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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逢

暮色彻底浸染整栋科研大楼,窗外落日熔金的色泽一点点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城市次第亮起的霓虹,零碎光斑映在实验室冷白的玻璃上,添了几分落寞的朦胧。

楼里的人流早已散尽,喧闹的说话声、拖沓的脚步声尽数归于沉寂,只剩下走廊顶灯泛着惨白的光,一路延伸向尽头。各个实验室的房门大多紧闭,唯有季知予所在的这间,依旧敞着半扇门,仪器低低的嗡鸣固执地盘旋在空气里,成了此刻唯一的声响。

江叙澈离开后的空落感,像潮水般一遍遍漫过季知予的四肢百骸。

方才两人咫尺相挨的温度、交缠的气息、若有似无的肢体相触,还清晰地烙印在感官里,可身侧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冷冰冰的实验台,和满室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皮肤饥渴症带来的空虚感,在独处时被无限放大,空荡荡的躯壳里,像是漏了风,怎么都填不满。

他重新坐回工位前,指尖搭在实验方案的纸页上,目光涣散,根本落不下一个字。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叙澈温柔的眉眼、温顺的语气,还有那句带着真切关心的叮嘱,一字一句,轻轻撞在心上,搅得他心绪纷乱不堪。

他一向自持自控,把情绪藏得极深,这辈子从未有谁能像江叙澈这样,轻易打乱他的节奏,牵动他所有的感知与心神。明明只是后辈,只是共事的同事,本该界限分明、恪守分寸,可偏偏少年生得温柔通透,懂他的疏离,忍他的冷淡,还能精准戳中他心底最孤寂柔软的地方。

季知予轻轻闭上眼,长睫覆下,掩住眼底翻涌的纷乱。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保持距离,别沉溺这份不该有的温暖,别任由本能和心思肆意泛滥。可骨子里那点深入骨髓的渴求,还有长久孤身一人熬出来的孤寂,却在拼命拉扯着他,舍不得推开,舍不得疏远,舍不得重新回到那种毫无温度的独处日子里。

就这么安静坐了许久,窗外天色彻底沉暗下来,室内的灯光显得愈发清冷。

他终于敛了敛心神,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拿起笔,试图静下心梳理后续实验流程。可笔尖落在纸页上,却迟迟落不下规整的字迹,心底的躁动依旧未曾平息。

索性放下纸笔,起身站直身子,打算去茶水间倒杯热水,稍稍平复心绪,也借走动驱散这份闷在心底的烦乱。

白大褂衣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脚步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清晰又单调的回响。长廊寂寂,灯光惨白,衬得他清瘦的身影愈发孤峭落寞。

走到茶水间门口,指尖刚要触到门板,里面却忽然传出轻微的水杯碰撞声,伴着一道熟悉清润的少年嗓音,低低浅浅,带着几分慵懒的松弛。

季知予脚步猛地顿住,身形瞬间僵在原地。

是江叙澈。

他竟还没有走。

心口骤然一跳,那股莫名的雀跃与安稳,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瞬间抚平了大半心底的空落与焦躁。原本紧绷的肩线,都下意识微微松弛了几分。

他静静立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隔着一道门板,安静听着里面细碎的动静。饮水机流水潺潺,纸杯轻放在台面,还有少年极轻的一声轻叹,散漫又温柔,落在耳畔,莫名熨帖人心。

他猜得到,江叙澈根本不是恰巧滞留。

少年心思通透细腻,定然看得出他习惯深夜留守实验室加班,看得出他性子孤僻寡言,便刻意放慢了脚步,故意拖延到现在,躲在茶水间里,大概,也是存了一份想要偶遇、想要再多相处片刻的心思。

想通这一层,季知予耳尖又悄悄泛起淡淡的热意,心底五味杂陈,有慌乱,有局促,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

走廊的风轻轻掠过,带着夜色的微凉,他伫立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推开了茶水间的门。

木门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江叙澈正斜倚在操作台边,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眉眼微垂,不知道在暗自思忖什么。闻声抬眸望来,视线撞上门口的季知予时,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迅速漾开温顺柔软的笑意,眉眼弯弯,干净又明媚。

“季哥?”他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惊喜,“这么晚了,你还没下班吗?我还以为整栋楼都只剩我一个人了。”

此刻的他褪去了工作时的拘谨规整,白大褂随意搭在臂弯里,内里穿着简单的素色短袖,眉眼柔和,少了几分职场后辈的恭敬,多了几分生活化的随性温柔,看着格外亲切。

暖黄的灯光洒满茶水间,柔和了少年的轮廓,也让空气里漫开的草木清香愈发清晰。

季知予缓步走进去,神色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清冷平淡,掩去心底的波澜,淡淡应声:“整理实验方案,耽搁了些时间。”

他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一次性纸杯,动作从容淡然,装作只是加班途中恰巧过来倒水,偶然遇上后辈,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心绪。

茶水间本就狭小,两人一左一右,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少年身上干净温和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过来,包裹住他的感官,熟悉的悸动再次从心底升起,皮肤下的神经末梢又开始变得敏感细腻,贪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相伴。

江叙澈的目光一直静静落在季知予身上,看得安静又认真。

他瞧着男人清瘦挺拔的侧影,瞧着他垂眸接水时微垂的眼尾,瞧着他始终绷着不肯松懈的肩线,眼底盛满温柔的了然与浅浅的执拗。他早就笃定季知予会留下来加班,便故意没有离开,安安静静在这里等着,就盼着能有这样一场不期而遇。

他太清楚季知予的隐忍与孤单,也清楚自己一点点的靠近,早已在悄悄瓦解他周身筑起的冰冷围墙。

不用逼得太紧,不必太过急切,只要一点点温柔试探,一点点耐心陪伴,总有一天,能走进他心底最隐秘荒芜的角落,成为他唯一贪恋、唯一可以安心靠近的温度。

江叙澈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倚在操作台边,握着温热的水杯,目光浅浅落在季知予身上,不冒犯,不直白,只是默默陪着,享受这份深夜里独有的静谧独处。

饮水机流水叮咚,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暖意,缓缓散开。

季知予接满温水,指尖握住温热的纸杯,杯壁传来的暖意稍稍安抚了心底的躁动。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就站在原地,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温润的水流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因身旁少年而泛起的涟漪。

明明理智时刻提醒他早点抽身离开,避开这份容易滋生暧昧的独处氛围,可双脚却像是被定住一般,迟迟不愿挪动半步。

贪恋这份安静,贪恋这份人气,贪恋这份无人打扰的温柔相伴。

“季哥每天都熬到这么晚吗?”江叙澈率先打破沉寂,语气随意又自然,像是寻常闲聊,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心疼,“我来项目组这么久,每次我走得再晚,都能看见你还守在工位上,日复一日,也太辛苦了。”

他的话语真挚诚恳,没有刻意讨好,只有发自内心的留意与关心,像一缕温软的风,轻轻拂过季知予孤寂已久的心口。

季知予指尖微顿,垂眸轻声应道:“夜里安静,思路清晰,习惯了。”

他早已习惯实验室和公寓两点一线的生活,没有多余社交,没有热闹应酬,深夜无人的实验室,反倒能让他卸下几分伪装,不用时刻紧绷神经提防旁人近身,不用强行压抑皮肤饥渴带来的躁动,哪怕依旧孤单,也能活得松弛几分。

只是今夜,这份习以为常的孤寂,被江叙澈的出现,彻底打碎了。

“再习惯也不能这么透支身体。”江叙澈微微直起身,眉眼间染上几分认真的执拗,“你本就清瘦,平日里看着也不怎么好好吃饭,总这样熬夜熬神,身体怎么扛得住?”

他语气里带着晚辈对前辈的叮嘱,又藏着几分逾越分寸的在意,眼神澄澈坦荡,温柔得让人无从回避,也无法生出疏离拒绝的念头。

季知予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

这么多年,旁人敬他才华,畏他清冷,没人会留意他是否按时吃饭,没人会在意他是否熬夜伤身,所有人都只看到他高高在上的身份,没人愿意透过他疏离的外壳,看见他内里的孤单与单薄。

唯独江叙澈,看得透彻,也疼得真切。

他沉默片刻,只低低道了一句:“无妨。”

语气清淡,却没有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

江叙澈看着他内敛隐忍、从不肯示弱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缓缓往前挪了两步,无形中又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淡淡的气息交织缠绕在一起。

“以后要是加班太晚,不必什么事都自己扛。”少年微微偏头看向他,眼底盛着温柔的微光,语气软和又真诚,“有实验上的琐事、整理数据这类杂活,都可以分给我。多个人搭把手,也能早点休息,不用总是一个人熬到深夜。”

这话裹着懂事体贴的外衣,内里却藏着想要为他分担、想要多陪在他身边的小心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又不逾矩,让人无从拒绝。

季知予抬眼,恰好撞进少年温柔澄澈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透亮,盛满了真切的善意与在意,直直望进他心底最深处。距离太近,氛围太静,少年身上的气息萦绕不散,温热的呼吸隐约可感,撩得他心神轻轻发颤。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清冷自持的科研首席,撞上温柔狡黠的少年后辈,狭小的茶水间里,隐秘的情愫悄然翻涌,缠缠绕绕,分不清是刻意的试探,还是本能的沦陷。

就在这份暧昧氛围渐渐弥漫开来时,江叙澈握着水杯的手腕微微一动,身形看似无意地侧身,胳膊轻轻擦过季知予的手臂。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比午后实验室里那一次更真切,更绵长。

季知予身形瞬间绷紧,指尖猛地攥紧纸杯,指腹泛白,浑身神经都跟着颤了颤。细密的麻痒顺着相触的肌肤蔓延全身,沉寂已久的皮肤饥渴感瞬间席卷而来,心底的空虚被这一点温热瞬间填满,只剩下浓烈到极致的贪恋与悸动。

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无波的神色,可耳尖那抹绯红,却再也藏不住,悄悄漫开,染透了鬓边碎发,将他所有的慌乱与失态,尽数泄露。

江叙澈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长睫掩住眸底得逞的温柔,唇角压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依旧闲散自然,仿佛只是无心的擦肩:“夜里风凉,季哥等下回公寓,路上记得多留意些,别着凉了。”

温柔的叮嘱贴在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撩动心弦。

季知予喉间微紧,心绪纷乱如麻,理智拼命催他侧身拉开距离,转身离开,可身体却沉溺在这份难得的温热触碰里,贪恋着身边少年的温柔气息,半步都不愿挪动。

暖黄灯光笼罩着两人相挨的身影,夜色漫过玻璃窗,静悄悄的茶水间里,只剩隐约的呼吸交织,还有心底悄然疯长、再也压抑不住的隐秘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