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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人丢在面馆了!

“桑落,明日你起早去一趟大理寺,教他们打五个板子就行了,别打太重,意思意思就得了。”阮清一心吃面,说话时头都没抬。

“将军,你也太好心了。”桑落说。

阮清倒不觉得什么:“十个大板,就是你我这般久经沙场的将士也受不住,何况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百姓呢。再说了,万一那人身体不好,再出了人命就麻烦了。”

楚绣也点点头:“只是这人敢在这场合大肆宣扬这种言论,不知是真的蠢,还是受人指使。”

阮清倒了一碗酒:“无妨,真的蠢无需我们操心,若是受人指使,定然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人想的主意,想来也没什么威胁。”

三人安心吃面,楚绣问道:“新丰呢?怎么没见他?”

桑落耸耸肩:“妻子貌美,女儿乖巧,任你离家多年,也是要多温存几日的。”

楚绣不置可否,想想新丰年纪轻轻已经如此圆满,而自己却还孤身一人与同僚在此吃面,不由得悲从中来,恨恨地接着吃面。

阮清刚要玩笑几句,却见从门口处走来一个人影,还不等阮清反应,那人居然拿起那盏酒就泼在了阮清的脸上!

等桑落和楚绣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死死拽住了阮清的领口,颇有一番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架势:“阮清!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害死的!”

阮清从满脸温热的酒水中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目:“小璟!”

这下子面馆里的人是真的吃不下去了,纷纷起身溜走,不多时,偌大的面馆只剩下这一方的四个人。秦璟一身白色的丧服,肿着眼睛,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楚绣上前拉住秦璟说道:“小侯爷,老侯爷出事的时候将军正在别处剿匪,得了消息赶过去的时候老侯爷已经出事了!”

秦璟推开楚绣的手,质问道:“是吗?我爹死了,你却稳坐高位,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阮清死死握住前襟的一双手:“小璟!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但个中缘由牵扯太多,你——”

话还没说完,一个拳头就这样硬生生地砸在了阮清的脸上,阮清倒地,桌子被掀翻,满桌的饭菜摔了个满地,一道碎瓷片硬生生划破阮清的掌心,后背生生撞在地上,肩胛的旧伤被撕扯的生疼,她感觉到有一股温热流下,八成是伤口又裂开了。

“将军!”桑落去扶人,楚绣硬生生地将秦璟禁锢住。

秦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回神就连忙出门去喊人了。

“他不是你师父吗!要是你早一点,要是你早一点去救救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秦璟在楚绣的怀里挣扎着,嘶吼着。

“小侯爷!你冷静一下!”

一句话,将阮清伪装了这么多天的平静尽数打破,是啊,若是她再早一点,若是她再快一点……

“阮清,我爹他多疼你啊,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快!侯爷在这!”

明晏跟着秦湘进门的时候就瞧见几个富贵人家小厮模样的人拉走了一位一脸痛色穿着丧服的男子,其中一人说道:“将军莫见怪,我家侯爷实在是因为悲痛心急才对将军出言不逊的,昨日得了老侯爷亡故的噩耗,小侯爷便一时受不住晕倒了,今日刚刚转醒,老夫人打个盹的功夫小侯爷便跑了出来,得罪了将军,实在是受不住。”

阮清被桑落扶起,四肢百骸都如针扎一般难受,但还是强忍着说:“无妨,小璟他自小病弱,快些带他回去休息吧,告诉老夫人,阮清改日再登门拜访。”

“将军……”

阮清咳了几声,鲜血连带着染了裙摆:“这孩子,什么时候劲这么大了。”

明晏皱眉,细看才瞧出是阮清:“跟我来吧。”

“恩公?”

不远处的青囊医舍里,明晏正细细地为阮清包扎着:“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都是你受伤的模样?”

阮清笑笑:“是挺狼狈的,那我还算挺幸运的,每次遇险都能得恩公相救。”

明晏摇摇头,瞧着阮清肩胛处渗出来的血迹,刚要伸手,却又堪堪停住。前几次为阮清包扎,都是在她昏迷的时候,所以明晏不觉得有什么,此刻这人好好地坐在自己面前,他不得不顾忌一番男女大防。

好在阮清是个机灵的,她亲自脱掉了上衣,衣服与伤口的摩擦让她忍不住皱眉,明晏小心地为她处理着伤口,冷不防地问:“我给你开的药方,你可有按时抓药服用?”

“当然。”阮清说谎从来都不脸红。

明晏并未拆穿她,包扎好伤口便又去写新的药方了,阮清动了动身子,觉得疼痛感消解了不少,她问道:“恩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是我母亲的面馆。”

“原来是这样,”阮清有些惊讶,“我以前就经常去那里吃面的,为何从没见过恩公呢?”

“早些年跟着父亲和师父外出云游,在家时也是常常在医馆坐诊,大约都错过了吧。”

阮清点点头,不再问了,她兀自照着房间里的铜镜,看着自己被包上白色布条的脸,忍不住问:“恩公,这个布条明天可以拆掉吗?”

“不行,”明晏头也没抬,“你的脸上被瓷片划破了,如果不想留疤的话,最好三天之后再拿掉。”

阮清小声地说:“那我明天上朝怎么办?这样去上朝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上朝?明晏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眼,难道早上那个穿着黑色朝服的人真的是她?黑色朝服,那的确可以说是能解决这金阙城八九成的难题。

药方开完,明晏嘱咐道:“伤口不要碰水,外敷药每日一换,内服药早晚饭后一日两次。”

“好。”阮清答应的干脆。

“这次别再忘记了。”明晏补充。

这是没按时吃药的事情被发现了,阮清没应声,假装没听出这言外之意。

一枚银锭放在明晏的桌案上,阮清道:“今日砸碎了面馆的东西,加上药钱,一并付给你。”

明晏将银锭推回去:“这太多了,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

银锭又被推回来:“这几日换药服药,都要辛苦恩公的。”

冬月的天总阴沉,搅得人心绪总不好,明晏捏着那一锭银子,想着那抽屉里的双鱼玉佩,瞧着阮清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总是开不了口求人。

只是还没等这思绪在明晏心里转上一圈,阮清就又回来了,这次手里还扶着一个遮着帷幔的窈窕女子。

“恩公,你快瞧瞧我妹妹这是怎么了?”阮清急急问道。

原来她刚一出门便瞧见阮家的马车疯了一般在街上跑,那马车前坐着阮棠的贴身侍女香荷。拦下才知道今早她与小姐出门买糕点,可还没走出多远阮棠便觉得浑身痒,到了马车上一瞧竟是起了满身的红疹,这才驾着马车一路寻医馆。

“无妨,这约莫是接触了些什么平时不曾接触的东西起了风团。”明晏说道,“我给小姐开几副‘苦参’‘黄柏’,叫人煮水后涂擦在身上泛红疹的地方,再另开几副内服的汤药,一日三次,喝上两天便可痊愈。”

香荷连连道谢便跟着良方去抓药了。

阮清安抚着阮棠,温声问道:“你这几日可是接触到了什么头一遭碰到的东西?”

阮棠身上痒,被阮清紧紧握着手才没伸手去挠,她细细想着:“这府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平日里用惯的,若说是第一次,那怕就是阿姐你带回来的那只乌云盖雪的小猫了。”

“猫?”阮清看向明晏。

“大抵就是了,”明晏答道,“日后需注意不可再接触了。”

“阿姐,你的脸怎么了?”

回府的马车上,阮棠颇有些心疼地瞧着阮清的脸,眼角肿了一块,半张脸还覆着白色布条,手掌也是被缠了一道又一道。

“姐没事,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末了又说道,“可千万别叫父亲母亲和祖父祖母知道,不然他们又该担心了。”

阮棠不懂为什么不可以叫别人知道,但是阿姐说什么她听什么便是了。抹过药,阮棠身上的红疹消退了不少,阮清这才放下心来,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小棠,你可知如今金阙城哪家的成衣铺是最好的?”

阮棠略一思索:“城北的锦绣堂,城西的万衣铺,但是若说全金阙做成衣最好的地方,那自然是宫里的绣娘了。去年生辰时,姑姑叫宫里的绣娘为我缝制了一身流云襦裙,那面料那绣工简直是我平生所见最好的裙子了。”

宫里?对啊!若说绣工,谁还比得过宫里的手艺呢?既是送给恩公的赔礼,自然是要送最好的。

但是前几日刚进宫探望过姑姑,若是再去后宫求姑姑的话,怕是皇帝会起疑心。回到汀兰榭,阮清抱着猫在思索该去找谁做这件事比较好。

猫在阮清怀里并不老实,一会儿咬咬阮清衣襟上的流苏,一会儿伸出爪子碰碰她的耳坠。

“哎呀!”阮清捏住那猫的两个爪子,“臭小猫,小棠都因为你起了红疹啦!现在她都不敢来院子里找我玩了,我只能一个人在这想东想西。”

“小姐!”浮春推门进来,“喝药了!”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端着药碗,一个端着蜜饯盘子,浮春说:“这是四小姐送来的蜜饯,叫您吃完汤药之后甜甜嘴的。”

阮清皱眉,她实在是不想喝那苦苦的药,但自己伤的实在是严重,今日分开时还被楚绣狠狠嘲笑了她一番,明日一出门还不知今日的事会被传成什么样,所以还是早早康复,早早恢复以前的状态。

汤药喝下一大碗,嘴里苦的不行,还好有阮棠送来的蜜饯救急,只是一个没看住,那猫竟然伸出爪子给自己拨了一个雕梅花球吃。阮清瞧着新奇,又气又笑:“你这小猫,倒是个机灵的,知道什么是好吃的。”

“小猫啊,我可能没办法好好照顾你了,要怎么办呢?”

可是小猫不懂阮清的苦恼,到了夜里,猫还是跑到阮清的脑袋边睡着了。呼噜呼噜惬意地睡了整整一宿,早晨起来的时候落了一枕头的黑白毛发。

上朝,阮清顶着一脸的白色布条在殿门外候着,引得百官频频侧目。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阮大将军吗?”

“霍大将军,您就别拿我取乐了。”

霍凛朗声笑了笑,不再说话了。他向前走了两步,向挺拔如松站在最前方的岳憾山行礼问安。阮清侧眼瞧瞧,却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岳憾山,人如其名,魁梧而强悍,是圣上亲封的神威将军,统领全国军事,是当朝武将都梦寐以求的最高官衔。

这人冷面少言,不近人情。有一年阮清曾与岳撼山配合退敌,颇有来往,只是那人说一不二,在制定作战计划上二人意见不合,他竟然直接掀了桌子,一阵怒吼直吼的阮清脑袋发懵。阮清想,若不是那时师父与他交好,大抵他真的会一拳挥上来。但自此,岳撼山这个名字便成了阮清的噩梦。

“阮清小娘子!”

得,怕什么来什么。

“岳将军。”阮清硬着头皮,“别来无恙。”

他颇为亲昵地一掌拍在阮清的肩头,但阮清觉得伤口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可还是要体面地笑笑:“多年不见,岳将军的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老夫自是康健如常,只是我那秦固老兄弟却遭此大难。”岳撼山叹了口气,“一会儿下了朝,随老夫一道去忠勇侯府吊唁吧。”

今日忠勇侯府设灵,百官得此消息都要去吊唁,可她实在不想与岳撼山一道,但又不免回想起这老将军黑脸的可怖场景,想到此处,阮清只得连连应是。

果不其然,忠勇侯府的小侯爷当街暴打禁军统领一事不消一日便传的沸沸扬扬,谏议大夫在朝堂上弹劾秦璟行事过激,可是人走茶凉,这等言论居然也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为秦璟辩驳。

宋梧扶额,瞧着阮清脸上的布条,轻微地皱了皱眉:“阮爱卿,你是受害人,对于此事,你有何意?”

阮清轻轻一跪:“启禀圣上,小侯爷此举虽有些欠妥,但老侯爷刚过世,小侯爷也不过是悲痛难抑,况且臣的伤也是陈年旧伤,与小侯爷无关,臣斗胆请圣上开恩莫要降罪。”

未等宋梧出言,文官那边又走出来一个身穿红色朝服的人:“启禀圣上,如今阮大将军与秦家多有龃龉,臣以为,护送秦将军丧仪的事情,是否应该另择人选?”

阮清心下一凛,偏头瞧瞧,那人居然是段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