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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动

午后的金辉缓缓西移,透过隔音玻璃斜切进来,在光洁的实验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仪器低低的嗡鸣依旧萦绕在实验室每一处角落,成了衬得周遭愈发静谧的底色。

季知予垂着眼翻看实验记录册,清隽的字迹落在纸页间,每一组数据、每一行备注都规整得无可挑剔,可他的心思却根本沉不进去。身侧江叙澈安静伫立,少年独有的草木清冽气息淡淡萦绕,近在咫尺的距离,无时无刻不在撩动他紧绷的神经。

方才手肘相触的温热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像是烙下了浅浅的印记,顺着血脉缓缓蔓延,引得浑身神经末梢都泛着细密的麻痒。皮肤饥渴感被那一瞬间的触碰彻底唤醒,蛰伏已久的本能肆意翻涌,心底空荡荡的缺口被少年身上散出的人气一点点填充,贪恋的念头疯了似的往外冒。

他指尖轻轻捏着纸页,指腹微微泛白,刻意放缓了翻页的动作,借由翻阅数据的表象,掩饰心底翻涌的躁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清冷的眉眼没什么波澜,面上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只有自己清楚,胸腔里的心跳早已失了平日的平稳,乱了固有的节奏。

理智在一遍遍告诫他,该保持距离,该不动声色地拉开分寸,像从前对待其他同事那样,礼貌疏离,不亲近,不逾矩。可骨子里深处的渴求却在疯狂叫嚣,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贪恋身旁鲜活的气息,贪恋这许久以来从未有过的近距离陪伴。

两种情绪在心底反复拉扯、撕扯,磨得他心绪烦乱,连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都有些微微的涣散。

江叙澈就安静站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再开口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侧,仿佛只是单纯等候他审阅数据。可那双藏在长睫下的眼眸,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季知予的侧脸上,分毫未错开。

他看得很细。

看男人紧绷的下颌线条,看他垂眸时微垂的眼尾,看他握着纸页时微微收紧的指尖,还有那始终绷着、不肯有半分松懈的肩线。每一处细微的紧绷与僵硬,都被他尽数收入眼底。

江叙澈心底了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雀跃。

他太懂这份隐忍了。

季知予永远都是这样,外表清冷自持,恪守规矩分寸,把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任心底如何翻涌,面上也永远波澜不惊。可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紧绷的线条、微蜷的指尖、略显凝滞的呼吸,全都悄悄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唇角压着一抹隐忍的笑意。他刻意没有挪开脚步,依旧维持着现下的距离,甚至悄悄微微侧身,又不动声色地往季知予的方向凑近了半寸。

只是半寸的距离,却让两人之间的气息交融得愈发紧密,肩膀几乎堪堪相挨,隔着两层薄薄的白大褂布料,都能隐约感知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温热的气息骤然贴近,季知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翻页的动作骤然停顿,瞳色微微暗了几分。

那股熟悉的燥热与悸动瞬间涌上心头,顺着四肢百骸游走,皮肤下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绒毛在轻轻发痒,心底的空虚被这骤然拉近的距离填得满满当当,带着极致的贪恋与安稳。

他下意识想要微微侧身避让,维持惯有的安全距离,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心底深处的渴求硬生生按住。

舍不得。

就这么一点点距离,这么一点难得的人间温度,他竟自私地舍不得推开。

长年累月的独处压抑,无数个独自熬过的深夜,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空落,早已把他的心神磨得格外脆弱。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人靠近,带着温和的气息,不带冒犯,恰到好处地停在他身边,他实在做不到狠下心,硬生生将这份温暖推离。

季知予暗自敛了敛神,压住心底翻涌的波澜,装作未曾察觉两人距离的拉近,依旧维持着垂眸看记录的姿势,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浅红,藏在鬓角的碎发下,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发觉。

江叙澈将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底的涟漪轻轻荡漾开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依旧安分地保持沉默,不戳破,不打扰,只静静陪着他,享受这份隐秘又暧昧的独处时光。

实验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纸张轻轻翻动的声响,和仪器绵长低缓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日光慢慢挪动,落在两人相挨的衣摆上,将白大褂的边角染成温柔的浅金色,勾勒出两道身形相靠的剪影,氛围静谧又微妙,藏着旁人无法窥见的暗流涌动。

许久,季知予才缓缓翻完最后一页记录册,指尖轻轻合上纸本,放在台面上。他沉默几秒,压下心底残留的悸动,语气依旧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数据整理得很规整,误差把控得很好,没什么问题。”

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清冷磁性,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那就好。”江叙澈立刻弯了弯眉眼,笑意干净温顺,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又礼貌,“我就怕哪里有疏漏,耽误后续实验进度。既然季哥觉得没问题,那我稍后就录入系统存档。”

他说话时微微前倾了些许身形,眉眼弯起,语气里带着后辈对前辈的恭敬,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乖巧软意。身形前倾间,淡淡的草木气息愈发浓郁,直直萦绕在季知予鼻尖。

季知予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掠过实验记录,避开了他的视线,不敢与他澄澈的目光对视,生怕眼底藏不住心底的纷乱。“嗯,存档就行。后续实验方案我晚点抽空看,明天上班再跟你对接细节。”

他刻意放慢语速,试图用工作的话题拉回正经氛围,冲淡此刻过于暧昧贴近的气氛。

“好。”江叙澈乖巧应下,却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顺势撑在实验台边缘,侧过身看向窗外掠过的流云,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天天气真好,午后也不闷热,待在实验室里倒也觉得格外舒服。”

他刻意找着闲聊的话题,不想这么快结束此刻的独处。

以往的季知予,向来不喜同事间无关工作的闲聊,旁人若是主动搭话,他大多都是淡淡应声,不愿多言,周身的疏离感会直白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今日,季知予却没有刻意冷淡回避。

他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远处楼宇连绵,青山隐约笼在薄光里,盛夏的绿意铺得满眼都是。沉默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嗯,难得无风,温度也适宜。”

语气平淡,却已然是难得的回应。

江叙澈心头微暖,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他知道,季知予的底线,正在一点点为自己松动。若是换做旁人这般刻意闲聊,他必定早已不动声色地抽身远离,可面对自己,他却愿意接话,愿意放缓周身的冷意,不再刻意设防。

这一点点的不一样,足以让他心底生出满心的欢喜。

“其实我一直觉得,咱们实验室的视野是整栋楼最好的。”江叙澈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慵懒松弛,“平日里忙着做实验倒没注意,闲下来看窗外,倒觉得格外安宁。”

他说着,身形又悄悄往季知予的方向靠了靠,胳膊若有似无地挨着对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传来的体温。

轻微的触碰传来温热的触感,季知予的身形又是一瞬紧绷,心底的渴求再次被勾起,像潮水般层层漫上来,裹得他心神都微微发颤。

他能清晰感知到身侧少年温热的体温,感知到他平稳的呼吸,感知到那份鲜活又干净的人气。孤寂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一人能像江叙澈这般,轻易靠近他的边界,轻易牵动他所有的情绪,轻易勾起他压抑多年的本能。

他清楚这样下去不妥,太过沉溺这份短暂的温暖,只会让自己越发难以克制心底的渴求,往后更难维持同事间该有的分寸。可理智的约束力,在日复一日的孤寂和眼前这份温柔靠近面前,竟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他甚至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就这么安静待着,不必刻意疏远,不必强行压抑,任由这份近距离的陪伴安抚心底的空落,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他是项目首席,是业界前辈,江叙澈是后辈研究员,两人之间本该只有工作交集,不该有任何逾矩的情愫与亲近。他不能凭着自己的隐秘渴求,放任这种微妙的关系肆意蔓延,更不能耽误对方,乱了彼此的分寸。

季知予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刻意微微侧身,拉开了一丝细微的距离,语气重新恢复了几分疏离:“没事就早点整理存档,别耽搁太久,早点下班休息。”

这话带着隐晦的逐客意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礼貌又疏离,没有直白驱赶,却已然划出了清晰的边界。

江叙澈何其通透,瞬间便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没有半点不悦,也没有再刻意凑近,很是顺从地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录入存档,不打扰季哥继续做实验了。”

他懂得见好就收。

他清楚季知予的内敛与克制,不能逼得太紧,只能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渗透,慢慢融化他周身的坚冰,若是太过急切,反而会引得他彻底设防,重新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再无靠近的机会。

江叙澈弯腰收拾好桌上的实验记录册,抱在怀里,缓缓直起身。临走前,他下意识偏头看向季知予,目光落在男人清瘦挺拔的侧影上,眼底藏着温柔的眷恋与浅浅的试探,轻声道:“季哥也别太累了,记得适时歇一会儿,别一直盯着实验,伤眼睛。”

语气真诚自然,带着发自内心的关心,不刻意,不做作,像是后辈对前辈最寻常的叮嘱。

季知予指尖微顿,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淡淡的暖意。他垂着眼,没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简单三个字,却少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江叙澈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不再多言,抱着记录册,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白大褂的衣摆在空气中轻轻晃动,少年的身影渐渐走远,脚步声慢慢消散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离开视线,周遭独属于江叙澈的草木气息缓缓褪去,身旁空下来的位置骤然变得冷清。

季知予紧绷的身形才稍稍放松下来,却莫名觉得心底也跟着空了一块,方才被短暂填满的缺口,再次陷入空荡荡的荒芜,那种熟悉的孤寂感瞬间席卷而来,比先前还要浓烈几分。

没有了身旁温热的气息,没有了近在咫尺的陪伴,皮肤下的神经末梢又开始变得敏感焦躁,心底的渴求肆意蔓延,空落落的,格外难熬。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染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和江叙澈短暂的相处,看似只是寻常同事间的工作交接,于他而言,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拉锯。理智与本能反复撕扯,克制与贪恋不断交锋,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力气。

明明只是简单的靠近,不经意的触碰,寻常的闲聊叮嘱,却足以搅得他方寸大乱,难以自持。

他太怕这种感觉了。

怕自己渐渐习惯江叙澈的靠近,习惯他的温柔叮嘱,习惯他带来的温热气息;怕自己再也无法忍受重回往日孤身一人的孤寂;怕这份隐秘的渴求慢慢变质,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打破现下安稳的工作关系,毁了彼此的分寸与体面。

可心底深处,又偏偏忍不住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舍不得彻底推开。

矛盾、纠结、隐忍、贪恋,种种情绪缠绕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季知予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丝玻璃窗,傍晚微凉的风顺着缝隙吹进来,拂过眉眼,稍稍吹散了几分心底的燥热与纷乱。窗外盛夏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再也抵不过方才江叙澈身上那抹干净的气息。

他望着远处渐沉的落日,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红,余晖温柔,却暖不透心底的空落。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皮肤饥渴症带来的煎熬,习惯了用清冷伪装自己,习惯了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也无温可依。

可江叙澈的出现,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闯进了他常年封闭孤寂的世界,带着暖意与温柔,一点点照进他心底最隐秘荒芜的角落,勾起他压抑多年的本能,也打乱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轨迹。

他不知道这份微妙的拉扯会走向何方,也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般刻意的克制。

只知道从江叙澈无意间擦过他手肘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悄悄变了。

心底生根的隐秘情愫,本能翻涌的贪恋渴求,还有少年步步靠近的试探温柔,早已在这间安静的实验室里,缠绕交织,再也无法回到最初那般平淡疏离的同事关系。

晚风徐徐吹进窗内,撩动白大褂的衣角,仪器依旧低鸣,落日余晖缓缓敛去。

季知予静静立在窗前,清瘦的身影染上一层落日的浅橘色,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落寞与隐忍。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空虚与渴求,还有关于江叙澈的点点滴滴,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在心间,往后余生,怕是再也无法轻易割舍。

而另一边,江叙澈录入完实验数据,存档完毕,却没有立刻下班离开。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远远望着实验室的方向,眼底的温顺褪去,染上几分深沉的执着与温柔。

他看得出来,季知予在退让,在松动,在克制中悄悄纵容他的靠近。

这份隐忍又别扭的心动,藏不住,也躲不开。

他愿意慢慢来,不急不躁,一点点融化季知予筑起的冰冷围墙,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孤寂,一点点成为他唯一贪恋、唯一可以安心靠近的温度。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陪他慢慢拉扯,陪他慢慢释怀隐忍,陪他慢慢接纳这份突如其来、悄然滋生的情愫。

暮色渐浓,实验室的灯光次第亮起,将静谧的科研楼衬得格外安静。

一人独处隐忍,深陷本能与理智的煎熬;一人默默守候,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温柔。两条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早已在不经意的触碰间悄然交汇,往后的朝夕共事,注定是一场漫长又温柔的拉扯,隐秘的心动,也终将在日复一日的靠近与陪伴里,慢慢破土,肆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