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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弯着腰,干呕了几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食管像是被人攥住了,一阵一阵地痉挛,每一次收缩都带上来一股酸苦的液体,烧得嗓子发疼。

眼泪和鼻涕一起出来了,糊了一脸,视线里一片模糊。

头顶的霓虹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那种低沉的电感在耳边震动着,和太阳穴的跳痛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想发疯的噪音。

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墙壁的凉意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胳膊上,后背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蹲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已经分不清时间了。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地毯上。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停下来。

过了一会,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子。

衬衫下摆从马甲里滑出来一截,他伸手塞回去。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颗,他重新扣上。他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鼻涕,抹了一把额头上黏腻的汗,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苦味还在嗓子里散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长时间做完这些事。

下楼,楼梯的拐角处有一面镜子,他侧脸看了一眼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干,眼睛里的红血丝比以前更多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二楼走廊转角处,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那个人一直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后面,门开了一条缝,从那道缝隙里可以把楼梯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林越上楼的节奏、逗留的时间和下楼的步伐里,足够看明白很多东西了。

那个人往三楼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牡丹厅紧闭的门上,停了两秒,极深极沉,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随后收回,转身下了楼。

林越回到一楼吧台,把空托盘叮当一声扔进回收槽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毫无存在感,但阿强还是听到了,从冰箱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阿强比林越大两岁,是林越在“夜巴黎”唯一称得上“关系还行”的人。

他是本地人,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在这里干了三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

他靠着冰箱门站着,嘴里嚼着一根牙签,脖子上搭着一条发灰的白毛巾,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林越没看他,径直进了后厨。

水龙头拧到最大,凉水浇在脸上。

水流过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凉意刺得皮肤一激灵,冲掉了脸上一层薄汗和不太正常的潮红。

他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大口,自来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胃里的烧灼感总算被压下去了一点。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用掌心按压着太阳穴和眼眶,指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突突的血管在跳。

“你又去牡丹厅了?”阿强靠在冰箱上,递给他一瓶玻璃瓶装的冰可乐,瓶身上凝结着一层白色的水雾,冰凉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

林越接过来。

他把冰凉的瓶身贴在额头上,那点凉意像是一根针,透过皮肤扎进脑子里,让那些杂乱的、混沌的、嗡嗡响的思绪暂时安静下来。“嗯。”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

“赵志远那桌?”阿强啧了一声,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帮人,没少揩你油吧?”

林越没说话。他把可乐从额头上放下来,瓶身上的水珠已经被他额头的温度捂热了一些。

“你就不能跟昌哥说说,换个人去?”阿强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耐烦和不忍心混在一起的东西。

“说了。”林越把可乐放在台面上,玻璃瓶底在瓷砖上磕出一声脆响,“他说牡丹厅小费多,照顾我。”

“照顾个屁。”阿强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林越能听见,“他是把你当外卖送。你知不知道领班从赵志远那边拿多少回扣?你每去一次,他口袋里就多五十块。五十块。拿你挣的。”

林越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他没说话,抬手把毛巾从挂钩上扯下来,擦干脸上的水。

毛巾有股馊味,他已经习惯了。

他把毛巾团成一团扔进水槽。

“我出去了。”他说。

阿强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叹了口气,“六号桌?”

“六号桌。”

林越走出后厨的时候,裤兜里的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是早上那封信。

他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信封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磨起了毛。他母亲的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信封上,墨水洇开了一些,字迹变得模模糊糊,只看得出来“林越”两个字和他老家的地址。

他把信纸抽出来,飞快地扫了一眼。

周兰说她在家里摔了一跤,腿肿了,房东帮忙送去了医院。医生说可能要住一阵子院。

她说别担心,没大事,老毛病了。住院押金要交两千块,她手里只有三百,问林越能不能想想办法。她末尾加了一句“你要是为难就算了,妈回家躺着也行”。

林越把最后一句话读了两遍。

他把信折好,塞回裤兜里。站在后厨门口的走廊上,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六号桌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靠着消防通道的门,背后是一面贴着深红色墙纸的墙,墙纸上印着暗金色的花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这里往左三步是消防通道,往右五步是卫生间,往前是整个大厅。位置不好不坏,离舞台远了一点,离吧台也远了一点,连小姐都不爱往这边站,因为这边太偏了,捞不到客人。

但林越喜欢。

清静。

他坐了一夜总听不到清楚的地方。

他刚迈出一步,阿昌从楼梯上小跑下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阿昌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但手劲不小,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林越的小臂上,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几道白印。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林越从未见过的表情——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甚至有些讨好的殷勤。

那种表情,林越在那些小生意人脸上见过,当他们发现自己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林越,二楼听雨轩,傅总那边要人,你去。”阿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很快,像是在执行什么紧急命令。

“傅总?”林越没听过这个名字。

阿昌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把他往楼梯的方向推了一把,力气大到林越踉跄了一步,“快去,别让人等。穿整齐点。”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下摆从马甲里滑出来了,露出一截白色衣料;袖口也卷得不一样高,左边卷了两道,右边卷了三道,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颗,第二颗也松了。

他把下摆塞回去,把两个袖口放下来,扣好,又把领口的扣子重新扣上,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勒得脖子有点紧。

阿昌还在看着他。那眼神让林越不太舒服——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一个赌徒在检查自己下注的马钉没钉好掌。

“……知道了。”林越上了楼梯。

楼梯比刚才上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已经过了午夜,楼上包厢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一楼的嘈杂渐渐远去,被厚厚的墙壁和地毯过滤掉,只剩下隐约的低频震动。灯光也更暗,走廊两侧的壁灯隔一盏亮一盏,照得地面一片明一片暗,像是某种信号。

听雨轩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夜巴黎”最小的一间包厢。

这间包厢平时不常用,林越来这里四个月也只进去过一次,那次是给两个老头送果盘,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茶,走的时候每人给了他十块小费。

门是黑色的,比别的包厢的门都要窄一些,门把手上包着已经被磨得发亮的黄铜。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

那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寸头,脸很瘦,颧骨很高,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一样利落。

左胳膊上有一道疤,从肘弯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的站姿很随意,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但林越一眼就看出来了——不随意。这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以弹出去。

那人看了林越一眼。

一眼很短,像扫描一样从上到下走了个来回,然后移开,面无表情。他没有说话,侧身替林越推开了门。

听雨轩的门开了。

包厢里灯光很暗。

暗到林越走进去的第一秒,几乎什么都没看清。

眼睛从明亮一点的走廊突然进入这个暗室,瞳孔还没来得及调整,眼前的景象都是模糊的、失焦的。只闻到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皮革和木质调的香水味。

这个包厢和别的包厢不一样。

其他包厢有花花绿绿的壁纸、水晶吊灯、劣质的油画,还有到处乱放的烟灰缸。

听雨轩的墙壁是很深的灰色,或者深蓝色——灯光太暗,他看不太出来。

墙上没有挂画,只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被灯罩拢住的光。茶几是黑色的,上面放着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和一只倒了半杯的酒杯。没有果盘,没有零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深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粒扣子松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袖扣是银色的,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他坐着——背挺得很直,后腰没有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随时都能站起来。

整个人像一柄插在刀鞘里的刀,不动声色,但你知道那东西是锋利的。

林越站定在门内半步的位置,把托盘夹在肘弯里,微低着头。

这是标准姿势——不能直视客人,不能站得太近,不能站得太远,不能显得太紧张,也不能显得太随便。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酒水?”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和每一次服务一样。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林越一眼。

那一眼,不是赵志远那种上下打量的、估价的、像在看一件商品的目光,也不是尖下巴那种黏腻的、带着暗示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目光

他的目光很短,很沉——从脸到肩膀,到那件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发旧的黑色马甲,到袖口露出的细瘦的手腕,到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像一颗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没了声音,没了水花,只有一圈慢慢扩散的涟漪。

林越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在三楼牡丹厅的门外已经站了一段时间。他看到领班阿昌推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进包厢,半个来小时后那个年轻人歪歪斜斜地走出来,蹲在走廊里干呕。

过了一会,那个年轻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在灯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看到了。

所以他现在坐在这里。

“不用酒。”那个人说。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抽烟喝酒磨出来的沙哑,但不难听。像砂纸划过木头的声音,粗粝的,有摩擦感的,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

那个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昏暗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稳稳地落在林越耳膜上。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人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左手夹着烟,右手拿起烟灰缸,烟头在缸沿上磕了两下,灰白色的烟灰落下去,火星亮了亮,又暗下去。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腕上只有那只旧手表。

“八万块。”他说。

林越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需要八万块。”那个人——傅承昀——又说了一遍。

陈述句。

语气里没有疑问,确凿无疑。那种确定感让林越的后背像过电一样麻了一下。

林越的瞳孔缩了一下。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种生理性的收缩是无法控制的——从正常的一圈突然收缩成一点,像相机镜头快速对焦,对准了这个坐在沙发上、轻描淡写说出他心中最沉重的那个数字的人。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这句话。

八万块。那个数字他从来没有跟“夜巴黎”的任何人提过。

他告诉过阿昌他需要钱,他母亲身体不好,他欠了一些债,但从来没有说过具体的数字。

他把自己那点少的尊严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护着的结果就被告知——别人根本不用猜就看到了底牌。

赵志远的事?阿昌说的?还是——是谁把这些事情告诉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