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咿呀呀的控诉
第三十四章 咿咿呀呀的控诉
小艾雪睡了大概四十分钟。
醒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又炸成了蒲公英,脸上还留着哭过的痕迹——眼睛下面有两道浅浅的、红红的印子,鼻尖上还沾着团团的一小缕白毛。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那双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第一件事,低头看怀里。团团在,圆圆也在。团团被她搂在左胳膊弯里,圆圆被她搂在右胳膊弯里,两只熊猫的毛都被她的口水蹭湿了一小块,婚纱皱巴巴的,西装皱巴巴的,领结歪到了团团的耳朵后面。但它们在微笑。它们一直在微笑。
小艾雪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失而复得的、安心的、带着一点点“哼,还在”的得意的笑。她把团团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又把圆圆举起来,贴在另一边脸颊上蹭了蹭。左边蹭一下,右边蹭一下,像一只在确认领地的小猫。
然后她开始说话了。不是真的说话,是那种婴儿特有的、含混的、咿咿呀呀的、带着情绪和调子的声音。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连串的音节——
“咿——呀——啊——呜——咿咿——呀呀——啊呜啊呜——”
她的声音不大,但节奏很快,像一台小小的、愤怒的、哒哒哒运转的缝纫机。她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小小的“八”字,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嘟得老高,整张脸皱成了一颗小苦瓜。她一边“咿咿呀呀”,一边把团团举起来晃了晃,又把圆圆举起来晃了晃,好像在跟它们说:你们看到了吗?就是那个坏人!她抢团团!她坏!
冰柠檬第一个忍不住了。“噗——”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天啊,她在骂人。她肯定在骂人。你们听那个调子——咿咿呀呀啊呜——这不是在骂人是什么?”
多面体推了推眼镜,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像一条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往上跳的鱼。
“她的声调确实有规律,”多面体的声音很稳,但稳中带着一丝颤抖,“上升调、下降调、短促爆破音——和快乐星球通用语中表达不满的句式高度吻合。”
“你还能分析出句式?”冰柠檬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是科学家。”多面体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婴儿语言也是语言。”
艾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艾雪。她的“咿咿呀呀”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有节奏,像一首愤怒的、只有她自己懂歌词的说唱歌曲。她的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就是刚才苏晚离开的方向——指一下,喊一声“咿呀”,指一下,喊一声“啊呜”,像一个小法官在宣读罪状。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
小艾雪骂了大概两分钟,骂累了。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把脸埋进团团的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继续骂——“咿——咿——呀——呀——啊——呜——”这次声音小了一点,但语气更重了,像在总结陈词。
冰柠檬已经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扶着椅子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七个月大的婴儿——骂人——还骂得这么有逻辑——哈哈哈哈——”
多面体靠在实验台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的弧度已经大到压不住了。他看着小艾雪那张义愤填膺的、红扑扑的、像一颗愤怒的小草莓一样的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像她妈妈。”他说。
“什么?”冰柠檬从地上抬起头。
“记仇。艾雪记仇。艾雪记仇的样子,和她妈妈一模一样。”多面体顿了顿,“不对,她妈妈就是艾雪。”
冰柠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快乐的小蘑菇。
笑声还没落,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她换了一块数据板,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精心调整过的、恰到好处的平静——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走进来,步子不急不慢,目光从多面体身上扫过,从冰柠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艾克身上。
“艾克首席,重新采集的数据已经上传了,您方便的时候确认一下。”她的声音很稳,很专业,像一台调试精准的仪器。
小艾雪的反应比任何仪器都快。
她原本靠在艾克怀里,脸埋在团团的肚子里,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她的头猛地转过来,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瞪得像两颗小炮弹,死死地盯着苏晚。
她的嘴巴开始动了。不是瘪嘴,不是哭,是——说话。那种愤怒的、急促的、像机关枪一样的“咿咿呀呀”又开始了,这次比刚才更快、更响、更有力,像一台被按下了加速键的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停不下来。
她伸出手,不是朝着苏晚的方向伸,而是朝着艾克——她的小手抓住了艾克的衣领,用力地拽了拽,又拍了拍他的胸口,嘴里喊着“咿呀咿呀”,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抱我!爸爸抱我!我要你抱着我!现在!马上!
艾克把她抱了起来。他本来就没松手,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得更高,视野更开阔。小艾雪坐在他的臂弯里,后背靠着他的胸口,整个人像一个小小的、被保护着的、居高临下的女王。
然后她伸出手了。
那只小小的、白白的、手指像五颗小珍珠的手,直直地、毫不含糊地、带着千钧之力地——指向了苏晚。她的手指绷得直直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像一个法官举起了法槌,像一个将军举起了指挥刀。
“咿——呀——!!!”她的声音拔得很高,高到整个实验室都在回荡。那个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没有“我怕你”——有的是一种婴儿不应该有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像一团小火苗一样燃烧着的愤怒和警告。
她的手指指着苏晚,眼睛瞪着苏晚,嘴巴一张一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咿咿呀呀”。这次不是机关枪,是连珠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力度,每个音节都像一颗小石子,朝着苏晚的方向扔过去。
“咿!咿!呀!啊!呜!咿咿!呀呀!”
翻译过来大概是:就是你!你!抢我的团团!你坏!你走开!不要过来!爸爸是我的!团团是我的!圆圆是我的!这里不欢迎你!
冰柠檬从地上站了起来,靠在多面体身边,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忍笑忍到哭。
“天啊,”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她——她在对峙——她在跟苏晚对峙——七个月——七个月——她连坐都还坐不太稳——她跟情敌对峙——哈哈哈哈——”
多面体没有说话。他看着小艾雪那只伸得直直的手、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那双燃着小火苗的眼睛,嘴角慢慢地、深深地弯了起来。
“她确实记仇。”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比她妈妈记仇。”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数据板,脸上的表情像一幅被雨水淋湿的画——色彩还在,但轮廓已经模糊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小艾雪的“咿咿呀呀”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每一个音节都在说“你走”“你走”“你走”。
她看着小艾雪,又看着艾克。艾克没有看她。艾克在看小艾雪。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伸得直直的手上,落在那张红扑扑的、愤怒的、像一颗小草莓一样的脸上,落在那些含混的、破碎的、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力量的“咿咿呀呀”上。
他的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我的小雪团子真厉害”的、骄傲的、宠溺的、弯得理直气壮的笑。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攥着数据板的指节泛起了白色。她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这次没有上次那种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是一种安静的、沉默的、像退潮一样无声无息的离开。
门关上了。
小艾雪的“咿咿呀呀”停了下来。她的手还伸着,手指还指着门口的方向,但她没有声音了。她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缓缓地、慢慢地、像一朵花合拢花瓣一样地,把手缩了回来。她把手指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放在胸口,然后转过身,把脸埋进了艾克的颈窝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那里,贴着艾克的皮肤,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脉搏、他喉结微微的震动。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在确认——爸爸还在,爸爸没有跟那个坏人走,爸爸是我的。
艾克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小耳朵,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厉害。”他说,“我的小雪团子,真厉害。”
小艾雪在他颈窝里拱了拱,发出了一声小小的、软软的、像小奶猫一样的“嗯——”。不是“咿呀”,不是“啊呜”,是“嗯——”。那个声音里有满足,有安心,有“我赢了”的小小得意。
冰柠檬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笑的——笑到哭。
“多面体,”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糯糯的,“你看到了吗?她指着苏晚的那个样子——那个小手指——直直的——一点都不抖——天啊——我七个月的时候在干嘛?我在吃手。”
“你在吃手。”多面体说,“你现在也吃手。”
“我现在不吃手!我现在吃热可可!”冰柠檬抹了一把眼泪,“但是你看小雪——她那个眼神——那个‘你敢抢我爸爸试试’的眼神——我的天——这是婴儿吗?这是小战士!”
多面体推了推眼镜,看着艾克怀里那只把脸埋在颈窝里、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的小东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是艾雪。”他说,“艾雪就是这样。不管多大,不管多小,她都是艾雪。她会为了圆圆哭,为了团团急,为了爸爸——她会变成小战士。”
冰柠檬靠在他肩膀上,吸了吸鼻子。
“我好喜欢她。”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七个月的小雪,我好喜欢。”
多面体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揽住了冰柠檬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空调的风声,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小艾雪均匀的、细细的呼吸声,和艾克一下一下拍着她后背的手掌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