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发现怀孕的第二天,两个人就去了医院。
还是那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拿着血检报告看了好一会儿,眉毛微微挑起,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平静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按治疗周期算,确实比预期早了不少。但数值很漂亮,孕酮、HCG都在正常范围内,不用太担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的身体底子偏弱,前三个月要格外当心。尤其是孕吐反应可能会比普通人更明显一些,这是激素水平快速上升的正常表现,熬过前三个月会好很多。”
肖战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点了点头。王一博坐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认真地听着医生的每一句话,手机开着备忘录,十根手指飞快地打字记录,连“建议少食多餐”“晨起先吃两片苏打饼干”这种细节都没落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在路上打旋。肖战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
“怎么了?”王一博问。
“没什么,”肖战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觉得今天的风都是甜的。”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又红了。
回到学校之后,第一个要面对的问题是上课。
两个人都是大三,专业课正紧的时候。肖战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在教室里坐满一节课。原本只是早上起来干呕,过了不到一周就发展成了全天候的恶心反胃,教室里的空气不流通,周围同学身上各种洗衣液、香水、护手霜的味道混在一起,随便哪种都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有一次上大课,两百人的阶梯教室,肖战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讲台上的教授讲得正酣,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喉咙发紧,嘴里疯狂地分泌唾液——这是要吐的前兆。他猛地捂住嘴,来不及跟旁边的王一博打招呼就冲出了教室,一路踉跄着跑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吐得天昏地暗。
王一博追过来的时候,肖战已经把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干净了,现在只剩下黄色的胆汁,苦涩的液体反上来烧得嗓子火辣辣地疼。
“喝口水漱漱。”王一博拧开保温杯,手稳稳地托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力道适中,从下往上一下一下地捋着。
肖战接过水,手还在抖,漱了口之后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闭了闭眼,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不行了……我感觉我这学期的全勤奖要没了。”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弯下腰,一手揽背一手抄膝窝,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肖战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明显的惊吓,“这是教学楼!走廊上有监控的!你快放我下来——”
“不放。”王一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往楼梯口走,“你这样上不了课了,我带你回去休息。”
“可是还有两节课……”
“我帮你记笔记。”
“你记笔记那字谁能看懂——”
王一博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无奈:“肖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躺着,不是上课。笔记的事我回来给你讲,我讲得比笔记清楚。”
肖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那阵翻涌的恶心感竟然奇迹般地退了几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对面做了一个决定。
休学。
其实这个念头在肖战心里转了好几天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每天在学校和出租屋之间往返简直就是折磨。早上六点多就要起来赶早课,而早起恰恰是孕反最严重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是在马桶边度过的清晨。勉强喝两口粥去教室,一个上午要跑三四趟卫生间呕吐,别说专心听课了,能保持不脱水就已经谢天谢地。
王一博也是。他虽然身体上没有任何不适,但心思根本不在课堂上了。每节课都坐立不安,手机一直开着震动,生怕肖战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难受了给他发消息他没及时看到。上周他有一门专业必修课的测验,做到一半收到了肖战发来的“我又吐了”,之后的题目他几乎都是凭着肌肉记忆答完的,考完试一路跑回出租屋,推门看见肖战裹着被子蜷在沙发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面条连一口都没动。
那种感觉太糟糕了。
两个人坐在辅导员办公室里的时候,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看着两个人的休学申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在审批意见一栏签了字。
“注意身体,等稳定了随时可以申请复学。”她把申请表递还给两个人,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就跟老师说。”
肖战郑重地鞠了一躬,眼眶微微泛红。
休学手续办完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已经入了冬,树枝光秃秃地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两个人回到出租屋,肖战换了一身软乎乎的珊瑚绒睡衣,把自己缩在沙发上盖着毯子,面前摆着王一博刚煮好的小米粥和一碟子苏打饼干。
“想吃什么菜?”王一博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我今天去超市买了土豆、西红柿、鸡胸肉、嫩豆腐、西兰花,你挑一个。”
肖战看着那堆食材,脑海中一一浮现出这些食物的味道和气味——
土豆,淀粉味,还行。
西红柿,酸味,不好说。
鸡胸肉,腥。
嫩豆腐,没味道,应该可以。
西兰花,一股生青味,不行。
“嫩豆腐。”肖战果断地做了选择。
“怎么做?小葱拌豆腐?还是煮汤?”
“煮汤吧,放一点点盐就好,不要放油。”肖战说完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也不要放葱花。”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肖战听到他打开手机外放了一个美食教程视频,视频里的博主用洪亮的声音说“今天我们来做一道清淡养胃的豆腐汤”,然后就是切菜、烧水、下锅的各种声响。中间夹杂着王一博偶尔的低喃——“盐放这么多够不够”、“这个白色沫沫要不要撇掉”、“视频里没说豆腐要不要焯水啊”……
肖战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忽然想哭。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场面,不是什么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就是在一个普通的冬日下午,躺在普通的出租屋沙发上,听着不太会做饭的男朋友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煮一碗豆腐汤。
孕反是真的很难受。那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那种吐到胆汁都干了嗓子像被火烧过的灼痛感,那种吃什么吐什么、吐完了还得硬着头皮继续吃因为肚子里的小生命需要营养的无力感——每一样都足以让人崩溃。
但是。
王一博会在她晨起干呕的时候第一时间冲到卫生间,一只手揽着他的腰防止他腿软滑倒,另一只手帮他撩着额前的碎发。
王一博会把家里所有的洗护用品都换成了无香型,连自己最爱的那个木质调的香水都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王一博会在他吐完之后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然后把人抱回床上,一边轻轻地帮他揉着小腹一边用低沉的嗓音说“再睡一会儿,粥好了我叫你”。
王一博会记住他今天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因为孕反的口味每天都在变,昨天还吃得津津有味的番茄鸡蛋面今天闻一下就想吐,王一博就二话不说重新做一碗清汤面,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细碎到几乎不值一提的瞬间,像一颗颗小小的暖色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串成了一整个冬天最温暖的项链。
“好了。”王一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汤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蹲在肖战面前,“你尝尝,咸淡够不够。”
汤是奶白色的,嫩豆腐切成大小不一的方块飘在里面,上面飘着几丝细碎的姜末去腥,没有葱花,没有油花,卖相朴素得像食堂的免费汤。
肖战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豆腐嫩滑,汤底清淡,有一点点姜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胃里舒舒服服地暖和起来。
“好吃。”他说。
王一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嘴角弯了弯,又迅速压平,保持着那种“我本来就会做饭”的淡定表情,但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
肖战假装没看到,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碗里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窗外灰白的冬景。
下午四点钟,冬天的太阳已经开始收了。王一博洗完碗出来看见肖战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滑到腰际,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苏打饼干。他轻手轻脚地把饼干从肖战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把毯子重新盖好,在肖战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织的影子上。
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安安静静地守着一个人,守着他的每一口反胃,每一次皱眉,每一个终于安睡的呼吸。
肚子里的小生命才六周大,还只有一颗蓝莓那么大。
但它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