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想念
锣声是在天光将亮未亮的时候响的。
那一声来得太突然,像有人把一口铜锅从高处砸下来,哐——在整条走廊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撞得铁皮灯罩嗡嗡地颤,撞得空气里那些沉了一夜的闷热全都炸开了。
紧接着是顾承易的声音,从楼下、从走廊、从门缝、从墙壁的每一道裂缝里同时灌进来的,像一锅烧滚了的油泼在冰面上:“都给我起来!十五分钟后训练场集合!谁迟到了一千米就当早练!”
宿舍里像炸了锅。
铁架子床嘎吱嘎吱地响,上铺的人翻身往下跳,脚踩在棕垫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有人撞到了头,闷哼一声;有人穿错了鞋,骂了一句粗话。黑暗里有身体撞身体、手肘碰手肘的声响,分不清是谁的。
秦安从上铺跳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了,整个人摔在地上,顾不得疼,爬起来就往身上套衣服。
“快点快点快点——”林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他的卷毛在暗里炸成一团,像一株被人连根拔起的、还在挣扎的蒲公英。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找鞋。
王一博不急不忙的走到了门口。
他在锣响之前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自然醒的。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醒得很早,比宿舍里任何一个人都早。他把这归结于在北京养成的习惯——为了以最好的姿态见到肖战他都是五点就醒了。
这个习惯跟了他一年多。
他穿好训练服,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宿舍。走廊里的有些昏暗,只有尽头那盏路灯亮的刺眼。
从宿舍楼到训练场是一条榕树夹道的小路。
榕树的气根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垂下来的、睡着了的手。他走在那些手中间,步子不快不慢。空气是凉的,不是北京秋天那种干脆利落的凉,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青苔和水汽的凉,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像在喝一杯放凉了的、没有加糖的绿豆汤。
他走到训练场的时候,看了一眼操场边上那根竖着的木杆,眯起眼睛——从宿舍门口到这里,他走了不到五分钟。训练场上空无一人。沙地还是平的,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顾承易站在操场中央,双手背在身后,面向宿舍楼的方向,像一尊被谁摆在那里的、沉默的、不知疲倦的雕塑。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了王一博。
他们的目光在晨光中碰了一下。顾承易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然后抬起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下巴的弧度和那道疤连在一起,在微弱的晨光里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线条粗犷的素描。
王一博问了句好后,就在跑道边上站定,开始做热身运动——踢腿,压腿,活动手腕脚腕。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不偷懒。
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林忻跑过来的时候,帽子歪了,一边跑一边扶,嘴里还在系扣子。他的头发没有用水抿,那一头卷毛从帽檐下面炸出来,像一窝被惊动的、无处可藏的鸟。李云锌走得不快不慢,但他的训练服已经整整齐齐地穿好了,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他站在跑道边上,开始做热身运动,动作不急不躁,节奏均匀。王晟达跟在李云锌后面,走得很稳。
顾承易看着手里的秒表。最后一秒,秦安踩在线上了。他站定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喘,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挣扎了很久的虾。
所有人都站在跑道上了。二十个人,二十条影子,被地平线上刚冒头的晨光拉得很长,像二十根被风吹弯了的、指向同一个方向的细长的指针。
顾承易把秒表按停了。他看着秦安。“你,一千米,现在开始。”秦安直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见顾承易的表情,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跑上了跑道。
“时间不等人。”顾承易转过头,看着剩下的十九个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不高,但稳得像钉在墙上的一枚钉子。“不要迟到,更不要卡点。开飞机是一项精确到秒的事情,你卡那一秒,可能就会导致你操作失败。”他停了一下,“接下来开始今天的训练。”
一整个上午都在拉体能。
三千米,绕着整个学校跑。
顾承易骑着一辆自行车跟在队伍旁边,车铃时不时地响一声,叮当——不是催命,是指路。“拐弯了。”“上坡了。”“下坡了,控制速度,别摔了。”他的声音从自行车上飘下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到了第三圈,有人掉了队。掉队的人没有惩罚,但顾承易会停下来等他。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个人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等他喘够了,抬起头,看见顾承易站在面前,就又跑起来了。没有人愿意让一个教官停下来等自己。
拉韧带的时候,训练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秦安的韧带是队里最硬的,压不下去,被高年级的师兄按着往下压的时候,他喊得像杀猪。顾承易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过了几秒钟,说了一句:“再往下。”秦安不喊了——他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旁的林忻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抽动了几下,没能忍住,笑了。
“噗——”
顾承易转过头看着他。林忻赶紧把笑憋了回去,嘴角还在抽。“你也下去。”顾承易指了指垫子。林忻的下场比秦安还惨。他的韧带跟秦安不相上下,但他比秦安更能叫。整个训练场都是他的回声。
中午,太阳挂在正头顶,晒得沙子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食堂的饭菜是固定的。米饭,一荤一素,一碗清汤。荤菜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炒鸡块,素菜永远是绿叶菜,变了也认不出来。汤里飘着几片紫菜和几粒虾皮。
王一博什么味都吃不出来,他太饿了。他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把菜吃得盘子底朝天,把汤喝得连碗底的紫菜都扒进嘴里。吃完之后他才觉得活过来了。身上的汗干了,衣服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盐渍,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画了一半又被遗弃的地图。
他放下碗,看着对面的空座位。今天中午,他们五个要去陈匪那里报到。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二层。走廊里的铁栏杆生了锈,锈迹一道一道地流下来,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锈痕上,把它们染成了一条一条暗红色的、干涸的河。门开着,陈匪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着他们五个走进来。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坐吧。”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没有人坐。他们站在那里,在陈匪面前站成一排。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一沓白纸,纸页哗啦哗啦地翻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飞快地翻一本书。
“综合排名前五,你们可以优先选宿舍。”陈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四人间。名单按名次顺序来。”他把笔放下。
李云锌是第一个。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前。“我想跟秦安一个宿舍。”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秦安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意外,但也只有一瞬,然后嘴角翘了起来。李云锌的嘴角也漏出了笑,这个笑使他的脸变得温和,像春天傍晚的风。
选宿舍很快。
林忻选了跟王一博一个宿舍,他几乎是抢着说的,“我跟一博一间。”
陈匪在纸上记了记,抬起头,看着王一博。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王一博看着那张纸,他跟谁一起其实无所谓的,听到林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晟达站在队伍的最边上。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下颌微微扬起,目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陈匪看着他,他也在看着陈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跟谁住都可以”。但他没有说。他看了一眼王一博,只一眼,很短,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我跟王一博一个宿舍。”王晟达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林忻转过脸,看了看王晟达,又看了看王一博。
王一博看着王晟达。王晟达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看着陈匪,像在确认什么。
陈匪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合上笔帽。“名单定下来了。明天中午搬宿舍。”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你们可以走了。”
四个人转过身,往门口走。王一博也转过身,他走了两步——
“王一博留一下。”
他的脚步停住了。回过头,看着陈匪。陈匪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其他四个人看了他一眼后,挨个出了门。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陈匪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盖着邮戳。他把信封推到王一博面前。
“肖战寄的。”陈匪轻声说道。
王一博把信拿到手里,目光从信封上收回来,看着陈匪。“陈教官,你认识我先生?”他问。声音比他想象的稳。
陈匪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看着王一博,目光温和。
“你以为那个招生简章和报名表是谁给他的?”陈匪说。
王一博站在那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攥着信封的边角,指节泛白。
招生简章,报名表。去年冬天,肖战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他的书桌上——“我托广州的朋友寄来的。航空学校的招生简章,还有报名表。”
他问过肖战,广州怎么样,肖战说他留学时有一个广州的同学。
他看着陈匪,“你们在美国是同学?”王一博问。
“哥伦比亚大学,同一年入学不同专业,他读教育,我读机械。”陈匪说。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因为都是中国人的原因,他在纽约的时候,每个周末都来我租的房子蹭饭。我做饭,他洗碗。他洗碗比我认真但碗洗得没我干净。”
王一博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个他认识了一年多的人,那个给他煮粥、给他讲英文、替他挡了一颗子弹的人——他也给人洗过碗,也被人叫过“战儿”,也在异国的炉灶前守着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汤,等着它变成一顿能让两个人吃饱的饭。
虽然王一博不想让自己显得孩子气,但不可否置的是,他确实有些吃味。
“那报名表——”王一博说。
“他写信给我,说他的学生想去航空学校,问广州这边有没有门路。刚好我在航空学校任职,就要了招生简章和报名表,给他寄过去了。”陈匪看着王一博,“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他说了一个‘托’字,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信封。
“陈教官,你今年多大了?”王一博问。
陈匪愣了一下。“二十四。”
“你比我先生大三岁。”
陈匪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跟他——”王一博顿了一下,“你跟他是朋友。”
“是。”陈匪说,“是朋友。”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那我叫你一声哥。”
陈匪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没有声音,但整个人的轮廓都柔软了,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行。”短短一个字,被他说得像一个承诺。
“哥。”王一博又叫了一声。陈匪应了,没有声音,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算是点了头。
王一博把那封信揣进怀里。信封贴着胸口,隔着衬衫,隔着皮肤,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还在跳动的肌肉。
“你回去吧。”陈匪低下头,重新拿起笔,“下午还要训练。”
王一博打了招呼后就出校门去了邮局。
邮局离学校不远。从学校南门出去,走两条街,拐一个弯,就能看见。门脸不大,绿色的木门,门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王一博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浆糊粘一个破了的信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眼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
“寄信?”
“嗯。”
王一博从怀里掏出那沓早就写好的信,一封一封地数过,手指在信封上慢慢摸过去。
他写了很多内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写了下来,他要让先生知道他在这里过得很好,不要担心。
他走出邮局,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空气热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汤。他的后背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但他觉得轻快了些。
每寄出一封信,他就觉得那些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口的、从北京一路跟到广州的东西,被他装在信封里,一封一封地寄了回去。
他的思念会有人收到,而他也会收到只属于自己的那份思念。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苦。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热浪从地面蒸起来,整个训练场像一口架在炉子上烧了很久的、已经烧干了水的大铁锅。顾承易的声音从铁锅的中央传过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声不知道从哪里响起的、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空旷的钟鸣。
训练结束时,太阳正要落山。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训练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不真实的颜色。沙地上全是脚印,横的,竖的,深的,浅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人能看懂的抽象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铁锈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精疲力竭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了的满足的气息。
宿舍区域弥漫着一股疲惫的气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整个人被掏空了又拧干了又晒蔫了又被风吹了一下午的疲惫。有人躺在床上,有人趴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根坐着,有人连坐都坐不住了,就那样躺在地板上,汗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人形的印子。
宿舍楼前面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白纸。黑字写着——新宿舍分配名单。两间四人间,两间六人间,按排名排序,名单下是宿舍号。王一博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和林忻、王晟达一个宿舍,另一个名字是他不认识的。
王一博坐在床上,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
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他捏着信封的一角,犹豫了一瞬。他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但这个宿舍现在住着十个人,到处都是人,地上是,床上是,走廊门口也是。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的信纸有两张,叠了两折。折痕很深,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他把信纸展开,铺在膝盖上。
铺开信纸的那一刻,他把呼吸放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信中写了很多事。
肖战说他现在跟着江阳初一起在学堂授课,说有一个小男生跟他有些相似,喜欢歪着头看人,握笔的姿势也像,总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还在;说他父亲总是会找江先生下棋喝茶,每次都坐很久,走的时候会说一句“告辞了”,声音不大,但比平时慢很多,肖战觉得王守德是想他了,但碍于面子总是闭口不说。
说闵月小姐开了全国巡演,从北京唱到天津,从天津唱到上海,从上海唱到南京。说沈佩瑜拉着他去看了一次,就坐在沈家常年包下的二楼雅间里。沈佩瑜还在回去的路上告诉他,闵月小姐的巡演有一站是在广州,她会一直跟着闵月小姐走遍这些地方,她说希望广州那一站能看见自己。
而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让王一博很开心很开心的话——
“一博,我好想你。”
先生说很想他。
王一博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个句子上面。他闭着眼睛,心里默默的回答。
先生我也很想你,想你想到想把你拉到广州,抱在怀里,狠狠地、狠狠地吻在那张粉嫩的唇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床铺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中那页信纸上,把那行字照得很亮。那行字被月光照得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跟那支钢笔一起放在枕边。
他闭上了眼睛。明天要搬宿舍,要参加一整天的训练。他还要写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