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先把人和画都保住
林晓薇刚把那张回执按回证物袋,门把就转了两下。纸面上最后那点红还没干透,桌边那枚玉扣贴在掌心,凉得发硬。她撑着地毯坐起身,抬头时,岳闻秋已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名保安,门外走廊的灯被压得很低,光只落到门槛前半尺。
“别动,先看你自己有没有伤。”
岳闻秋扫过她腕子上的纹路,又看了眼桌上的画和袋子,语气压得很平。
“资料室封了,今天晚上谁都别想再进来。”
一名保安把手电往里照了照,光柱扫过沈屹的衣摆,停住了。
“岳老师,这人谁啊。”
他开口时,嗓子里带着点干哑。
“怎么像从戏台子上下来的一样。”
另一个保安没吭声,眼皮却一直往林晓薇那边飘,连呼吸都放轻了。地毯边那只空证物袋还敞着口,玉扣在灯下压着浅光,谁看了都知道这里刚出过事。
林晓薇扶着桌沿站起来,先把证物袋收进掌心,才开口。
“先别管他像什么。你们要查,就查监控、门禁、出库表,别盯着人脸看。”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还停着那张血字回执的拍照界面。
“这张纸刚才自己出字了,回执是从半开的抽屉里滑出来的,沈屹一直站在画旁,没碰过别的东西。你要说我编,先把这几样东西的时间差说圆。”
岳闻秋走进来,伸手把资料室门上的封条扯开,换成新的,动作很快,像早就在脑子里过过一遍。
“你先别跟他们扯这些。”
他看向那名年轻保安。
“把门口守住,进出登记。谁都不许碰桌上那幅画,谁都不许碰证物袋。”
年轻保安下意识应了声,转身时又往沈屹那边看了一眼。
“那他呢。”
岳闻秋没立刻答,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贴到资料室门内侧。
“临时避险间,先收进去。”
“特殊对象,禁见。”
便签贴平的一刻,林晓薇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原本还打算把沈屹往自己的工位边带,至少守在眼皮底下,免得有人趁乱伸手。现在岳闻秋直接把“禁见”两个字按上门,等于把沈屹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摘出去,既是保护,也是封口。
她心里很快过了一遍利害。
沈屹留在外头,守得住画,也守不住人。馆里现在封锁升级,任何一个不认识他的保安,都能把他当成闯入者。先把人藏起来,等于把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那一环先钉死。
她抬起手,把那口气压平。
“避险间在哪。”
岳闻秋没回头,只抬了下下巴。
“楼下,西侧消防通道尽头。平时堆备用展板,没窗,门是双锁。”
“我跟去。”
“你不能去。”
岳闻秋看着她,话说得不重,意思却放得很死。
“你现在得留在这儿写事故说明。今晚这间屋子里,只有你能把前后说完整。”
林晓薇没立刻接话,手指在证物袋边缘停了停。
她脑子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
唯一能写完整的人,意味的是唯一能背住全套时间和物证的人。只要这份说明落了她的名,后头谁再想改口,就得先翻过她。可这也意味着,从今夜起,她不再只是旁边看的人。她会被钉在案子里,成了最先被问的那一个。
她抬眼。
“你要我写,就得把监控、门禁、出库表一起封。”
岳闻秋点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已经在封了。保安室那边先拷一份,原始盘我拿走。今晚所有人都别碰系统,谁碰谁留痕。”
他停了停,补上一句。
“你写完,签字按手印。之后谁来问,都先过我。”
门口那名年纪大些的保安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低头咳了两声,像是嗓子发涩。他手里握着对讲机,指节被塑料壳压得发白,偏偏还得装作没事,站姿都透着别扭。
林晓薇扫了他一眼,没多问。
那人刚才一路过来时,目光总避着资料室最里头那幅画,像早就被什么人敲打过。现在再看,连肩膀都放得很僵,分明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场面。
保安组里有人急着证明自己没事,偏头跟同伴嘀咕了一句。
“她刚才对着纸说话,别是熬坏了。”
这话压得低,还是钻进了屋里。
另一个保安没接,只抬手挠了挠后颈,眼睛却没离开林晓薇。他们嘴上不敢直接说她疯了,表情却已经替他们说完了一半。一个实习讲解员,夜里跟一张纸对话,资料室里还凭空多出个古装男人,换谁来看都不像正常事。
林晓薇把这点议论听进耳朵里,手上没停,先把玉扣取出来,连同回执、那张藏纸一起装进新的证物袋。
“你们要怀疑我,先等我把袋子封完。”
她把封条撕开,压在袋口。
“血字、玉扣、回执、监控时间差,这四样现在都在我手里。谁想往我头上扣精神问题,先拿出一份能解释它们的说法。”
岳闻秋盯着她把封条按平,没接这句,反倒往门外看了一眼。
“监控回放里,资料室门口有十二秒空白。门禁没有撬痕,柜子里那页登记被抽走,抽屉重新合上,动作很快。”
“十二秒够人走出镜头,也够人把一页纸塞回去。”
林晓薇把封好的证物袋举到灯下看了看,边角压得严实,这才放进怀里。
“那段空白,谁都别动。谁动,谁就是下一份说明里的名字。”
岳闻秋抬手拿过她手机,点开录音,把刚才那句原话录了进去,动作干脆得很。
“行。你现在开始写。写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谁碰了什么,谁没碰什么。”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写你是唯一见证者。”
这几个字落下来,资料室里那点杂音都轻了半截。
林晓薇握着笔,先没动,脑子里倒是比刚才清楚。她原本还怕这事落成“实习生弄坏了画”,一旦被人先写死成事故,她和沈屹都只剩被动挨打的份。现在岳闻秋亲手把“唯一见证者”按上来,等于先替她把门关了一半。后头有人想把这事往别处推,就得先从她这份说明上拆。
这一步不好走,可比让别人替她写强得多。
她低头,开始填表。
“二十三点四十七,回执从抽屉滑出,背面出现血字。二十三点四十九,画背护纸起伏,玉扣发热。二十三点五十分,监控门口出现空白......”
她写得很快,字迹压得稳,连笔锋都没乱。每写一句,就把桌上的物证往前推一点,像在给整件事钉骨架。
岳闻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保安组交代。
“避险间的门先开,灯换新,床铺收拾出来。里头那个人,不准拍,不准问,不准私下靠近。谁进谁签字,谁看谁留名。”
年轻保安迟疑了一下。
“真要这么严。”
岳闻秋抬眼,声音不高。
“你要是有更稳的法子,把今晚的账翻干净,也行。”
那名保安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
林晓薇笔尖停了一下,听见门外脚步声往楼梯口去。她抬头时,沈屹已经被两名保安带到门边,身上那件衣服还是刚才的样子,袖口沾了点灰,站在一群现代制服中间,违和得厉害。
他没挣,也没问,只等她。
林晓薇把笔帽扣上,朝他抬了下下巴。
“进去之后,别碰门边那块铁板,也别乱摸墙。里头的灯开关有两处,一处管顶灯,一处管应急灯,你只管顶灯。有人来问,你就说自己是临时登记的避险对象,别多说一句。”
沈屹听完,目光落在她封好的证物袋上。
“你呢。”
“我写说明,守画。”
“何时来。”
他问得直接,没绕。
林晓薇把桌上的纸往回拢了拢,脊背仍旧挺直。
“等我把这页写完。”
沈屹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没再追问,转身跟着保安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步,回头扫了眼那幅《大梁公主婚嫁图》。画框背面那道裂口还在,木边压着淡红的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
“画先别挪。”
他说。
“挪了,门会乱。”
岳闻秋的目光也落到画上,沉了沉。
“知道。”
林晓薇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低头继续写。她写到“画背有血字反应”时,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半拍,脑海里忽然浮出前一晚那句从纸上冒出的字,别让他回去。她没去碰那行字的源头,只把它当成证据链里最扎眼的一环,单独圈了出来。
这句提醒,现在成了她最稳的一张底牌。
避险间的门被打开又合上,走廊里传来门锁落下的清脆声。那声音不大,听在耳里却很实,像一块板子把一条路先封了起来。
岳闻秋把最后一张空白登记表塞到她手边,压低声音。
“从现在起,你的说法只有一个版本。谁要改,你先来找我。”
林晓薇没抬头,笔尖落下,写了自己的名字,接着是沈屹三个字。
写到这三个字时,笔画比别处更沉,纸面被压出浅痕。
她刚把表递回去,门外的保安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滋滋拉拉,断了半拍,接着是那名年纪大的保安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外头那人还在不在。”
没人接。
过了两息,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更低的回话,像是有人贴着对讲机说。
“在。”
又停了停,那人把话补完整,几乎是咬着字吐出来的。
“画里那个人,真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