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

夏风遇晚风（第十章）（其他几张我设置了即时发布，所以宝宝不用担心，每天都能看哦）

连绵的秋雨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校园被洗得格外清冷。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上挂满晶莹剔透的水珠，微风轻轻掠过枝头，水珠顺着叶脉缓缓坠落，砸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又冰凉的涟漪。初秋潮湿清冷的空气弥漫在校园每一个角落，裹挟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安静又压抑，像极了几个少年尘封许久、无人敢触碰的心事。

左航一早便早早起身，收拾好书本独自去往教室上课。一夜辗转难眠，几乎没有安稳入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雨幕里并肩同行的画面。那把不大的黑伞，刻意偏向他一侧的伞沿，张极小心翼翼克制的温柔，三人不远不近默默跟随的身影，还有全程沉默无言的压抑氛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烙印在心底，反复拉扯着他紧绷已久的心弦。

他越是拼命压抑自己不去回想朱志鑫，高中时光里温暖鲜活的回忆就越是汹涌翻涌，不受控制地侵占他所有思绪。

他清晰记得，从前高中每逢阴雨天，粗心大意、总是丢三落四忘记带伞的人永远是自己。朱志鑫心思细腻温柔，永远都考虑得格外周全，每次都会提前准备两把雨伞，一把自己使用，另一把专门留给总是冒冒失失的他。放学遇上下雨，两人并肩挤在同一把小小的雨伞之下，肩膀紧紧依偎在一起，慢慢走过漫长潮湿的林荫小路。

那时不管风雨多么寒冷，天色多么昏暗，只要身边有那个人轻声说话、温柔陪伴，整条路都格外温暖安心。朱志鑫总会下意识把伞大幅度偏向左航这边，任由冰冷雨水打湿自己半边肩头，也从来不肯让左航淋到一丝寒意。会和他吐槽枯燥繁重的课业，闲聊琐碎日常小事，分享不为人知的少年心事，偶尔打闹调侃，简简单单的相处，却温暖了整整一整个盛夏青春。

可如今，同样的初秋时节，同样缠绵冰冷的秋雨，同样熟悉的校园小路。

曾经时时刻刻陪伴在身边、温柔呵护他的那个人，却彻底消失不见，世间再无半点音讯。

物是人非，往事如烟，大抵就是这般无可奈何的模样。

一整天的课程，左航都心神恍惚，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认真听讲。讲台上老师滔滔不绝讲解着专业知识点，声音不断传入耳畔，却丝毫无法进入他混乱的脑海。笔尖在笔记本上胡乱划过杂乱潦草的字迹，眼神频频飘向窗外阴沉灰暗的天空，心底那个压抑了许久、不敢触碰、不愿深究的念头，终于不受控制破土而出，疯狂蔓延生长。

他终于下定决心，主动去打听朱志鑫的下落。

从前的他内敛骄傲，性格隐忍倔强，不愿放下身段低头追问旁人，不愿在外人面前显露自己太过在意朱志鑫，更害怕听到自己无法承受、心碎难堪的答案。所以哪怕日夜思念，满心困惑迷茫，哪怕日复一日漫长等待，他也始终闭口不言，独自压抑所有委屈与情绪，默默躲开所有人，独自承受孤单与失落。

可日复一日毫无消息，明明同在一座城市，明明昔日亲密无间如同家人，偏偏朱志鑫销声匿迹。张极、张泽禹、苏新皓三人全部同在一所大学，时常擦肩而过频繁遇见，唯独最重要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漫长无望的等待，无尽茫然的困惑，一点点磨平了他所有倔强与骄傲。

他再也没办法装作毫不在意，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平静接受这一切不合常理的疏离与消失。

午休课间，教室里格外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外出吃饭休息，只剩下零星几人留在座位上安静独处。左航内心反复挣扎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起身，拦住一位高中同班、如今恰好也考入同一所大学的老同学。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忐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指尖不自觉紧紧蜷缩在一起：“你……你知道朱志鑫现在在哪里吗？开学这么久，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他还好吗？”

同学闻言猛地一愣，脸上瞬间闪过明显慌乱与闪躲，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左航清澈直视的目光对视，神色格外不自然。迟疑犹豫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含糊敷衍地回答：“啊……朱志鑫啊，他没有和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去外地别的城市读书了，大家平时学业都忙，很少互相联系，具体近况我也不太清楚。”

这番说辞敷衍仓促，漏洞百出，一听便是提前编造好、刻意隐瞒真相的谎言。

左航眉头瞬间紧紧蹙起，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全身。

他太了解朱志鑫了。

以两人曾经密不可分、朝夕相伴的深厚情谊，以高中四年同吃同住、形同家人的关系，就算异地求学，就算去往遥远陌生的城市，朱志鑫也绝不会如此绝情冷漠，彻底断绝所有联系，销声匿迹这么久，连一句简单问候、一点零星消息都不肯留下。

更何况朝夕相伴的三个挚友全部都留在这所大学，偏偏只有朱志鑫一人缺席，世间哪有这般巧合荒唐的事情。

这里一定隐藏着一件巨大、沉重、所有人都不愿意告诉他的秘密。

左航还想继续追问，想要挖清楚背后所有真相，那位同学却像是受到极大惊吓一般，连忙找借口匆匆推脱，快步转身离开，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很明显，所有人都提前被再三叮嘱过，关于朱志鑫的一切，绝对不能向左航透露半分。

几乎同一时刻。

走廊安静的拐角处，张极、苏新皓、张泽禹三人恰好结伴路过，左航与同学的对话一字不差，清晰完整地落入三人耳中。

一瞬间，三人浑身僵硬呆滞，脸色骤然惨白，心脏狠狠一缩，冰冷刺骨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他们日夜担忧、最怕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左航不再被动等待，不再独自隐忍，开始主动探寻朱志鑫的下落，开始怀疑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一旦左航继续深挖追问、顺着蛛丝马迹不断追查下去，他们拼死守护、严守至今的惊天生死秘密，随时都会彻底崩塌，暴露在阳光之下。

张极指尖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臂青筋微微凸起，浑身紧绷不敢随意动弹。他既心疼左航满心思念与无尽茫然，又极度恐惧真相揭开之后，左航会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致命打击，一生都走不出悲伤。朱志鑫拼尽全力护住的人，他不能、也不敢毁在自己手里。

苏新皓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急与不安，压低声音急促开口：“怎么办，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们所有人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查到所有事情。”他手心沁出冷汗，看着教室里那个孤单的身影，满心都是无力与煎熬。

张泽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剧烈慌乱，努力保持冷静沉稳，语气沉重又无比坚定：“绝对不能慌，千万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朱志鑫临走前拼尽一切嘱托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扰左航平静生活，不能毁掉他这一生。一旦真相大白，左航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愧疚与自责里，永远无法释怀。”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朱志鑫生前的苦心。

当初所有冷漠疏离、刻意推开、狠心断绝所有羁绊，全部都是朱志鑫强忍无尽病痛与刻骨不舍，精心演出来的伪装。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看着体检单上愈发糟糕的结果，看着身边满心依赖他的左航，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他害怕自己离开之后，深爱在意的左航深陷悲伤无法自拔，害怕残酷病痛拖累左航大好前程，害怕漫长离别耽误他高考、毁掉他未来，才甘愿独自背负所有绝望与生死离别，亲手斩断两人所有温柔羁绊，逼着左航离开自己，逼着他去过没有牵挂的人生。

三人郑重遵守逝者临终遗愿，死守秘密至今，哪怕日夜煎熬、满心愧疚、痛苦不堪，也绝对不能打破这份小心翼翼的隐瞒。他们要替朱志鑫，守住左航的安稳人生。

更让三人惶恐不安的是，他们早已悄悄发现，左航身上罕见的沉眠症征兆，正在一天比一天加重。

这份病是左航从小就埋下的隐患，朱志鑫高中时就一直默默留意，时刻叮嘱他好好休息、别熬夜、别胡思乱想。而沉眠症本就会让患者情绪极度敏感脆弱，长期低落压抑、悲伤思念、心神不宁，都会大幅加速病情恶化，睡眠时间越来越漫长，意识逐渐模糊涣散，慢慢遗忘身边所有人事，最终永远沉浸在梦境之中，再也不会醒来。

若是左航得知朱志鑫早已离世的残酷真相，巨大悲痛一定会彻底诱发重症，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不仅辜负朱志鑫毕生托付，更会亲手毁掉左航余下短暂又珍贵的一生。

左航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答案，心底疑惑越来越深，不安、惶恐、委屈、茫然交织缠绕，盘踞心头久久无法散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同学仓皇逃离的背影，指尖冰凉，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失落地转身，朝着教室缓步走去，却恰好与拐角处慌乱躲闪的三人迎面撞上。

四目相对。

周遭所有声响仿佛瞬间消失，空气彻底凝固，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极眼神慌乱闪躲，不敢直视左航带着质问与失望的目光，下意识匆匆避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压制着心底的崩溃。苏新皓僵硬侧身，刻意别过头，极力掩饰内心紧张与心虚，耳根却控制不住地泛红，满心都是无措。一向沉稳通透、心思细腻的张泽禹，也难掩眼底异样神色，强装平静淡然，却早已破绽百出，喉结不自觉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人反常慌乱的模样，一切不言而喻。

左航瞬间彻底明白。

他们全都知道所有真相。

从始至终，所有事情，所有人，都合伙瞒着他一件跨越生死、沉重到无法言说的惊天大事。

他停下脚步，静静看着眼前三人，没有吵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着。沉默许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翻涌不止的酸涩情绪，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黯淡的雾气，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冰凉失望：“你们一直都清楚所有事情，对不对。”

无人应答。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回答。

空旷安静的走廊里一片死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坠落的声音，还有彼此沉重又慌乱的心跳声。

没有人承认，没有人否认，无声的沉默，就是最直白残忍的答案。

左航心口猛地一揪，剧烈酸涩席卷全身，一股无力到极致的难过瞬间将他紧紧包裹。他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觉得朱志鑫只是有难言之隐，可眼前三人的反应，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自我安慰。

原来从来都不是朱志鑫厌倦多年友情，不是朱志鑫狠心疏远自己，不是朱志鑫不愿联系他。

而是所有人联合起来，隐瞒着他一场永不相见的生死离别。

他微微垂下眼眸，身形单薄又落寞，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寒凉，指尖不受控制微微颤抖。

这段时间以来，他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自己却从未放在心上，只当作寻常劳累。

白天总是莫名极度困倦，明明每晚都早早入睡，睡眠时间远超常人，可依旧整日疲惫不堪，精神萎靡不振。上课频繁走神发呆，坐着坐着就控制不住昏昏欲睡，甚至不知不觉短暂昏睡过去，醒来后对课堂内容毫无印象。偶尔视线会短暂模糊，看东西出现重影，注意力难以集中，记忆力也悄悄变差，很多刚刚发生的小事，转眼就彻底忘记，甚至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他只归咎于大学课业繁重、作息不规律、熬夜自习太过疲惫，随意敷衍过去，从未深思背后凶险罕见的沉眠病症，更不知道这是病症发作的前兆。

他浑然不知，属于他的沉眠宿命，已经悄然降临，日渐加重。

日夜压抑的思念，无法解开的心结，长久悲伤茫然的情绪，正在一点点加速吞噬他，让那个注定沉睡的结局，一步步不断靠近。

一边是横跨生死、永世不能诉说的刻骨秘密，是三个少年日夜煎熬的坚守；一边是悄然蔓延、日渐凶险的罕见病症，是懵懂少年毫无察觉的宿命。

初秋温柔夏风依旧缓缓吹拂，卷起地上的落叶，傍晚晚风却刺骨寒凉，钻入衣衫，凉透心底。

左航依旧被困在层层迷雾之中，懵懂无知，茫然等待，永远不知道日夜牵挂的少年早已长眠岁月，不知道自己遗失的那枚银色项链，是用朱志鑫的骨灰铸成，藏着少年一生未说出口的爱意；不知道三人放弃了更好的选择，跨越山海来到这所大学，只是为了替朱志鑫，默默守护在他身边。

张极、苏新皓、张泽禹依旧小心翼翼坚守承诺，强忍满心痛苦煎熬，不强行靠近，不坦白真相，不打破他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他们只能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困惑与悲伤，看着他的身体日渐变差，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这份无力感，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们。

没有人知道这场无声漫长等待还要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少年沉睡宿命，与迟来残酷的生死离别，终将在哪一天轰然相撞，碾碎所有温柔与年少期盼。

潮湿秋雨久久未曾停歇，打湿了校园的每一条小路，夏风缠绕晚风，在空气里交织出无尽的遗憾，深埋在漫长岁月里。

懵懂少年不知阴阳相隔，故人早已远去，爱意永存心底，秘密永世封存，岁岁绵长无期。那些没说出口的告别，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终究成了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在夏风和晚风里，静静沉淀，再也无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