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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下

那年在冷宫里,幼年的曹熠问她“阿母,外面的人是不是都想让我死”,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被角掖紧了,多塞了一个汤婆子进去。后来曹熠登基了,她又去过一次甘露殿,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灰色细麻衣叠好放在他枕边,说“你要是哪天觉得冷了,就穿这个,虽然不是什么新的好的,好歹遮风保温。”

现在她要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想好了。

“陛下,臣妇出宫以后,你要好好吃饭。”

曹熠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你从小脾胃就弱,冷宫里饿出来的毛病,吃凉的就不消化。御膳房的刘师傅知道你的口味,粥要熬到米粒开花,菜要切得细碎些,汤不能太油。我都交代过了。”任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眶泛红,她是真觉得说是皇帝,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孩子,旋即又接上了:“奏折批累了就起来走动走动,别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夜里看书伤眼睛,蜡烛别点的太亮或者太暗,对眼睛也不好。”

曹熠低下头,垂着眼帘看着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鸡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汤匙挑破了,那层膜皱缩成一团,浮在汤面上,像一片枯萎的落叶。

“阿母。”

“嗯。”

“你怪我吗。”

任暖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窗棂纸呼嗒呼嗒地响。远处传来侍卫换岗的口令声,粗犷的,短促的,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

“不怪。”任暖说。

她没有说的是:我心疼你。

心疼你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心疼你把所有人都推开了还以为自己保住了什么,心疼你有一天会发现你拼了命想要抓住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过你,而真正靠近过你的人,已经被你一个一个地赶走了。

但她没有说这些话。她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曹熠一眼。

曹熠还坐在案后,低着头,面前的奏折依然没有翻开。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却挺得很直,像是在扛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扛不动了也不肯放下来。

任暖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晚冷宫外面的风也是这么大,曹熠发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她抱着他,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换水,换到手都冻僵了。曹熠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衣襟,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阿母”。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阿母。

也是最后一次。

任暖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走进了外面的风里。深秋的风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拢了拢衣襟,沿着廊道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座皇宫里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了。那些夜晚,那些汤药,那些冻僵的手脚,那些偷偷藏起来的点心,那些压在枕头底下的药方,那些写在废纸上的生辰八字,那些说了半截咽回去的话——统统留在身后了,和那个坐在案后不敢抬头看她的人一起。

任暖走出宫门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老头裹着件破羊皮袄,靠在车辕上打盹。马车上堆着她的行李,两只旧木箱,一个包袱,包袱里是那件灰色的细麻衣,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她没有急着上车,而是转过身,抬头望着身后的宫墙。

宫墙很高,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墙头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排沉默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赶车的老头醒了,揉着眼睛问她去哪儿。她才收回目光,扶着车辕上了马车,在硬邦邦的车板上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城南,找一处安静些的地方。”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宫墙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退远了,檐角上挂着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街市的嘈杂声吞没了。

任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包袱。

包袱里是那件灰色的细麻衣,袖口上绣着几片竹叶,是她当年一针一线绣上去的。那时候曹熠还小,瘦得像只猫,穿上这件衣服晃荡晃荡的,要用腰带束好几圈才不会掉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包袱,指尖触到里面那个硬硬的东西。那是她藏在衣褶里的一小块碎银子,不多,够吃几顿饭的。

不是曹熠赏的。

是她自己攒的。

从曹熠六岁那年冬天她开始攒的,每个月从俸禄里扣出几十文,攒了十几年,攒了这么一小块。她攒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攒,也不确定能不能用得上。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这碎银子带出宫,是因为她不想欠曹熠的。

不想欠他的黄金,不想欠他的绢帛,不想欠他那句“朕体恤老奴”。

她这一辈子,对他的好都是她愿意的。不是因为他是皇帝,不是因为他是她伺候的主子,是因为他是那个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的小孩,是那个发高烧抓着她的衣襟喊“阿母”的小孩,是那个登基之后穿的第一件衣服上绣着她亲手绣的竹叶的小孩。

这些不能用黄金买断。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车轮碾过一处凹坑,车身剧烈地颠了一下。任暖的身子随着晃动歪了歪,怀里抱着的包袱滑了出去,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伸手捞回来,重新抱紧了。

车帘被风吹开一道缝,暮色从缝隙里涌进来,暗沉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凉意。任暖侧过头,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地走着,每个人都低着头,每个人都缩着脖子,每个人都在往自己要去的地方赶。

她也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没有曹熠的地方。

一个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