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滚出去睡
胡湘是九月调进经管学院的。
确切地说,是“引进人才”。学院官网上的公示写得金光闪闪——剑桥大学博士,曾在某顶尖智库任研究员,发表过高水平论文若干,研究方向与张哲瀚目前的课题有交叉。人事处的老师在学院大群里发了一张胡湘报到时拍的证件照,西装革履,眉眼深邃,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不亲近也不疏离的微笑。
那张照片发出来三秒钟之内,大群里炸了。
“这是新同事?确定不是模特?”
“天哪这颜值,经管学院的门面要改写了。”
“张老师可能要不高兴了,毕竟他垄断院草这么多年。”
“哈哈哈哈楼上你小心被张老师看到。”
张哲瀚当然看到了这张照片。他当时正靠在沙发上,念安趴在他胸口睡着了,他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漫不经心地往下划。照片上那张脸在他眼前停留了不到一秒,他就划过去了。不是因为对胡湘有什么成见,而是他对“同事长什么样”这件事的关心程度,大概跟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颜色的碗差不多——不,他连碗什么颜色都不记得。
胡湘正式入职的那天,张哲瀚在学院三楼的会议室开了一整天的会,连面都没碰着。第二天上午他在办公室改论文,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敲门声。他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声“请进”,门被推开了,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张老师您好,我是胡湘,新来的,之前跟您邮件联系过。”他的声音不算低沉,但很清朗,说话的时候嘴角自然地带着一点弧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经济学博士,更像一个刚从片场收工的、累了但依然维持着职业微笑的演员。
张哲瀚从论文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胡老师,你好。”他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胡湘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两个人开始讨论课题的事。张哲瀚说话向来干脆,不寒暄,不铺垫,直接切入核心问题。胡湘显然也做了充分的准备,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偶尔还能提出一些张哲瀚没想到的角度。张哲瀚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不错的分数——不是“人不错”,是“专业素养不错”,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在他看来比赤道和北极的距离还大。
讨论持续了大概半小时。张哲瀚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红笔,正在解释一个模型设定上的细节问题。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胡湘站起来走到他这边,弯下腰,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某个公式问:“这个地方,如果换成动态面板估计,会不会更好?”
张哲瀚盯着屏幕想了想,摇了摇头:“动态面板在这个样本量下会有偏差,而且我们关注的变量是——”
他们就这么凑在一起讨论了起来。
这个角度,从门口看过去,张哲瀚几乎整个人都在胡湘的臂弯里。
龚俊从协和医院开车到经管学院,这段路平时不堵车大概二十多分钟。他今天调了班,中午做完手术就没再安排别的事,打算给张哲瀚送个饭,顺便把念安落在他那边的围嘴还回来。保温袋里装的是张妈妈炖的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盒刚切好的水果。他走进学院大楼的时候,门卫大爷已经认识他了,笑着打了个招呼说“来找张老师啊”,他笑着点了点头,脚步没有放慢。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是——张哲瀚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指着电脑屏幕。而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的、长相出众的男人正弯着腰站在张哲瀚旁边,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几乎把张哲瀚圈在了怀里。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近到龚俊能看到那个男人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截锁骨。
龚俊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袋差点没拿稳。
他认识张哲瀚快二十年了,见过张哲瀚被各种人靠近的姿势。学生、同事、合作者、学术会议的同行,每个人靠近张哲瀚的时候都有不同的角度和距离。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靠得这么近。近到如果那个人再低一低头,嘴唇就能碰到张哲瀚的头发。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退后了一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深呼吸。
他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在讨论问题,这是正常的学术交流,那个人的姿势虽然看起来暧昧但可能只是因为看屏幕的角度需要,张哲瀚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说明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正常的、工作中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场景。所有的理性分析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你想多了。
但他还是酸了。
那种酸不是从胃里翻上来的,是从心脏里渗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的心肌上划了一道小小的口子,然后往里面倒了一整瓶老陈醋,酸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那个人靠你老婆太近了”。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敲了敲门框,走了进去。
张哲瀚和胡湘同时抬起头。张哲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龚俊的出现只是一个预料之中的、不需要特别反应的日常事件。胡湘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礼貌的、带着一点点“哦这位是”的好奇。
“龚俊?”张哲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汤。”龚俊把保温袋放在办公桌上,动作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重到张哲瀚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龚俊的目光从张哲瀚的脸上移到了胡湘身上,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用那种他只有在面对“需要保持礼貌但不需要太热情”的人时才会用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好。”
“你好你好,您是张老师的先生吧?久仰久仰,我是胡湘,新来的。”胡湘伸出手,笑得真诚而坦荡,那种坦荡让龚俊心里的酸意又浓了几分——因为坦荡意味着问心无愧,意味着他真的只是在讨论问题,意味着所有那些让龚俊心脏不舒服的画面,都是他一个人的小心眼在作祟。
他握了握胡湘的手,力度不大不小,标准的社交礼仪。“嗯,你们继续,我坐旁边等。”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医学期刊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耳朵像雷达一样精准地捕捉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声音——胡湘说“张老师你这个思路很有意思”,张哲瀚说“嗯,但还需要再推一下”,胡湘笑了,笑声不大,但清朗而愉悦。
龚俊翻了一页期刊。
张哲瀚说“你把那个数据表打开看一下”,胡湘弯下腰去够鼠标,肩膀几乎擦着张哲瀚的手臂。龚俊翻了一页期刊。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大得像撕裂了布帛。张哲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龚俊低着头,目光钉在期刊上,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高难度手术。
胡湘走后,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张哲瀚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那支红笔,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龚俊。龚俊的期刊已经翻到了不知道哪一页,反正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他翻来翻去就那么几页,来回翻了三遍了。
“汤呢?”张哲瀚问。
龚俊把保温袋拿过来,打开,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张哲瀚打开盖子,莲藕排骨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藕炖得软烂,排骨的肉香完全融进了汤里。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你今天不上班?”他问。
“调班了。”龚俊的声音从期刊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张哲瀚又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你过来。”龚俊放下期刊,站起来走过去。张哲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龚俊的表情是那种他努力想要做成“我很正常”但明显失败了的脸——嘴角的弧度是向下的,眉心是微蹙的,目光从张哲瀚的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像一只因为被主人摸了别的狗而吃醋的大狗,明明委屈得要死还要假装自己很大度。
“那个人,胡湘,”张哲瀚的声音不大,语气是那种“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的平静,“今天第一次正式见面,讨论下学期的合作课题。”
龚俊的目光在张哲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知道?”张哲瀚的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知道什么?”
龚俊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你们只是在讨论问题”,想说“我知道那个人没有别的意思”,想说“我知道是我想多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沉默。他沉默了大概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们刚才,靠得有点近。”
张哲瀚的红笔停了一下。他看着龚俊那张明明在吃醋却还要假装在陈述事实的脸,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因为不自在而不断眨动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嘲笑,是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又这么欠揍”的、混合了无奈和心软的好笑。
起来,他站起来,把汤碗放在桌上,走到龚俊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按了按他皱着的眉心,把那个川字按平了。“看屏幕的角度问题,他就站了一下,没有一直凑着。讨论完就回自己位置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龚俊的眉心被他按平了,但下颌线还是绷着。“嗯。”
“嗯什么嗯,吃醋了就说吃醋了,别绷着脸。”张哲瀚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重新端起汤碗。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张哲瀚喝汤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照得格外柔和。他喝汤的时候睫毛会微微低垂,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沾了一点汤的油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瀚瀚,”龚俊说。
没有回应的“嗯”。
“那个胡湘,长得确实挺帅的。”
张哲瀚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喝汤。“嗯,跟我有什么关系。”
从办公室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家,一路上龚俊表现得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开车,他听张哲瀚跟念安视频通话,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伸手帮张哲瀚把安全带调整了一下。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张哲瀚以为这件事就翻篇了。
晚上,念安被张妈妈抱去对门哄睡了,龚思慕在书房写作业,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看期刊,龚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刷什么,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滑动屏幕了,那页内容是一则关于某地举办马拉松比赛的新闻,他看了至少五分钟。
“瀚瀚,”龚俊忽然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今天跟胡湘讨论的那个课题,是做什么的?”
张哲瀚翻了一页期刊。他认识龚俊快二十年了,太清楚这个人的套路了。他越是在意,语气就越随意;越是吃醋,问题就越具体。“行为经济学方向的,用实验方法研究决策偏差。”他的回答简洁得像学术摘要。
“哦,”龚俊点了点头,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那条马拉松新闻终于被刷走了,“他是哪毕业的来着?”
“剑桥。”
“剑桥啊,”龚俊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那个“啊”字拖得比正常情况长了那么一点,“英国那个剑桥?”
张哲瀚终于从期刊上抬起眼睛,偏头看着龚俊。龚俊正低头看手机,表情专注得像在阅读一篇重要文献,但他的手机屏幕还是那条马拉松新闻——他又刷回来了。“你查户口?”张哲瀚问。
“没有,随便问问。”龚俊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搭在腿上。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下颌线还是绷着的,从耳垂到下巴的那条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张哲瀚看着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看期刊。“他今年三十出头,单身,研究方向跟我有交叉,学院安排我当他的合作导师,前三个月我需要带他熟悉课题和学院的各种流程。还有别的问题吗?”
龚俊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了更多信息,而是因为张哲瀚回答得太流畅了——流畅到像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些问题,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些答案。“单身”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那种从心脏里渗出来的酸意又涌了上来,这次更浓,更烈,像被人把一整瓶醋倒进了他的血管里。“没别的问题了。”他说。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晚上,念安被从对门抱回来了。张妈妈说她喝完奶就睡了,睡得很沉,估计能一觉睡到天亮。龚俊把念安放进婴儿床里,帮她盖好小被子,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念安在睡梦中嘟了嘟嘴,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只耳朵。
龚俊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念安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正靠在床头看书的本哲瀚。
张哲瀚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不是龚俊的那件,是他自己新买的,面料柔软,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靠在床头,书举在面前,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橘黄色里。龚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专业书,英文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瞥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快瞎了。
“还不睡?”龚俊问。
“看完这章。”张哲瀚没抬头。
龚俊靠在床头,拿起自己的手机,又打开了那条马拉松新闻,又看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因为他满脑子都是今天下午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个画面——胡湘弯着腰,手臂撑在张哲瀚的椅背上,把张哲瀚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知道那个画面有合理的解释,但“合理”和“舒服”之间的距离,大概比地球到月球还远。
“瀚瀚,”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还是想问”的犹豫。
“嗯。”
“你那个合作导师,要带多久?”
张哲瀚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一页。“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龚俊在心里快速完成了单位换算,觉得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他之前在国内待过吗?”
“没有,一直在国外。”
“那你带他熟悉流程,是不是经常要见面?”
张哲瀚终于把书放下了。
他偏过头,看着龚俊。龚俊的目光没有落在手机屏幕上,而是落在床单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他的表情是那种他努力想要做成“我只是在关心你的工作”但明显失败了的纠结——嘴角微微向下,眉心微微蹙着,整个人像一只因为主人带回了别的狗的气味而坐立不安的大型犬。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到底想说什么?”
龚俊抬起头,对上张哲瀚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映着他的倒影——一个因为另一个男人靠近自己老婆就坐立不安的、小心眼的、不可理喻的醋坛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想说“我相信你”。但这些话在他舌头上面打了几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但不说出来会更难受的话:“他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不高兴但我没有理由不高兴”的脸,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因为不自在而不断眨动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龚俊那颗已经被醋泡了一整天的、肿胀的、敏感的心脏上。“所以”的意思是“你说这些想表达什么”,意思是“你承认他好看然后呢”,意思是有一种“你在跟我比什么”的冷淡,还有一种“你比得过吗”的挑衅——这是张哲瀚式的不耐烦,那种“我已经给了你台阶下但你还在原地打转”的不耐烦。
龚俊咬了咬牙,把手机扔在床上,转过身面对着张哲瀚,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但不说出来今晚大概会失眠的话:“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卧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张哲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问了一句:“什么眼神?”
龚俊现在已经刹不住车了。那些在他心里发酵了一整天的、酸到发苦的、不理智的、不讲道理的、不符合他快四十岁成年人身份的情绪,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嘶嘶”地往外漏。“他看你的眼神,不是同事看同事的眼神。他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跟你说话的时候身体会前倾,你笑的时候他也会笑,你皱眉头的时候他也会皱眉头。这不是正常同事之间的互动,这是——”
他停了一下,因为他看到张哲瀚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生气,不是变冷漠,而是——笑了。
张哲瀚靠在床头,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的光从平静的湖面变成了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那些涟漪从他的眼角荡漾开去,把他的整张脸都点亮了。他很少笑,尤其是在跟龚俊“吵架”的时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平时冷得像冰雕的脸会瞬间融化,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柔软的、让人想伸手摸一摸的东西。
龚俊被他笑愣了。“你笑什么?”
张哲瀚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还没褪干净。“龚俊,你多大了?”
“四十。”
“四十好几的人了,因为一个新来的同事多看了我两眼就吃醋成这样,你不觉得自己很好笑吗?”
龚俊不觉得好笑。他现在的心情像一杯被人倒满了陈醋的杯子,酸液已经漫到了杯口,任何一点多余的液体都会让它溢出来。“我不是因为他多看了你两眼,”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从那种“我在跟你讲道理”的模式切换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受”的模式,“我是因为他看你的那个眼神,我在里面看到了——”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在胡湘看张哲瀚的眼神里看到的东西,是他自己看张哲瀚的眼神。那种专注的、带着光的、不由自主的、像向日葵朝着太阳转一样的注视。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因为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在看到胡湘之前,他以为那种眼神只属于他一个人。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带着一丝委屈的、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大型犬的脸。他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龚俊的胸口,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戳在心口的位置。
“龚俊,你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课堂上推导一个很重要的公式,“胡湘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我不关心。他是不是单身,我不关心。他长得帅不帅,我不关心。这些都是你的视角,不是我的。”
他的手还戳在龚俊的胸口,没有收回来。
“我的视角是——他是一个新来的同事,专业背景不错,研究方向跟我有交叉,学院安排我带他,我会尽我的职责把他带好。仅此而已。你因为这个吃醋,我可以理解,因为你就是这种人——从大学开始就这样,看我跟别人多说几句话就不高兴,二十多年了都没改。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吃醋就阴阳怪气地试探我,问东问西,说一些‘他长得确实好看’这种话。”
龚俊被戳着胸口,一动不敢动。他的心脏在那几根手指的正下方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的,像在敲鼓。
“我没有阴阳怪气。”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没有?”张哲瀚收回手,靠在床头,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剑桥啊,英国那个剑桥’——这不是阴阳怪气?‘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这不是阴阳怪气?‘他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你跟我说他好看干什么?你想让我说什么?‘是啊他是挺好看的’还是‘没有你好看’?”
龚俊的耳朵尖红了起来。
张哲瀚看着他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耳朵,看着他那张因为被当场拆穿了所有小心思而涨红的脸,看着他垂下去不敢跟自己对视的眼睛,心里的那个声音在说:差不多了,可以翻篇了。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行,这个人得治,不然下次还会这样。
他选择了后者。
“龚俊,你再跟我说一遍,胡湘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对了?”
龚俊抬起头,看着张哲瀚那张平静如水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生气,没有嘲笑,没有“我赢了”的得意,就是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像一面湖一样的沉静。但他知道,这片平静下面是滚烫的岩浆,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话说清楚”的最后通牒,是“你要是敢再说一句让我不高兴的话你就完蛋了”的预警。他看着这片平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胡湘是新来的同事,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人家什么都没做,就是正常地讨论了一个学术问题。而他从下午酸到现在,查人家户口、说人家眼神不对、说人家长得好看,做了一连串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不体面的、不像一个四十岁的成年男人该做的事。
“瀚瀚,我错了。”他说。
张哲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了床上的枕头。
龚俊看到那个枕头被拿起来的时候,没有躲。他以为张哲瀚只是要把枕头换个位置,或者拍松一点靠着更舒服。但他的判断出现了严重的错误——那个枕头不是用来靠的,是用来砸的。枕头带着风声朝他飞过来,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脸。不是那种软的、没有力道的、带着笑意的砸,是那种“我真的很生气所以我要让你知道我在生气”的砸,力度大到他的头都往后仰了一下。
“你错了?你现在知道错了?你从下午就开始不对了,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到办公室的时候就不对,放下保温袋的时候声音那么大,我听到了。坐在沙发上看期刊的时候翻页声像打雷,我也听到了。回来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念安的视频你也没看几眼,晚上吃饭的时候碗里的饭你都没吃完。”
张哲瀚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一直在忍着你这只醋缸现在我不想忍了”的力度,“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藏什么藏?你那个脸,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写着‘我不高兴’。你要是不高兴你就直接说,别给我阴阳怪气。我问你‘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没事?这叫没事?”
龚俊被枕头砸得懵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张哲瀚已经掀开了被子。
他以为张哲瀚要下床去卫生间或者倒水,但他的判断再次出现了错误——张哲瀚不是要下床,他是要把龚俊踹下床。赤着的脚踩在龚俊的大腿上,用力一蹬,那力度不大但角度刁钻,刚好卡在他重心的位置。龚俊整个人从床沿滑了下去,屁股先着地,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后脑勺,整个人狼狈地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床上的张哲瀚。
张哲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晕。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如水的冷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你终于把我惹毛了”的、带着怒意但又不完全是怒意的、明亮的、灼人的光。
“滚出去睡。”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定定地钉在龚俊的心上。不是“你去客卧睡吧”,不是“今晚你睡沙发”,是“滚出去睡”。一个“滚”字,把所有的温柔和余地全部收走了,干净利落,不留一丝情面。
龚俊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张哲瀚。张哲瀚已经把被子蒙过头顶了,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只耳朵。那只耳朵从耳廓到耳垂都泛着一种不那么健康的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生气的那种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瀚瀚”,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张哲瀚把被子蒙过头顶的这个动作,翻译过来就是“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说了我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会原谅你,原谅你了也不会让你上床”。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床被子,又拿了一个枕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哲瀚还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座被大雪覆盖了的、沉默的、拒绝一切交流的山峰。
龚俊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客厅方向传来挂钟的滴答声。他抱着被子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去哪里。原本的客卧现在被当成了杂物间,其实是念安的东西太多,亲戚朋友同事送的各种东西都堆在那张龚思慕小时候的床上,以后等念安大一点,这个房间就是女儿房,现在根本没法睡人。
他想了想,走到了对门,敲了三下。
龚妈妈来开的门。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大概已经准备睡了。看到龚俊抱着被子和枕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俊俊?怎么了?”
“妈,”龚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他舔了舔嘴唇,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做错了事被赶出家门的孩子才会有的、混合了委屈和心虚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复杂神情,“我今晚能不能在这边凑合一晚?”
龚妈妈的目光从龚俊怀里的被子移到他脸上,又从脸上移到他红红的耳尖上。她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一位母亲的精准推理:儿子被儿媳妇赶出来了,理由大概是——算了不用知道理由,反正肯定是这傻小子的错。她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客卧的被褥是刚换的,你去睡就行。”
龚俊抱着被子走进去,路过龚妈妈身边的时候,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妈,你别跟瀚瀚说你看到我了。”
龚妈妈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差点笑出来。“知道了,快去睡吧!”
龚俊在客卧的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客卧的窗户朝着小区内部,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一片倒扣在天鹅绒上的星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个枕头太软了,不是他习惯的硬度;被子太薄了,不是他习惯的厚度;身边没有那个人,不是他习惯的温度。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屏幕上一片空白,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张哲瀚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下午,他发了一张念安趴在地毯上的照片,张哲瀚回了一个“可爱”。他盯着那个“可爱”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张哲瀚的样子——张哲瀚靠在床头,抱着枕头砸他的样子;张哲瀚用脚把他踹下床的样子;张哲瀚把被子蒙过头顶的样子;张哲瀚说“滚出去睡”时那个平静到极致的、不带一个脏字但比任何脏话都更有杀伤力的语气。他想着这些画面,心里又酸又涨又疼又暖,像被人把一锅五味杂陈的汤倒进了心脏里,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不是张哲瀚的味道。他想念张哲瀚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只有靠得足够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才能闻到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奶香的、只属于那个人的气味。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五。他鼓起勇气,发了一条消息:“瀚瀚,你睡了吗?”
发了。
没有已读。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他盯着屏幕上的“已发送”三个字,看着它慢慢地、固执地、一动不动地停在那个“未读”的状态。张哲瀚没有看他的消息。不是看了不回,是根本没有看。这意味着张哲瀚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或者把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根本就不想看到龚俊的名字出现在他的通知栏里。
龚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他跟张哲瀚吵架。吵什么他忘了,反正肯定是他不对。张哲瀚三天没理他,见面当没看到,在食堂遇到端着盘子换了个桌,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他在宿舍楼下等了一整个晚上,北京的冬天,零下好几度,他穿着那件现在想来土得掉渣的羽绒服,从晚上七点等到凌晨十二点,等到宿舍楼都熄灯了,等到门卫大爷出来赶人,他都没等到张哲瀚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张哲瀚那天晚上根本没回宿舍——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去了通宵自习室,在那里看了一整夜的文献。不是故意躲他,是真的有论文要看。但他等了一整夜这件事,张哲瀚过了很久才知道,知道以后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傻”。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年轻到可以为了一次吵架在零下好几度的宿舍楼下等一整夜,年轻到可以把“不理你”这件事坚持三天三夜不看一眼,年轻到觉得吵架是天大的事、和好是比天还大的事。现在他们快四十了,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在楼下等一整夜,但他确定自己还有力气在心爱的人的对话框里,反复删掉又重打那几句说不出口的话。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瀚瀚,我知道错了。不是现在知道错了,是从下午走进你办公室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吃醋,但我控制不住。我跟自己说了一百遍‘他们只是在讨论问题’,但看到那个人靠你那么近,我还是不行。我以后不这样了,你让我回去睡吧,客卧的床太硬了。”
又发了。
依然没有已读。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龚俊是被念安的哭声叫醒的。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我醒了,我饿了,我在婴儿床里待了太久了我需要立刻被关注”的、一声一声的、带着明确诉求的哭法。他从客卧的床上弹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他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机屏幕还停在张哲瀚的对话框上,发出去的两条消息依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两颗被遗弃在沙滩上的贝壳,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冷水把自己从“刚睡醒的迷糊”状态里拽了出来。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活该”,然后擦了脸,走出卫生间。
龚妈妈已经在对门了。她正抱着念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念安靠在她肩膀上,哭声已经从嚎啕降到了哼哼唧唧,小嘴还在做着吮吸的动作,显然是饿了。龚妈妈看到龚俊从对门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瀚瀚还没起?我去把念安抱过去喂奶。”
龚俊接过念安,念安一到他怀里就不哭了,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开始拱来拱去地找奶。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低头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爸带你去看看妈妈。”他压低声音,在念安耳边说了一句话。念安大概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喜欢爸爸的声音,她眨了一下眼,然后笑了,露出了一颗小小的、米粒一样的乳牙。
主卧的门还是关着的,没有锁,但关得很严实。
龚俊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推开了门。张哲瀚还在睡,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堆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只耳朵。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套上,乌黑的,衬得那片露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龚俊抱着念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张哲瀚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心那个白天常常皱着的川字会舒展开,嘴唇会微微嘟着,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安静,像一个把自己缩成了很小很小的存在、不占用任何多余空间的人。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把念安放在床上,放在张哲瀚的臂弯里。
念安被放下的时候哼唧了一声,小脸在床单上蹭了蹭,然后慢慢地、像一颗正在寻找阳光的小向日葵一样,把头转向了张哲瀚的方向。她的鼻子碰到了张哲瀚的手臂,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水浇灌了的、慢慢绽放的花。
张哲瀚的眼皮动了动。
他感觉到了——臂弯里多了一个温热的、软绵绵的、带着奶香的小东西。那个小东西的头正靠在他的手臂上,小手正抓着他睡衣的领口,小脚正在被子里蹬来蹬去。他没有睁眼,但他的手臂收拢了,把念安往怀里带了带。念安被妈妈搂住了,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叹息。
龚俊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得不像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瀚瀚”,但那个“瀚”字还没出口,张哲瀚就开口了。
“你出去。”张哲瀚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沙哑而含混,带着刚睡醒的低沉和一种“我还没有原谅你”的冷淡。
龚俊的脚步没有动。他站在床边,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得东倒西歪但死活不肯倒下的树。
“瀚瀚,念安饿了。”他说。
张哲瀚终于睁开了眼。他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安——念安正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小嘴一张一合的,在做觅食反射。他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龚俊——龚俊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个跑了一整夜马拉松终于跑到终点、却发现终点线被撤掉了的运动员。
他没有说话,坐起来,解开睡衣扣子,把念安靠近胸口。念安一找到目标就立刻含住了,开始用力地吮吸,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吞咽声。张哲瀚低头看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身上。
龚俊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该留。
“你站着干嘛?”张哲瀚头都没抬,声音依然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调子,“去洗脸刷牙,把胡子刮了,看着像流浪汉。”
龚俊的脚终于动了。他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像流浪汉”的脸,忽然笑了。他笑着挤了牙膏,笑着刷了牙,笑着把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笑着洗了脸,笑着把头发用水捋了捋。他在镜子前站了片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老婆还没原谅你,你在这儿笑什么笑”,然后擦了脸,走出卫生间。
张哲瀚还在喂奶,念安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嘬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快要睡着了。龚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张哲瀚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念安的脸上,表情是那种他只有在看女儿时才会有的、柔软的、不设防的光。
“瀚瀚,”龚俊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昨晚看我的消息了吗?”
张哲瀚的手指在念安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看了。”他说。
龚俊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为什么不回?”
张哲瀚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看着龚俊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等待回答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洗得干干净净、刮得干干净净、努力想要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但眼底那两团青黑怎么也遮不住的狼狈。
“不想回。”他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三个字像三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龚俊的心脏。不是疼,是一种被当场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刑期取决于表现、但不知道表现好不好的茫然。
“瀚瀚——”
“你昨晚睡哪了?”张哲瀚打断了他。
龚俊舔了舔嘴唇。“对门,客卧。”
“床硬吗?”
“……硬。”
“枕头呢?”
“太软了。”
“被子呢?”
“薄。”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昨晚睡得不好我今天状态很差但我还是想来见你”的脸,嘴角有一个极小的、稍纵即逝的弧度。
“活该。”他说。
龚俊被这个“活该”砸了一下,不疼,但确确实实被砸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昨天被醋泡了一整天,今天早上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好的话:“瀚瀚,我以后不吃醋了。”
张哲瀚看着他那双因为缺乏睡眠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发白的脸,看着他那放在膝盖上、正在微微发抖的手。他想说“你每次都说下次注意,下次依然如故”,想说他“你从大学就这样,认识我的第一天就在吃醋,快二十年了你说改就能改”。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在龚俊那双盛满了“我知道我又犯错了但我真的控制不住”的委屈和诚恳的眼睛面前,全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带着叹息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温柔的话。
“龚俊,你不是吃醋。”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龚俊一个人听的,“你是不相信我。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龚俊猛地抬起头。
张哲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裂缝底下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任何他预想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在心里藏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定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不管结果如何都要让对方看到的坦诚。
“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只喜欢你。你不相信我眼里只有你。你从大学到现在,我需要不停地、一次又一次地、反反复复地证明给你看。你看到别人靠近我,你就觉得我会走。你看到别人对我好,你就觉得我会被感动。你看到别人长得好看、学历好、条件好,你就觉得我可能会选择别人。”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剖开龚俊那颗已经被醋泡了快二十年的、肿胀的、敏感的心脏。剖开之后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酸液,是“我不够好”“我不配”“他随时可能离开我”的、从大学时代就种下的、在他心里长了快二十年的、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
“龚俊,”张哲瀚看着他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爱你。我从二十岁爱到现在,爱了二十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心动的人,唯一一个让我愿意跟他结婚、生孩子、复婚、再过一辈子的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相信?”
龚俊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大颗大颗的,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床单上,滴在张哲瀚的心里。他没有擦,任由那些眼泪肆意地、毫不遮掩地、像一个做了错事被原谅了却依然无法原谅自己的孩子一样哭着。他想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但这句话在他嘴边转了一下就碎了,因为“相信”这个词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这近二十年来对张哲瀚的感情。他不相信的不是张哲瀚,是他自己。他不相信自己足够好,好到能让张哲瀚只看他一个人。他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张哲瀚爱一辈子,爱到不看别人一眼。他不相信自己有资格站在张哲瀚身边,挡住所有那些“更好”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瀚瀚”,但这个字卡在了嗓子里。
张哲瀚看着他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眶和鼻尖,看着他嘴角那个在泪水中依然微微下弯的、委屈的弧度。他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龚俊脸上的眼泪。动作粗鲁而直接,跟他的人一样,不拖泥带水,不拐弯抹角。
“别哭了。”他说。
龚俊抓住了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他的嘴唇贴着他掌心的纹路,那些深深浅浅的线条像地图一样在他的唇上展开,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目的地。他的眼泪和鼻涕蹭在张哲瀚的手上,狼狈极了,脏极了,但他顾不上了。
“瀚瀚,”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闷在掌心里,沙哑而破碎,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拉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还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我不相信的是我自己。”
张哲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我怕我不够好,怕你遇到更好的人就觉得我不行了。我怕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习惯,只是因为思慕,只是因为不想折腾。我怕你有一天醒来看着我,觉得这辈子浪费在我身上了。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快二十年,我赶不走它们。”
张哲瀚听着这些话,看着龚俊埋在自己掌心里的那颗脑袋,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和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心里那个一直坚硬的地方,在这一刻彻底地、完全地、不留一丝痕迹地融化掉了。化成了水,化成了暖流,化成了他身体里最温柔的那部分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流向心脏,流向大脑,流向他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龚俊——你不相信自己足够好,但你不知道你已经好到我无法想像没有你的人生。你不知道你每天早上做的那碗粥、你每天放在我手边的那杯蜂蜜水、你每次在我累的时候按在我后腰上的那只手,这些才是让我觉得“这辈子没白过”的东西。不是你的论文,不是你的手术,不是你的那些金光闪闪的头衔和奖项。是你这个人,是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但却像空气一样不可或缺的好。
这些话他没办法全部说出来。他不是那种人,他这辈子都学不会用那么多形容词来表达感情。但他能做一件事——他低下头,在龚俊的头顶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贴着他的发丝,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龚俊从他掌心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张哲瀚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那个弧度的意思是——“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终于会相信你自己。”
念安在张哲瀚怀里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脸上还挂着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泪珠——不是她的,是龚俊的。她的小手还抓着张哲瀚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在确认妈妈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突然消失。
张哲瀚低头看着念安,把她的手从衣领上轻轻掰开,放回襁褓里。然后抬起头,对上龚俊的目光。
“你还站着干嘛?”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尾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之后的微颤,“去厨房看看妈做了什么早餐,我饿了。”
龚俊站在那里,眼眶还红着,鼻头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从唇角开始蔓延,蔓延到整张脸,蔓延到那双还含着泪水的眼睛,蔓延到他整个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了一整夜、终于在黎明时分等到了第一缕阳光的树,歪歪扭扭的,伤痕累累的,但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瀚瀚。”
“嗯。”
“我爱你。”
张哲瀚靠在床头,抱着睡着的念安,看着龚俊那个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的背影。他没有说“我也爱你”,没有说“我知道了”,没有说任何可以被录音设备捕捉到的、有实体的、可以用来作为呈堂证供的证据。
他说了另一个字。
“嗯。”
这个“嗯”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带了点鼻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湖心漾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那涟漪不大,但它会一直扩散下去,扩散到湖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到时间的尽头。
龚俊听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不抖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主卧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摔,没有锁,留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邀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暖黄色的、安静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的光。
念安在张哲瀚怀里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叹息。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哭了,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在爸爸走了以后把脸埋进了她的婴儿帽里、在那片小小的、柔软的、带着奶香的面料上,无声地弯起了嘴角。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在妈妈怀里,阳光很好,很暖,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奶,有妈妈的心跳,有爸爸的声音,有哥哥的手指,有那些她还不认识但已经在用每一声啼哭、每一个笑容、每一次伸手握拳来参与的世界。
窗外,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街道上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公交站等车。这座城市里住着成千上万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悲欢离合,自己的柴米油盐,自己的爱恨情仇。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某一间公寓里,某一扇虚掩的门后,有一个叫张哲瀚的人,正把脸埋进他女儿的婴儿帽里,偷偷地笑着。
他笑够了以后,抬起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了龚俊的那两条消息——“瀚瀚,你睡了吗?”“瀚瀚,我知道错了。不是现在知道错了,是从下午走进你办公室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吃醋,但我控制不住。我跟自己说了一百遍‘他们只是在讨论问题’,但看到那个人靠你那么近,我还是不行。我以后不这样了,你让我回去睡吧,客卧的床太硬了。”
他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显示已读。
然后对话框里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艰难的、与自己内心的激烈博弈。张哲瀚看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了。
终于,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瀚瀚,谢谢你不生气了。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你说我不相信你,你说得对,但我也不全是不相信你。我是太在乎你了,在乎到怕失去你。这个毛病我改不了,也不想改。因为我怕我不在乎了,就不怕失去了,不怕失去了,就真的失去了。”
张哲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那个地方就软一点,软到最后像一团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棉花,蓬松的、温暖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指一直悬在输入键上等着他发过来一样:“因为昨晚没跟你说上话,攒了一肚子话。”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念安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浅,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苞。他闭着眼睛在想,这个快四十岁的、在手术台上冷静得像一台机器的、在家里却会因为另一个男人多看自己老婆一眼就吃醋到睡不着觉的男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哄也最难哄的人。好哄是因为一句“嗯”就能让他破涕为笑,难哄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个洞需要被填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才会慢慢相信——你真的不会走,你真的只爱他一个人,你真的觉得他比任何人都好。
但他想,他大概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填那个洞。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粥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念安身上的奶香,混着九月初秋的阳光的味道,混着这个家里每一天都在发生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却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的日常。张哲瀚睁开眼睛,把念安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上小被子,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出主卧。
龚俊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在煎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系着那条蓝色格子的围裙,灶台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他的背影。张哲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龚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低头看了看环在腰上的那双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扣在他腰侧的位置,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在说——我在这里。
“瀚瀚,”龚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温柔,“我在煎蛋。”
“嗯。”张哲瀚的声音闷在他背上,没动。
龚俊笑了笑,继续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鸡蛋的边缘慢慢变成金黄色,蛋白凝固成一个完美的圆形。他把火关了,用锅铲把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转过身,把张哲瀚拉进怀里。
两个人就在厨房里抱着,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煎蛋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念安在主卧的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龚思慕在书房的写字台上趴着——不知道是在写作业还是在睡觉,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瓷砖上,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叠在一起。
“瀚瀚。”
“嗯。”
“蛋煎好了,你尝尝。”
张哲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龚俊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昨晚失眠痕迹的、泛红的、但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笑而加深的鱼尾纹,看着他那嘴角那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弯弯的弧度。
他踮起脚尖,在龚俊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不是嘴唇,是嘴角——那个弧度,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开了,转身去拿筷子,夹起那块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是全熟的,不是他喜欢的流心状态。
“蛋黄老了。”他说。
龚俊看着他嘴角沾着的蛋黄碎屑,笑了。“明天给你煎流心的。”
张哲瀚“嗯”了一声,把剩下的煎蛋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