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遇晚风
夏风遇晚风（第九章）
初秋的天总是变幻无常，上午还是晴空万里、阳光和煦，到了傍晚时分，天空骤然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压在校园上空，没过多久，细密冰凉的雨丝便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秋雨不像盛夏暴雨那般汹涌猛烈，缠缠绵绵，带着刺骨的凉意，打湿林荫道，打湿香樟树叶，也打乱了校园里来来往往行人的脚步。
左航傍晚没有留在图书馆自习，课程结束后便径直走向食堂。
偌大的食堂人声鼎沸，新生络绎不绝，餐盘碰撞的声响、交谈说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烟火气浓郁又热闹。他习惯性避开人群拥挤的窗口，选了一份清淡简单的饭菜，找了个靠窗单人角落坐下，安静低头吃饭。
从头到尾，他都刻意留意着四周，心里隐隐有所预感，大概率会遇见张极他们。
果不其然。
没过几分钟，张极、张泽禹、苏新皓三人并肩走进食堂，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角落里孤单坐着的左航。
三人脚步顿住，没有贸然上前落座，只是犹豫片刻，最终选择坐在相隔几张桌子的位置，刻意保持着礼貌又疏远的距离，不打扰，也不远离。
左航余光早已瞥见他们，指尖握着筷子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自顾自慢慢吃饭，装作全然没有看见。
可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相处姿态，一瞬间又把他拉回高中407宿舍的时光。
那时五个人挤在小小的食堂，抢同一道菜，互相调侃打趣，吵吵闹闹，温暖又鲜活。朱志鑫总会坐在他身边，默默把不爱吃的青菜夹给他，把好吃的肉悄悄换到他盘里，温柔又细心，从未有过半分敷衍与冷淡。
可现在。
物是人非。
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人，曾经亲密无间的五个人，只剩下四个各自怀揣心事，隔着隔阂遥遥相望。
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左航快速吃完餐盘里的食物，起身收拾碗筷准备离开。刚走到食堂门口，迎面而来的冷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凉意瞬间浸透衣衫。
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出门匆忙，忘记带伞。
校门口、宿舍方向都还有一段不短的林荫路，这样的秋雨，走回去浑身都会湿透。
左航站在屋檐下，微微蹙眉，望着淅淅沥沥没有停歇意思的雨幕，有些无奈地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极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身形挺拔，语气小心翼翼，带着不敢冒犯的温和：“雨挺大的，回宿舍顺路，一起撑一把吧。”
左航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拒绝。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刻意避开所有和三人独处的机会，不愿靠近，不愿牵扯，不愿再勾起那些关于朱志鑫、无解又心酸的过往。
可冰凉的雨水不断飘落，天色越来越暗，寒风越来越冷，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狼狈。
一旁的张泽禹和苏新皓也慢慢走过来，没有施压，没有劝说，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苏新皓轻声开口，声音很轻：“不远，就一段路，不会耽误你很久，也不会多问任何事。”
纠结僵持了几秒。
左航终究还是没有狠心拒绝。
他轻轻点头，声音冷淡低沉：“麻烦了。”
张极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又很快被浓重的落寞压下去，小心翼翼撑开雨伞，微微倾斜，把大部分遮雨空间都留给左航。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伞不大，距离很近，手臂偶尔不经意触碰，都会让彼此浑身紧绷。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雨水敲打伞面的沙沙声响，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响，还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左航目视前方，不敢转头看身边的人，也不敢开口询问。
无数句话卡在喉咙里，盘旋在心底。
他想问，朱志鑫到底怎么样了。
他想问，为什么这么久毫无音讯，为什么从来不在大学出现。
他想问，当初到底为什么突然疏远自己，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留下。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问。
骄傲内敛的性格，不想卑微追问，不想显得太过在意，更害怕从他们口中听到自己无法承受的答案。
张极同样心事重重。
伞下很近的距离，是高中毕业后两人第一次并肩同行。
他多想告诉左航所有真相，多想告诉他朱志鑫有多爱他，多想告诉他那条骨灰项链的意义，多想告诉他他们守了多久的痛苦与秘密。
可朱志鑫临终嘱托，绝对不能打扰左航一生。
他只能死死忍住所有情绪，克制所有倾诉的欲望，安静陪着身边人走完这段短短雨路。
心疼，愧疚，遗憾，煎熬，密密麻麻缠绕在心底，快要把他吞噬。
不远处身后，张泽禹和苏新皓共撑一把伞，慢慢跟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
看着伞下沉默疏离的两人，两人眼底满是心酸。
一场秋雨，一段同行。
咫尺天涯。
明明就在同一所校园，明明近在眼前，真相却隔着生死，隔着永恒的秘密，隔着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隔阂。
很快，宿舍楼下到了。
左航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对着张极低声道谢：“谢谢。”
“不用。”张极收回雨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以后下雨记得带伞，天气越来越凉，别感冒了。”
简单一句关心，温柔又小心翼翼。
左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交谈，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没有回头。
直到左航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张极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久久没有动弹。
雨水打湿他半边肩膀，他浑然不觉。
张泽禹和苏新皓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苏新皓低声叹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志鑫，只是一直在硬撑。”
张泽禹望着绵绵秋雨，语气沉重：“这场雨走完了一段路，可他们和真相，一辈子都走不到尽头了。”
伞下短暂的同行，没有解开任何心结，没有透露半点秘密。
左航回到宿舍，关好门窗，隔绝外面冰冷的风雨。
他靠在门板上，久久没有平复心绪。
刚刚近距离和张极待在一起，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氛围，让他对朱志鑫的思念与疑惑愈发浓烈。
他依旧以为，朱志鑫只是不想再和自己做朋友，只是厌倦了过往情谊，所以消失不见，安稳过着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他永远不知道。
那场秋雨，那把雨伞，那段短暂同行。
是三个少年，用尽温柔，替逝去的故人，多陪他走的一段人间晚风。
雨还在下。
夏风未停，晚风不散。
深埋的秘密依旧无人知晓，遗憾岁岁绵长，少年懵懂一生，至死不知爱意与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