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医嘱写得很清楚。
一张浅蓝色的A4纸,左上角印着生殖医学中心的logo,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注意事项。王一博把那张纸看了整整五遍,重要条款几乎能背下来——
“排卵期前后48小时内同(房),频率建议每24-36小时一次。”
“攻方注意状态调整,避免过度疲劳。”
“受方需在治疗周期内保持情绪平稳,同(房)前可适当热敷腰腹缓解不适。”
“若出现剧烈腹痛或眩晕,应立即停止并就医。”
此刻这张纸正被王一博折了两折,端端正正地压在床头柜的台灯下面。台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卧室的轮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被子上还残存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肖战靠在床头的靠枕上,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温水。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刘海软塌塌地垂在额前,身上穿着王一博那件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
王一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这副模样。
他擦着头发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到肖战身边,伸手摸了摸他手背的温度。
“手凉的。”王一博皱了皱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肖战的手裹进去。
“没事,刚才洗完澡有点冷。”肖战侧过头看他,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其实两个人都紧张。
这是医生明确说“可以开始尝试”的第一个周期。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两个月,检查、打针、吃药、扩张按摩……肖战受了不少罪,现在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干脆利落,交代完注意事项后看了看两个人,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放轻松,别太当任务,感情本身才是最好的催化剂。”
话是这么说,但当两个人真正面对面坐在一起,被子底下肖战的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王一博的后背绷得笔直,空气中的氛围还是微妙地变了。
“一博。”肖战忽然喊他。
“嗯。”
“你紧张吗?”
王一博沉默了两秒,诚实地点了点头。
肖战被他这副正经八百的表情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王一博的耳垂很软,这是肖战很早以前就发现的秘密。“医生都说了别当任务,你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考场。”
王一博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肖战的眉眼慢慢滑到微微上扬的嘴角,顿了顿,忽然倾过身去,一只手撑在肖战耳侧的床头板上,低头吻住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
而是带着一点克制的、试探的温柔,先是嘴唇轻轻贴着嘴唇,然后慢慢地碾磨、厮磨,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说不出口的心疼和期待都揉进这个吻里。肖战闭上眼睛,手指攥住了王一博的衣领,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个吻来得太温柔,温柔到让他鼻子发酸。
“别哭。”王一博的声音低低地落在他的唇边,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你睫毛湿了。”
“我没哭。”肖战嘴硬,声音却已经有点哑了。
王一博没拆穿他,只是把人从靠枕上捞进怀里,让肖战半靠在他胸前,低下头去吻他的颈侧、耳后、锁骨。明明是最亲密的情侣,此刻却像是第一次触碰彼此一样,每一个吻都带着虔诚的小心翼翼。肖战的体温比平时略高一些,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粉,像被温水泡过的花瓣。
被子里很快暖和起来。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时候,肖战忽然想起医生的另一句话——治疗期间身体会比较敏感,可能会有不适感,需要男方多点耐心。王一博显然也记得,每一个动作都慢得不像平时的他,额角的青筋都绷出来了,却还是在肖战皱眉的瞬间立刻停下来,问:“不舒服?”
肖战摇了摇头,眼角泛着一点红,伸手把他的头拉低,贴着耳朵说了句什么。
王一博耳尖瞬间红透了,低低地“嗯”了一声,动作放得更轻更慢。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和偶尔被子发出的窸窣声响。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暖色,像一扇微型的日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肖战的身体随着治疗确实比以往更敏感,一些以前能轻松承受的力度,现在都会引起小腹深处的酸胀感。但他什么都没说,咬着嘴唇忍着,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他太想要这个孩子了,想要到可以忽略所有不适,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
“肖战。”王一博忽然停下来,皱着眉看他,“你在忍什么?”
“没有……”
“你嘴唇咬白了。”王一博的手指抵在他齿间,迫使他松开嘴唇,指腹上立刻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你跟我说过不瞒我的。”
肖战望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个人实在太了解他。
“就是有一点点不舒服,”肖战轻声说,“但是没关系的,真的,你继续——”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像有人猛地关掉了房间里的灯,所有的光线都在一瞬间抽离。肖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王一博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水。
“……战?肖战!”
这是肖战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黑暗持续了多久,肖战不知道。
像是只过了一瞬,又像过了很久很久。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先感觉到的是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有人正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是声音。很低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好不好……”
王一博在害怕。
肖战认识王一博这么久,见过他耍赖的样子,见过他沉默不语时冷淡疏离的样子,见过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但很少,很少看到他害怕的样子。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打针后疼得蜷在沙发上,王一博端着热水杯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一圈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而此刻,那个声音里的颤抖是藏不住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近乎断裂的颤音。
“王一博……”肖战费力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床边的人猛地抬头。
王一博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像是什么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只是把肖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力地、反复地蹭着。
“你晕了。”王一博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突然就没反应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应,我打了120他们还没到,然后你手慢慢热回来了,我就没让救护车来……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说话简洁利落的王一博。
肖战撑着想要坐起来,身体还是有些发软,小腹倒是没有之前那么胀痛了,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温热感觉。他抬手摸了摸王一博的脸,指腹擦过他眼角的泪痕,轻声说:“我没事,可能就是最近身体太虚了……”
“不是。”王一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克制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情绪。
他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样东西,递到肖战眼前。
是一根验孕棒。
肖战愣愣地看着那根小小的白色塑料棒,看着上面那两道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红线。他的大脑宕机了好一会儿,视线从验孕棒移到王一博脸上,又从王一博脸上移回验孕棒上,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
“你晕过去之后我不放心,你说过家里有备用的验孕棒在厕所柜子里,我就……”王一博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我帮你测了一下,就刚才。”
两道杠。
肖战盯着那两道红线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无声地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被子上,砸在王一博还握着他的手上。
“可是……医生说最快也要两周以后才能测出来啊……”
王一博把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肖战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两道杠就是有。”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愿意先松手。
过了很久,肖战忽然笑了一声,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做到一半我晕过去了,醒来就怀孕了?这说出去谁信啊。”
“那就不说出去。”王一博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角,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根小小的验孕棒上,落在那两道改变一切的红色线条上。
肖战的手被王一博轻轻拉过去,覆在他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依然平坦得和从前一样,但某种奇异的、温暖的、从未有过的感觉正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是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刚刚在身体的深处落定了根。
“王一博。”肖战轻声说。
“嗯。”
“你要当爸爸了。”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肖战的肩窝里。过了几秒钟,肖战感觉到那里的皮肤上落下了滚烫的、一滴接一滴的湿润。
他假装没感觉到,伸手拢了拢王一博的头发,望向窗外那轮安静的月亮,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