在“正准备出击”的位置上。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人,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眸子里,小火苗又燃起来了。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试探性的小火苗,是那种熊熊的、烈烈的、像要把整扇门烧穿的大火。
苏晚的步子顿了一下。她看到了提篮里的小艾雪,看到了小艾雪手里那两只举在空中的熊猫玩偶,看到了小艾雪那双燃着小火苗的眼睛。她也看到了蹲在提篮旁边的杨阳和丁凯乐——两个陌生面孔,正用一种“你怎么还敢来”的、混合了惊讶和敬佩的目光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微笑,朝艾克走过去。
“艾克首席,昨天的数据我已经重新采集了,缺失的百分之十二已经补全,请您确认一下。”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那么专业,那么恰到好处,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克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但小艾雪替他说了。
“咿——呀——!!!”
声音从提篮里炸出来,又尖又响,像一颗小炮弹在实验室里炸开。苏晚的手抖了一下,数据板差点滑落。她转过头,看着小艾雪。小艾雪已经坐起来了——不对,她已经站起来了。七个月大的、连坐都还坐不太稳的小艾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着提篮的边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的两条小短腿在发抖,身体在晃,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苗,但她站住了。她站在提篮里,一手举着圆圆,一手举着团团,两只熊猫的小拳头直直地对准苏晚的方向。
然后她开始打了。
左一拳——圆圆的白纱裙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婚纱的裙摆像一面小小的白色的旗帜。右一拳——团团的小西装袖子甩出了一阵风,蓝色的领结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色的闪电。上勾拳——圆圆被举过头顶,熊猫的微笑对着天花板,像是在向苍天宣告:我在这里,我不怕你。下勾拳——团团被收回来,护在胸前,像一个盾牌。
“咿——呀——哈——咿——呀——哈——”她的配音比任何一次都响亮,比任何一次都有节奏,比任何一次都充满力量。每一个“咿呀”都像一声战鼓,每一个“哈”都像一声呐喊。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的头发炸成了蒲公英,她的兔子耳朵睡衣的帽子歪到了一边,一只兔子耳朵耷拉下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但她没有时间去扶。
她在战斗。一个七个月大的、站都站不太稳的、穿着兔子耳朵睡衣的婴儿,在战斗。
冰柠檬捂住了嘴。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这孩子也太燃了”的、被感动到哭的眼泪。杨阳和丁凯乐从蹲着变成了坐着,两个人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提篮里那个小小的、挥舞着熊猫玩偶的、像一团燃烧的小火焰一样的小艾雪,嘴巴张着,眼睛瞪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多面体站在后面,双手还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小艾雪那双颤抖的、但坚定地站着的小腿,看着她那双燃着火焰的、死死盯着苏晚的眼睛,看着她那两只被当成武器挥舞的、微笑着的熊猫玩偶,心里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苏晚站在原地,脸上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它碎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周扩散,碎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她看到小艾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没有任何“我怕你”的痕迹。有的是一种婴儿不应该有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像钢铁一样坚硬的东西。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慢悠悠地走,没有强撑着镇定。她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跑。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
小艾雪的拳头停了。她举着圆圆和团团,举在空中,定格在那个“最后一拳”的姿势上。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她的腿在发抖,她的头发炸成了一朵蒲公英,一只兔子耳朵耷拉在眼前。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慢慢地、像一朵花合拢花瓣一样地,坐了下去。不是摔下去的,是慢慢地、有控制地坐下去的,像一个完成了艰巨任务的战士,终于可以休息了。她把圆圆和团团搂在怀里,低下头,在圆圆的脑袋上亲了一下,又在团团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咿——呀——”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一只打完仗的小猫在舔自己的爪子。那个声音里有疲惫,有满足,有“我赢了”的小小得意。
实验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冰柠檬在鼓掌,杨阳在鼓掌,丁凯乐在鼓掌,连多面体都从口袋里抽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场小小的、温暖的、献给小战士的凯旋仪式。
冰柠檬蹲下来,把脸凑到小艾雪面前,用纸巾轻轻地擦掉她额头上的汗珠。小艾雪的额头上有汗,小小的、亮晶晶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打拳打得太认真了,认真到出了汗。
“小雪,”冰柠檬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糯糯的,“你好厉害。你真的好厉害。”
小艾雪抬起头,看着冰柠檬。她的脸还是红的,头发还是炸的,兔子耳朵还是耷拉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那两颗小乳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伸出小手,在冰柠檬的鼻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很轻,像一片小树叶落在皮肤上。
“咿呀。”她说。那个“咿呀”的意思是:你也好。谢谢你帮我。你是好人。
冰柠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笑着掉的。
杨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提篮边,低头看着小艾雪。小艾雪正抱着团团,把团团的领结转正,动作很轻,很仔细,像一个在给战友整理军装的将军。
“小艾雪,”杨阳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但很认真,“你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艾雪抬起头,看着杨阳,看了两秒钟。然后她把团团的拳头举起来,在空中用力地挥了一下。
“咿呀!”那个“咿呀”的意思是:当战士。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杨阳听懂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出手,在小艾雪炸成蒲公英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他说,“当战士。最厉害的战士。”
丁凯乐也走过来,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地球上的、会发光的钥匙扣,圆形的,按一下就会亮,发出柔和的、暖黄色的光。他把钥匙扣放在小艾雪手里。
“送你。”他的声音轻轻的,“这是地球上的光。你以后来地球,我带你去看真正的光。比这个亮一百倍。一千倍。”
小艾雪握着那个会发光的钥匙扣,眼睛亮了。她按了一下,光亮了,暖黄色的,照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像一小片温暖的夕阳。她把钥匙扣贴在胸口,又按了一下,光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世界都跟着亮了。
艾克从实验台那边走过来,站在提篮边,低头看着小艾雪。她手里握着发光的钥匙扣,怀里抱着圆圆和团团,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头发炸成了蒲公英,一只兔子耳朵还耷拉着。
他弯下腰,把那只耷拉的兔子耳朵翻上来,重新戴好。
“厉害。”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出来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骄傲和温柔,“我的小雪团子,真厉害。”
小艾雪抬起头,看着他。她把手里的钥匙扣举起来,举到他面前,按了一下。光亮了,暖黄色的,照在艾克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照在他嘴角那个弯弯的、温暖的、像夕阳一样的弧度上。
“巴布。”她说。不是“gong gong”,不是“老公”,是“巴布”。她给他的专属名字。
艾克笑了。他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发光的钥匙扣接过来,和自己手环的扣环系在一起。银色的手环上多了一个圆形的、会发光的、来自地球的小东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
圆圆和团团坐在提篮里,靠着软垫,婚纱和西装挨在一起,粉色的蝴蝶结和蓝色的领结挨在一起,两张永恒的、温暖的微笑挨在一起。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团团,妈妈今天好帅。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妹妹,妈妈不是帅。妈妈是勇敢。勇敢的人最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