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克制爱意,不敢越界
第二天傍晚,肖战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还是那身丛林迷彩,还是那个保温桶,还是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王一博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连走路的步数都一样——从门口到床边,恰好七步。
“今天骨头汤,加了两颗红枣。”肖战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红枣的甜香混在肉汤里,比昨天多了一层味道。
王一博靠在床头,左腿还打着石膏,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些。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不用了”,只是看着肖战盛汤、递碗,然后接过来。
这一次他刻意避开了肖战的手指。
碗壁很烫,他端稳了,低下头喝。汤比昨天更浓,红枣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喝了两口,忽然说:“你不用每天来。”
肖战坐在昨天的椅子上,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交叉搭在腹部,闭着眼睛。听到这句话,他连眼皮都没抬。
“你昨天说过了。”
“你没答应。”
“我没答应的事多了。”肖战睁开眼,侧头看着王一博,“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王一博放下碗,盯着他。昏黄的灯光把肖战的脸照得柔和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深不见底。王一博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些破绽——不耐烦、敷衍、例行公事——什么都好,只要能证明这个人只是在尽义务。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笃定。
像大地一样笃定,像山脉一样不可动摇。
王一博移开目光,继续喝汤。第二碗喝完,他把碗递回去,肖战接过去,用纸巾把碗壁上的油渍擦干净,收进保温桶。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拆弹。
“明天想吃什么?”肖战问。
王一博愣了一下。
“什么?”
“明天想吃什么。”肖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鸡汤、排骨、还是鱼汤?”
王一博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你不用问我”,但这句话昨天说过了,没用。他想说“随便”,但这两个字太敷衍,他说不出口。他最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会做鱼汤?”
肖战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王一博后来回忆了很多次,确认那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丝地热。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收了回去,冰面重新合拢。
“会。”他说,“明晚鱼汤。”
他站起来,拎起保温桶,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王一博。”
“嗯。”
“你的检讨写了多少字了?”
王一博的表情僵住了。
“四千。”他说。
“四千。”肖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但王一博听出了潜台词——还有一千,今晚补上。
“赵铁军让你盯着我?”王一博问。
肖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王一博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七步之后,脚步声消失了。
不是走远了,是停下来了。
王一博盯着天花板,想象着肖战站在走廊里的样子——靠着墙,拎着保温桶,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大约十秒,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是真的远了,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风声吞没。
王一博闭上眼睛。
他想起肖战刚才嘴角的那个细微牵动。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慌。笑是可以回应的,笑是有来有往的。但那个细微的牵动,像刀锋上反射的一道光,一闪而过,你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但你的眼睛已经被灼伤了。
王一博睁开眼,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和纸,开始写检讨。
他写了不到两百字就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脑子里全是肖战的脸。那张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架没有着陆许可的飞机,在他的领空反复盘旋,赶不走,也拦不住。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远处跑道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像呼吸。
王一博忽然想,肖战现在在做什么。
是回宿舍了,还是在办公室加班?是在喝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凉茶,还是在翻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本?他熬汤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用那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大勺,一勺一勺撇去浮沫?
王一博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深刻检讨。
然后他又写不下去了。
门被敲响了两下。
王一博抬头,以为是肖战折返了,心跳漏了一拍。
进来的是护士,端着药盘,例行公事地量了体温、换了点滴,嘱咐了两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王一博靠在床头,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王一博,空军王牌,天之骄子,从来不屑于任何人的照顾。今天居然因为来的人不是肖战而失望。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那种疼。
不是撕心裂肺的疼,是一种很轻、很细、像针尖一样扎在心口上的疼。你不管它,它就一直在那里,不加重,也不消退,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王一博松开拳头,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
他低头看着那些印子,忽然想起肖战手腕上的那道旧疤。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是战场上留下的,还是训练中磕碰的?他想问,但他知道他没有资格问。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道墙叫“战友”,叫“本分”,叫“军人之间不该有超出职责之外的东西”。墙是肖战砌的,王一博知道。但王一博也知道,肖战砌墙的时候,自己的手在抖。
因为他太用力了。
太用力,所以每一块砖都砌得严丝合缝;太用力,所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不近人情;太用力,所以嘴角那道裂缝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被重新封死了。
王一博拿起笔,继续写检讨。
这一次他写得很顺,一口气写完了一千字,字迹潦草但力道十足,像在发泄什么。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把检讨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和昨天一样,又沉又重。
但今天多了一种声音——走廊尽头,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在走路。不是巡逻的哨兵,哨兵的脚步声是均匀的、机械的。这个人的脚步声不规律,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再停一下。
像是在犹豫。
王一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
但他做不到。
那个脚步声在他的耳膜上反复敲击,像有人在敲门,敲了又不进来,走了又折返。王一博把被子蒙住头,脚步声隔着被子传进来,变成了闷闷的、遥远的回响。
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坐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肖战!”
脚步声停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王一博等着。等了很久,门没有被推开,也没有人应声。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没有再停,一路走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一博慢慢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泪。王一博不哭。他从十六岁进航校的那天起,就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但他此刻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自己。
是为肖战。
为那个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想靠近又拼命后退的人。为那个砌墙砌到手抖、熬汤熬到深夜、用最冷的语气说出最暖的话的人。为那个站在月光下,比出“一切正常”的手势,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的人。
王一博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告诉自己,明天肖战来的时候,他要跟他说清楚——不要再来送汤了,不要再来照顾了,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他们只是战友。
军人之间,本该如此。
他反复念叨这句话,像念经一样,念到声音模糊,念到意识涣散,念到终于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沉沉睡去。
明天,他会说清楚。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