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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

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沉沉覆住整片私人海域。

海外私人庄园的晚风裹着微凉的湿意,漫过整片修剪得齐整规整的法式园林。

偌大的庄园静得有些瘆人,听不到市井街巷的喧嚣,没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只有晚风穿过梧桐枝叶的簌簌声响,远远衬得独栋主楼里,愈发空旷冷清。

王一博坐在书房临窗的梨花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身形清瘦单薄,二十岁的少年模样,眉眼已经长开,清隽柔和,却偏偏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像蒙了一层终年散不去的薄雾,淡得没有半点少年该有的鲜活意气。

桌上摊开厚厚的商业企划案,密密麻麻的外文排版,全是各大公司海外产业的季度布局、股权流转、跨国合作的细则条文。

指尖握着一支银杆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指节微微泛白,透着一股隐忍的力道。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橘红的晚霞褪成灰蓝,最后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落地窗外的园林亮起规整的庭院灯,暖黄的光落在草坪与灌木上,勾勒出精致却疏离的轮廓,像一座被精心雕琢的华丽囚笼。

王一博垂着眼,目光落在企划案的字里行间,思绪却早已飘远,漫过这十七年被规划得密不透风的人生。

他三岁被接到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外庄园,从记事起,就不知道什么是父母膝下的撒娇,不懂寻常孩童无忧无虑的童年。

别人的年纪里是糖果、玩伴、肆意奔跑的街巷,而他的岁月里,永远排满了密密麻麻的课程表,从清晨到深夜,没有一刻可以随心所欲。

钢琴、芭蕾、马术、油画、棋艺、古典文学、贵族礼仪,一样样被严苛的导师打磨雕琢。

站姿、坐姿、谈吐举止,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要符合顶级豪门贵公子的标准,不能有半分逾矩,不能露半点青涩莽撞。

他像一块被刻意塑形的璞玉,被人按着既定的模板细细打磨,褪去所有天性里的棱角,硬生生雕琢成旁人想要的模样,温润、清冷、优雅,挑不出半分瑕疵,却唯独没有自己。

夜色渐深,书房只开了一盏暖白的落地灯,光线拢在小小的一方书桌前,余下的大片空间都浸在浅淡的阴影里。

王一博安静坐着,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融进骨血里的清冷与茫然。

没人问过他喜不喜欢钢琴,没人过问他是不是厌烦了日复一日刻板拘谨的贵族礼仪。

在王家人的眼里,他从来不是王一博,只是王氏家族养在庄园里的一枚棋子,一件精心培养、等待日后派上用场的工具。

二十岁,这个年纪,放在寻常人家,该是鲜衣怒马,肆意张扬。

可以在阳光下奔跑,可以和朋友嬉笑打闹,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拥有被人捧在手心的偏爱与温柔。

可这些,从来都和他无关。

王一博从记事起,就不知道“温暖”是什么滋味。

他是王氏集团王松亭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母亲是海外一个普通的华裔女人,温柔,柔弱,像一株生长在温室里的菟丝花。

可她偏偏爱上了那个高高在上冷漠自私的男人,生下了他。

这段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的感情,注定是一场悲剧。

他三岁那年,母亲就被王氏掌权人王宗山以一个极其简单粗暴的理由送走,从此杳无音信。

后来他才从基地里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母亲不堪忍受分离的痛苦,郁郁而终,到死都没能再看他一眼。

而他,从被王宗山接回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外私人岛屿开始,就被剥夺了所有身为“人”的权利。

没有亲情,没有玩伴,没有童年,甚至没有名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基地里的人都只叫他“七号”。

王宗山对他,从来没有过半分温情,只有无休止的近乎残酷的培养。

老爷子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

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把他培养成最顶尖的私属精英,无关身份,无关亲情,只看价值。

要他精通艺术礼仪,撑得起豪门圈层的门面。

要他深谙商业权谋,能替王氏打理海外产业,制衡竞品企业,斡旋高端人脉。

要他学防身格斗、危机避险、网络情报分析,拥有自保与处理暗流风波的能力,做一枚冷静、理智、没有软肋、可以随时被启用、随时被舍弃的完美棋子。

一把既能登得上台面,伪装成温润贵公子;又能藏在暗处,见血封喉的“刀”。

没有人会心疼他,没有人会安慰他,做不到,就要接受惩罚,挨饿,禁闭,甚至是更残酷的折磨。

他一点点被磨平了棱角,磨掉了温度,磨去了人性里所有柔软的部分。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冷漠,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窥探,也不让任何人触碰。

而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王松亭,那个王宗山唯一的儿子,更是对他视若无睹。

懦弱,平庸,永远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对王一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只有无尽的排斥。

他从不会多看他一眼,更不会给予他半分父爱。

在这个冰冷的家族里,王一博就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野草,无人浇灌,无人呵护,只能靠着自己,拼命挣扎,野蛮生长。

支撑他活下来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亲情,也不是什么对未来的期许。

只是一种本能,一种最原始的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活着,哪怕像行尸走肉一样,哪怕随时都可能死去,也要活着。

因为他没有退路。

他身后空无一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旦停下,就是粉身碎骨。

十八岁,是所有Omega和Alpha都会迎来的初次分化的年纪。

基地里所有人都在暗暗期待,也在暗自揣测。

他们好奇,这把被王宗山精心打磨了十五年的刀,会分化成什么?

是强大的Alpha?还是稀缺的Omega?亦或是最不起眼的Beta?

王宗山心里,其实也早有盘算。

他最希望王一博分化成Alpha,强大,有力量,有足够的威慑力,能更好地辅佐嫡长孙王沐,为他扫清前路所有的障碍。

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分化那天,王一博没有经历Alpha或Omega那般剧烈的身体反应,没有腺体发热,没有信息素失控,一切都平淡得近乎诡异。

最后的检测结果出来——Beta。

一个最中庸、最不起眼、没有信息素、没有发情期、没有任何特殊优势的Beta。

这个结果,让王宗山沉默了很久。

眼底翻涌着失望,却又很快被更深沉的算计取代。

Beta也好。

没有软肋,没有牵绊,没有信息素的束缚,更适合做一把无情的、无坚不摧的“刀”。

没有Alpha的骄傲,没有Omega的脆弱,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游走在黑暗里,处理那些王氏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的事务,为王沐铺平道路。

从那天起,王一博的定位更加清晰。

王宗山没有因为他分化成Beta而放松训练,反而更加严苛。

他要这把“刀”,永远锋利,永远听话,永远不会有任何偏离轨道的可能。

于是,往后的两年,王一博活得更累,更压抑。

王沐永远站在阳光下,光鲜亮丽,众星捧月。

而他,只能躲在阴影里,做那个无人知晓的、肮脏的垫脚石。

他见过王沐虚伪的温柔,听过王沐假意的关心,感受过王沐眼底深处那毫不掩饰的忌惮。

王一博心里清楚。

王沐忌惮他的能力,忌惮他的狠戾,忌惮他身上那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威胁到他的继承人位置。

所以,王沐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王一博为他扫清障碍的成果,一边又在暗中提防。

王一博对此,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态度——无所谓。

他不在乎王沐怎么看他,不在乎王宗山怎么算计他,不在乎自己在这个家族里,到底算什么。

他只是按照指令,活着,做事。

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精准,高效,冷漠。

十七年时间,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他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满身伤痕,习惯了被利用,习惯了不被爱。

习惯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会痛,会累,会难过。

只是这些情绪,早就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