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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

落日最后的橘红余晖被楼宇尽数吞没,暮色顺着玻璃窗漫进实验室,将纯白的实验台染上一层浅淡的灰调。

楼里其他工位的研究员陆续收拾东西下班,走廊间传来零星的脚步声、说笑寒暄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楼道尽头。整栋科研大楼渐渐褪去白日的忙碌喧嚣,只剩下零星几间实验室还亮着冷白的顶灯,安静得只剩仪器恒定的低鸣。

季知予没有走。

他依旧坐在靠窗的工位前,指尖捏着笔,看似在梳理后续实验的细化方案,心思却始终沉不下来。江叙澈离开后,周遭一下子空得彻底,那份萦绕在身侧的草木清香散去,连带那点来之不易的温热人气也一同抽离,只留满室消毒水的清冷,衬得他愈发孤寂。

皮肤下的神经末梢又开始莫名躁动,空落落的胸腔像是缺了一块,隐隐发虚发痒。

这是皮肤饥渴症惯有的反噬。

方才被少年近距离贴近、气息缠绕、若有似无相挨的暖意有多真切,此刻骤然落空的空虚就有多难熬。像是好不容易尝到一点人间温度,转瞬又被打回孤身一人的常态,骨子里的贪恋被勾了出来,却没了可以依附的源头,只能任由那份渴求在心底肆意蔓延,细细密密地磨着心神。

他刻意敛了敛眉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落在纸面的方案框架上,试图用繁杂的工作填满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空落。笔尖在纸页上落下规整的线条,列出实验变量、样本分组、时间节点,条理分明,可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涣散。

耳畔没了少年温和的呼吸,身侧没了若即若离的身形,连空气都变得寡淡冰冷。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方才刻意出言委婉驱赶,后悔下意识拉开那半寸距离。

明明心底那般贪恋那份温暖,明明孤寂早已浸透骨血,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主动靠近,不冒犯、不逾矩,只是安安静静陪在身侧,他却还要固守着那层清冷外壳,死守着没必要的分寸。

可转念一想,又只能暗自苦笑。

他别无选择。

身份、辈分、职场边界,还有自身这难以启齿的隐秘病症,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捆着他,困住他,容不得他随心所欲放任本能。一旦松懈半步,任由心思沉溺,最后乱的不只是心绪,还有两人安稳的工作关系,甚至会毁了江叙澈本该坦荡纯粹的前路。

他不能自私。

只能忍。

一如既往,把那份汹涌的渴求压回心底最深处,用理智死死封住,装作若无其事,装作生来就习惯独处,习惯冷清,习惯无人靠近。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城市楼宇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点点霓虹映在玻璃上,斑驳细碎,却暖不了实验室里半分寒凉。

季知予抬手看了眼时间,夜色已深,整栋楼差不多只剩他这一间实验室还亮着灯。笔尖停下,他轻轻合上方案纸页,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疲惫。

久坐不动,肩背微微发僵,心底的空落依旧萦绕不散,熬得人莫名烦躁。他起身站直身形,舒展了一下脊背,清瘦的身影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峭。

打算去茶水间倒杯温水,稍稍缓一缓心绪。

脚步轻缓,穿过空旷的实验区域,走廊里灯火明亮,却安静得落针可闻,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楼道间。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还未抬手推门,里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清润的嗓音,温和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感,猝不及防撞入耳膜。

季知予脚步骤然顿住,身形僵在原地。

是江叙澈。

他竟还没走。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涌上一层浅浅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雀跃与安稳。原本空落落的心,像是被轻轻填了一下,那份焦躁的渴求也悄然平复了几分。

他站在门外,下意识放缓了呼吸,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就那样静静立着,听着里面细微的动静。

茶水间里有饮水机流水的轻响,还有纸杯轻轻放在台面上的细碎声响,偶尔夹杂少年低低的、若有若无的轻叹,慵懒又柔和。

很显然,江叙澈应该是忙完了手头的事,没有直接下班,反倒躲来茶水间歇脚。

季知予在门口静立了几秒,理智催他转身离开,避开碰面,免得又陷入方才那种暧昧拉扯的氛围里,再次搅得心神不宁。可双脚却像定在了原地,迟迟挪不开半步。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悄悄怂恿着——进去,哪怕只是简单打个照面,听他说一句话,再感受一下那份近在咫尺的暖意也好。

压抑了太久,克制了太久,他实在太缺这样一点寻常的、不带目的的陪伴了。

犹豫不过片刻,季知予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推开了茶水间的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里面的安静。

江叙澈正靠着操作台边,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纸杯,低头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眼间带着几分闲散的温柔。听到动静,他下意识抬眼望来,目光撞上门口站着的季知予时,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干净又温顺。

“季哥?”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又藏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你还没下班呀?我还以为整栋楼都没人了。”

暖黄的灯光落在少年身上,柔和了他眉眼的轮廓,白大褂随意搭在胳膊上,里面只穿了简单的浅色休闲T恤,少了工作时的拘谨规整,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松弛柔和,看着格外亲切。

季知予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身形依旧清挺,眉眼清冷,语气平稳无波,掩去心底那点隐秘的波澜:“整理完实验方案,耽搁了一会儿。”

他缓步走进去,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一次性纸杯,动作从容自然,装作只是恰巧过来倒水,偶遇后辈的模样,面上不露半分异样。

茶水间不大,空间狭小,两人一站一立,距离瞬间被拉近。

空气中又开始漫开少年身上那股干净的草木气息,混着温水淡淡的热气,轻轻包裹住季知予的感官。熟悉的悸动又开始在心底悄然翻涌,皮肤下的神经末梢再次变得敏感,贪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逢与贴近。

江叙澈看着他清瘦的侧影,看着他垂眸接水时微垂的眼尾,看着他始终绷得笔直的肩线,眼底藏着浅浅的情愫与了然。

他根本没打算真的下班。

从实验室离开后,他就猜到季知予一定会留下来加班。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事事严谨较真,对待实验从不会敷衍了事,定然会留下来独自梳理后续方案。所以他刻意放慢脚步,借口收拾东西拖到现在,又躲进茶水间,实则心底一直隐隐等着,盼着能再偶遇一次。

他赌对了。

看着季知予依旧清冷克制,却没有转身避开,没有刻意疏离,就这般平静地和自己共处一室,江叙澈心底便生出几分淡淡的满足。

他不急着说话,就安静靠在操作台边,握着温热的水杯,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季知予身上,不冒犯,不直白,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狭小的空间里氛围安静,却一点也不尴尬,反倒透着一种莫名安逸的静谧。饮水机流水的声响细细潺潺,衬得周遭愈发柔和。

季知予接完温水,握着温热的纸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稍稍安抚了心底的空落。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就站在原地,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温润的水流滑过喉咙,熨帖了几分心底的烦躁。

明知该早点离开,避开这种容易滋生暧昧的独处氛围,可脚步却偏偏不愿挪动。

贪恋这片刻的安静,贪恋身边鲜活的人气,贪恋少年近在咫尺的温柔气息。

“季哥每天都这么晚下班吗?”江叙澈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随意自然,像是随口闲聊,“我来项目组这么久,好像每次我走得再晚,都能看见你还在工位上忙。”

他话语里带着真切的关心,没有刻意讨好,只有后辈对前辈自然而然的留意与心疼。

季知予指尖微顿,淡淡应声:“习惯了。夜里安静,没人打扰,思路更清晰。”

他向来喜欢深夜的实验室,无人喧闹,无需应酬人情世故,不用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可以卸下表面几分伪装,独自和实验、和数据相伴,哪怕依旧孤寂,却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神经,提防不经意间的近身触碰,压抑本能的渴求。

只是今夜,这份孤寂,被突如其来的偶遇彻底打破了。

“也别太拼了。”江叙澈轻声说道,眉眼间染着几分认真,“科研工作本就熬神耗力,总这么熬夜,身体会吃不消的。你看着本就清瘦,平日里肯定也不好好按时吃饭。”

他的语气带着浅浅的叮嘱,像是熟人般自然的关心,眼神澄澈坦荡,让人无从回避,也无法生出疏离排斥的心思。

季知予心头微微一动,像是被温水轻轻淌过,泛起一丝浅浅的暖意。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大多只看到他的清冷孤僻、学术出众,敬畏他的身份,疏离他的性格,很少有人会这般直白留意他的作息,关心他的身体,在意他是否好好吃饭。

旁人都敬他、远他,唯有江叙澈,敢一点点靠近他,敢用这般温和的语气叮嘱他,把他当成一个寻常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首席研究员。

这份细微的差别,悄无声息地落在心底,生根发芽,让人无法不动容。

他垂了垂眼,掩去眼底掠过的情绪,语气依旧清淡:“还好,早已习惯了。”

语气疏离,却没有拒绝他的关心。

江叙澈看着他这副内敛隐忍、不擅示弱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季知予看似冷淡,实则心思细腻柔软,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从不肯轻易依赖旁人。

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水杯,状似无意地往前挪了两步,又悄悄拉近了些许距离,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呼吸可闻。

“再习惯也不能透支身体啊。”少年微微偏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柔和的执拗,“以后要是加班太晚,也别一个人闷着熬着,偶尔也可以放松一下。再说……有什么实验上的琐事,也可以分给我帮你搭把手,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他这话说得真诚又自然,暗藏着想要为他分担、想要多靠近他、多陪他一会儿的心思,却又裹在晚辈懂事体贴的外衣下,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会让季知予觉得被冒犯,也不会有压力。

季知予心口微颤,抬眼看向他,撞进少年干净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澄澈透亮,盛满了真切的关心,没有半点功利,没有半点虚伪,纯粹得让人不忍拒绝。

四目相对的瞬间,距离太近,氛围太静,少年身上的草木气息直直萦绕而来,温热的呼吸隐约可感。

季知予只觉得心底那道刻意筑起的围墙,又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皮肤饥渴感在此刻愈发浓烈,疯狂想要再靠近一点,想要贪恋这份真诚又温暖的陪伴。

他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避开这般太过直白温柔的注视,可视线却像是被黏住一般,久久无法挪开。

冷白矜贵的清冷学者,撞上温润狡黠的少年后辈,狭小的茶水间里,空气仿佛都渐渐升温,隐秘的情愫在沉默里悄然流淌,缠缠绕绕,分不清是刻意的试探,还是本能的沦陷。

就在这份微妙氛围渐渐蔓延时,江叙澈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动,看似不经意地侧身,胳膊恰好轻轻擦过季知予的手臂。

依旧是隔着薄薄衣料的短暂相触,温热的触感轻柔掠过,比午后实验室里那一下更真切,更绵长。

季知予的身体瞬间几不可查地绷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纸杯,指腹微微泛白。一股细密的麻痒顺着相触的手臂瞬间窜遍全身,沉寂的本能彻底翻涌,心底的空落被瞬间填满,只剩下极致的贪恋与悸动。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淡然,眉眼无波,可耳尖却再次悄悄染上浅淡的绯色,藏在碎发之下,泄露了内心所有的不平静。

江叙澈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压着一抹隐忍的笑意,眼底却漾开温柔的涟漪。

他就是故意的。

明知季知予扛不住这般轻微的肢体触碰,明知他会紧绷、会失神、会隐忍克制,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试探,想要看他清冷外壳下藏不住的慌乱,想要成为唯一能牵动他情绪的人。

他没有立刻挪开,就这般保持着轻微相触的姿势,语气依旧闲散自然,仿佛只是纯粹的无意之举:“晚上风有点凉,季哥等下回去路上也注意保暖。”

温柔的叮嘱落在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拂过,撩得人心尖发颤。

季知予喉间微微发紧,心绪纷乱如麻,理智一遍遍催他拉开距离,转身离开,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贪恋着这份触碰的温度,贪恋身边少年温柔的气息,迟迟不肯动弹。

夜色渐深,茶水间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身影挨得极近,静谧的空间里,只剩彼此隐约的呼吸声,和心底悄然疯长、再也藏不住的隐秘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