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块钱
他飞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母亲的病。欠的债。他在“夜巴黎”打工的这些日子。这些事情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但“夜巴黎”这种地方,没有秘密。
所有人的底细都被翻来覆去地谈过,像一副被摊在桌面上的扑克牌,谁手里有什么牌,大家都心知肚明。
“你是谁?”林越问。他的声音平,但他知道自己今天的问题声线比平时要高一些。
他对自己的声音很敏感,来“夜巴黎”之后他学会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控制自己的声音。
“傅承昀。”
林越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旋即他又想起来——强哥提过一次。上个月,“夜巴黎”的水管爆了,强哥一边修一边骂,说“要是傅总看到这个样子又该不高兴了”。林越当时问他傅总是谁,强哥说“说了你也不认识”,然后补了一句,“反正老板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的”。
林越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年纪应该不小了。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到三十。
他快速在脑子里做了一番心算。
不到三十,做房地产的,姓傅,能让“夜巴黎”的老板客客气气——他在深圳待了四年不多,但足够他明白这座城市里有权有势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眼前这个人不像。
他的那种气焰藏在壳子里,不往外露,压在骨头里。不是没有,是没有必要让你看到。
八万块。
他手里攥着托盘,指节泛白。
骨节因为用力而凸出来,皮肤的白色下面能看到青色的筋脉。
八万块。
他母亲这个月住院押金要交两千块,下个月还要交。药费每个月七百三。家里欠的债有的借了两年多,利息已经滚到了本金的三分之一。他上次去血站卖了四百块钱的血,手臂上还留着针眼的痕迹。
他在“夜巴黎”站一个晚上站到脚后跟发麻,被灌酒被摸衣服上全是别人蹭的酒渍,一个月六百块。不吃不喝,干十一多年。十一年年之后他三十一岁,他妈六十六岁。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天。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去,像一台老式幻灯机,咔嚓咔嚓,一张一张,全是不能回避的现实。
“什么意思?”他问。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他很意外。
他的喉咙发紧,口腔发干,舌根发涩,但这些都没有传递到声带上。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像一条没有什么波折的直线。
傅承昀把烟掐灭了。
他把还剩下小半截的烟碾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玻璃缸底压扁,猩红的火点被碾灭,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那只旧手表在动作间滑出来一截,表盘上的划痕在光线下反射出一道细线。
他站起来。
林越这才发现他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在深圳这个地方,一米八五不算罕见,但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间就不由自主地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列。
肩膀很宽,西装是黑色的,剪裁合身得像是量着尺寸做的,腰线收得很利落,从肩膀到腰形成一个凌厉的倒三角。
西装裤笔挺,皮鞋是黑色的,光可鉴人。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走过来的时候,地毯的纤维在他脚下微微下陷,一步一步,极沉极稳。
他像一头猎豹——埋伏了很久、终于决定现身。
不是为了捕捉——他甚至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捕捉。他只是想靠近一点,看看这只猎物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站在林越面前,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林越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或者不全是香水。是洗衣液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冷的,还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松木味。
那种气息不属于“夜巴黎”。
在“夜巴黎”待久了,林越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味道——香水、烟酒、汗水和发胶混在一起的那种甜腻的、黏稠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味道。
傅承昀身上的气息不属于这里,像一把刀被带进了一个舞会。
他低头看着林越。
林越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很高,眉峰浓重但修得很整齐,鼻梁很直,从眉骨中间直直地落下来,线条干净利落。嘴唇薄,微微抿着,唇角有一个很浅的、不笑也存在的弧度,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习惯造成的。
最吸引人的还是他的眼睛。眼窝微陷,睫毛很长但不算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瞳色很深,是那种看不透的深棕色,或者是黑色——灯光太暗了,林越无法确定。
那双眼睛在看着林越。
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河水流过。
林越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在“夜巴黎”他是不会主动看别人的眼睛的,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不想移开。
倒不是因为这个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因为他忽然很想确认,这个人的眼睛里到底有没有那种让他恶心的东西。
赵志远眼里有,尖下巴眼里有,很多客人的眼里都有。那种东西黏糊糊的,像油污一样沾在身上洗不掉。
傅承昀的眼睛里没有。
林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至少不是那个。
“陪我九十天。”傅承昀说。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被一只无形的手钉进林越的耳朵里。
包厢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没有人呼吸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传来。
包厢的墙壁上贴了隔音材料,走廊里的脚步声、楼下的音乐声、这座不夜城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全被隔绝在外。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霓虹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响着,但林越已经听不到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砸在胸腔里,砸在太阳穴上。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从心脏泵出去,涌向四肢百骸,带着酒精的后劲和肾上腺素的双重刺激,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在“夜巴黎”这种地方,一个长得不错的男孩子,一个缺钱的女孩子——不,不需要缺钱,只要你在这里,你就已经上了那张菜单。
所有人都在打量所有人,所有人都在估算所有人。你想卖什么,他想买什么,你开什么价,他还什么价。这种交易每天都在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扇关上的门后面。
林越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那个被选中的。
“陪我九十天。”
一个很轻的字,但不知道为什么,比赵志远那些黏腻的目光、尖下巴那只不安分的手、阿昌在走廊里那句“穿整齐点”——都要重。
重得多。重到压在他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意思?”林越又问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但他想听这个人亲口说清楚。不是因为他没听懂,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确凿的、不可撤销的、不能回头的东西。
他想让这个人在他的声音之外,在他的目光之外,用嘴巴,用舌头,用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四个字再说一遍。
傅承昀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还是短的,沉的。
像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只在表面的冰层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裂纹。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闪了一下,很快,快到林越来不及辨认。是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的错觉,还是烟灰缸反射的余火,还是别的什么。
“字面意思。”
“九十天以后呢?”
“各走各的。”
各走各的。
干脆得像签合同。
林越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托盘。
他发现自己攥着托盘的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指甲深深地嵌进手心,留下四道弯月形的印痕。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从腕骨一路蔓延到指根,在皮肤下面隆起,像树根一样盘虬交错。托盘被他攥得微微发颤,上面的杯垫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这双手。
他低头看着它们。指甲剪得很短,几乎秃着。因为在“夜巴黎”端盘子指甲长了容易藏灰,客人会嫌弃。
指腹上有端酒杯磨出来的薄茧,还有被热水烫过的淡淡的疤痕。
右手中指上有一个笔茧,是写了太多字磨出来的——他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手每一天晚上在灯下写题写到凌晨,手疼到握不住笔,他用毛巾裹着笔继续写。
这双手,他妈生病的时候是他洗的衣服,是他做的饭,是他端到床头的药碗。是他借钱时递出去的欠条,一笔一笔,一张一张,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数字后面跟着鲜红的指印。
他用这双手欠下了八万块的债。他要用这双手还。
债主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再不还钱就去你学校找你”。他把电话挂了,手指在听筒上留了一圈冷汗。
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砸过来,像砖头,一块一块垒在他身上。
从去年开始垒,从第一张欠条签下去的那个下午开始垒。垒了两年了,垒成了一堵墙,一堵他翻不过去的墙。
他快喘不过气了。
“你是做什么的?”林越问。他想知道自己在卖给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房地产。”傅承昀说。
林越不知道房地产具体是做什么的。
他只知道现在的深圳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挖地基。
工地的围挡上写着巨大的标语,画着漂亮的楼盘效果图,效果图里的房子有花有草有游泳池,像电影里才有的那种生活。
那些戴安全帽的人,据说一天能赚好几百。那些坐在写字楼里画图纸的人,据说一个月能拿好几千。那些把地卖给别人的、把楼卖给别人的、在中间倒来倒去的人,据说赚的钱是一个他想都想不到的数字。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多少,但他知道八万块对眼前这个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
“你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傅承昀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沙发边。
动作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还是没有声音。西装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皱了一下,在膝盖处形成几道细密的褶子,然后又在站立时瞬间恢复平整。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一件东西,直起身,那个东西就在他手里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
纸张是那种比较厚实、质地较硬、颜色发黄的那种。信封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鼓鼓囊囊的,边角被撑得发亮,能看到里面长方形物体的轮廓。一叠一叠的,整整齐齐的,棱角分明的。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林越的方向。
“八万,先付。”
林越盯着那个信封。
他能看到信封开口处露出来的红色。那种红色他熟悉。一百元的钞票是红色的,在这个年代这个颜色的钞票最有力量。红色从牛皮纸的黄色之间透出来,像一团沉默的火。
信封没有封口。林越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一捆一捆的百元钞票,八捆。
每捆用白色的纸带扎着,纸带上印着银行的名字。钞票是崭新的,边角锋利得能割破手指,散发着新钞票特有的油墨味。
按照“夜巴黎”的规矩,这种交易通常是分期付款,或者先付一半。
因为双方都怕对方耍花样——一方怕另一方拿了钱不认账,另一方怕这一方睡了人不给钱。
没有人把八万块一次性摆在台面上。
八万块,在1995年的深圳,够在关外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但傅承昀摆在这里。
林越盯着那个信封。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你是男的,你在想什么。”
“你疯了。”
“你妈知道了会怎么想。”
“你还是个学生。”
“你有手有脚,你有尊严。”
另一个声音说——
“你妈下个月的药费单子在抽屉里压了半个月了。”
单子上写着“周兰,女,55岁”,下面列着一长串药名,他一个都不认识,只知道每一样都很贵。单子最下面的那个数字,七百三十元整。
你去卖血时,护士扎了两次才找到血管,说你太瘦了血管太细不好找。
他看着自己暗红色的血流进那个袋子里,袋子鼓起来,林越的嘴唇白下去。
他拿着四百块钱走出血站的时候,觉得天上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歌舞厅被人摸来摸去,一个月六百块。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时候,听见旁边的客人在说他:“那个服务生长得不错”。
他解释到他是服务生不是陪酒的,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八万块。
不用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算今天要赚多少钱。
“九十天。”林越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声音是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等意识到的时候,话已经出了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九十天。”傅承昀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傅承昀看了一眼他的手表。
那只旧手表,不锈钢表带,表盘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十点方向延伸到两点方向。
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滴答声。
表盘下面有一个日期窗口,林越看不到那上面写着几号——八月十二号?十三号?他记不清了。
“今晚。”傅承昀说。
今晚。
林越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母亲的脸。
周兰比他矮一个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嗓子被棉絮呛坏了。
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是“妈拖累你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泪水,但林越知道她哭过很多次。
那张欠条。
是最大的一笔,两万,借的是高利贷。
债主姓黄,胖子,笑起来很和善。
他说“没事没事不急不急”,但每个月来收利息的时候从不迟到。
林越见过他让人写下字据的样子,对方的手指在发抖。
他睁开眼。
走到茶几前,把那个信封拿起来。
手指扣进纸面里,指甲陷进去,留下四道弯月形的印痕。
信封被他的手指攥得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纸面被捏出了褶子,那些红色的钞票在里面移位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纸碰纸的声音。
他把信封塞进马甲内侧的口袋里。
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但他的手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了,裂成碎片,碎片扎进内脏里,痛得很,但找不到伤口在哪里。
“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气。
傅承昀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拿起沙发靠背上的外套。
外套是深灰色的,挂在那里的时候看不出什么,拿起来之后才看到是较厚的羊毛面料。
他把它搭在小臂上,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是鞋跟落地的轻响,笃,笃,笃。
经过林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距离很近,近到林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从今晚开始。”
他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