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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上

任暖接到出宫的旨意时,正在御膳房的灶台前看着一锅汤。

那是一锅鸡汤,已经炖了两个时辰,撇了三遍浮沫,加了红枣、枸杞和几片党参。她用长柄木勺舀起一点,吹凉了尝了尝,觉得差了点什么,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小撮盐,指尖捻着均匀地撒进去,又搅了两圈。

“任尚食,圣旨到了。”

传话的小太监站在门口,弓着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任暖手里还握着木勺,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先把火调小了,木勺搁在灶台边的瓷碟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宣旨的不是什么大太监,是中书省的一个小黄门,站在御膳房外院的廊下,手里捧着黄绫卷轴,身后还跟着两个带刀的侍卫。任暖看了一眼那两个侍卫,心里咯噔了一下。宣旨带侍卫,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黄门展开圣旨念了一遍,大意是任暖在宫中当差多年,年事已高,腿有旧疾,陛下体恤老奴,特赐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准许出宫荣养。

任暖跪在地上听完了每一个字,没有抬头。

她听懂了。不是荣养,是逐出。百两黄金不是赏赐,是封口费。五十匹绢帛不是体恤,是买断。她伺候曹熠十几年,从冷宫到登基,从没人管的野孩子到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年发生过什么。现在曹熠不要她留在宫里了,不是因为她老了,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任尚食,接旨吧。”小黄门催促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耐烦。

任暖伸出双手,接过圣旨。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接得稳,没有让圣旨从手里滑落。她站起身,把圣旨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小黄门把黄金和绢帛的清单递给她,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带着侍卫走了。

御膳房外院安静下来。深秋的风从院墙上面灌进来,吹得廊下挂着的干辣椒哗啦啦地响。任暖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锅里炖着的鸡汤快要烧干了,才有小太监跑出来喊她。

“任尚食,汤要糊了!”

她回过神来,转身走回灶台前,把火关了,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旁的木案上。鸡汤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油花在表面慢慢聚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她舀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起托盘往外走。

小太监在身后喊她:“任尚食,圣旨都接了,就不用再去送了吧?”

任暖没有回头,托盘端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出了御膳房。

甘露殿里没有其他人,曹熠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很高,他一本都没有翻开。他穿着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像个熬夜苦读的书生。

任暖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阿母。”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任暖把托盘放在案角,将那碗鸡汤端出来,搁在曹熠面前。汤碗是白瓷的,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去年摔过又锔好的,曹熠小时候用这个碗喝汤喝了好几年。

“喝了吧。”任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忍着什么。

曹熠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有动。汤面上浮着几颗油珠,枸杞泡发了,胖胖的,红得发暗。他用汤匙搅了搅,把沉在碗底的党参捞起来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

“阿母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他说。

任暖没有说话,站在案边看着他。她的膝盖又开始疼了,站久了就酸,酸得钻心。这个毛病是在冷宫那几年落下的,冬天没有炭火,她只能抱着曹熠坐在墙角,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取暖,膝盖就那么硬邦邦地跪在冰冷的砖地上,一夜一夜的,跪坏了。

“圣旨你接了吧。”曹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接了。”

“黄金和绢帛,够你在宫外置办一处宅子了。找个体面些的地方,别离宫太远,朕……我要是想找你,也方便些。”

他改了口。从“朕”到“我”,那个转换很快,快到几乎听不出来,但任暖听见了。

她没有接这个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陛下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曹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看着任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灰蒙蒙的,像冬天早晨的雾气。

“阿母觉得我在说谎。”

“你让我别离宫太远,说想找我的时候方便些。”任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你把我赶出去,不就是不想再见到我么。”

曹熠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任暖看着他,看着他下巴上那道线,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看着他眼睫在烛光下拉出的那道淡灰色的阴影。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巴掌大到长开,从瘦得脱相到白净丰润,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张脸,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脸底下藏着的那颗心。

那颗心不是坏的。那颗心只是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占满了所有地方,其他的人就被挤了出去,一个一个的,连她也不例外。

“阿母的腿不好,宫外潮湿,冬天要记得熏炕。”曹熠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银钱的事不用担心,百两黄金够你花一辈子了。若是不够,你让人捎话进来,我再想办法。”

“够了。”任暖低头眼眶有些酸涩:“太多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句话是:一个被赶出宫的尚食监,手里握着百两黄金,那不是福气,那是催命符。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像是在埋怨,埋怨不是她要对曹熠说的话。

她要对曹熠说的话,早就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