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陆沉舟的过去
顾深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后颈的腺体一直在发烫,像一颗被点燃的炭火,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被揉得皱成一团。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沈安的消息,问他醒了没有。韩叔的消息,问他早餐想吃什么。
他没有回。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凌晨两点收到的那条短信——“你应该离他远一点。”
王亦然。
他想起那双桃花眼,想起宴会厅洗手间里那股压过来的晚香玉气息,想起那个Alpha被他戳穿后的愤怒。
他为什么要发这条短信?
是出于好意,还是别的什么?
顾深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呼吸。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皂感的。他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线条。顾深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半。
他睡了五个小时。
不,不算睡。他只是闭上眼睛,让身体休息了一会儿,大脑一直在运转。
他坐起来,后颈的腺体没有那么烫了,但那种微微的胀感还在。他伸手摸了摸抑制贴,边缘有些翘起来了。他揭下来,换了一张新的,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
顾深下楼的时候,韩叔正在客厅里插花。
白色玫瑰,和花园里种的是同一个品种。韩叔的手指很稳,每一枝花插下去的位置都恰到好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给了顾深一个温和的微笑。
“顾先生,早安。”
“韩叔,陆沉舟呢?”
“陆总一早就出门了。”
顾深站在楼梯口,停顿了片刻:“他今天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韩叔把一枝白玫瑰插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
“陆总走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韩叔的声音很平,但顾深总觉得他的语气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什么问题?”
“他问——‘昨天那个人,查到了吗’。”
顾深的手指收紧了。
“您知道的,顾先生。”韩叔抬起头,看着顾深,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责备,但也没有任何回避,“这栋别墅里发生的事,我都有责任向陆总汇报。”
顾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没有责怪韩叔。韩叔是陆沉舟的人,领陆沉舟的薪水,向陆沉舟汇报工作,这无可厚非。他只是——不太喜欢那种感觉。像一个被放在透明玻璃缸里的鱼,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视线里。
“那他查到了吗?”
韩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了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然后转身走向了厨房。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韩叔的背影。
他知道韩叔在回避他的问题。但韩叔没有直接否认,这意味着——查到了。陆沉舟已经知道昨天那个人是谁了。
顾深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安心,还是不安。
他走向餐厅,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盘子里的煎蛋和吐司。食物没有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因为身体需要能量,而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下午两点,顾深坐在花园的梧桐树下,看沈安发来的消息。
沈安已经连发了十几条,从“你还好吗”到“那个变态没有再来吧”到“你是不是又被他关起来了”,语气从担心变成了焦虑,又从焦虑变成了暴躁。
顾深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过去:【活着。没事。没有被关。】
沈安秒回了语音。
顾深点开,沈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到底怎么回事?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以为你被那个变态绑架了!”
“手机静音了。”顾深说,“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起得晚。”
“没睡好?因为那个人?”
顾深沉默了片刻:“……不完全是。”
沈安那边也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顾深很熟悉的、认真的语气:“顾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深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地摩挲着。
他在想怎么回答。最终他决定说实话。他对沈安很少说谎——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想。
“陆沉舟的姐姐来找我了。”
“什么?!”沈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来找你干嘛?她说什么了?她有没有为难你?”
“她说……”顾深顿了一下,回忆起陆舜华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看着他的那个场景,“她说,陆沉舟的病比我看到的要严重得多。她说之前有三个Omega接触过他,每一个都被送进了ICU。她说,我不是第一个觉得自己能治好他的人。”
沈安的呼吸声在听筒那头变得沉重了。
“她还说,陆沉舟的信息素紊乱症不只是生理问题。”顾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是心理问题。他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失控,伤害了一个Omega。那个人是他……”
他停顿了一下。
“……是他喜欢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深以为沈安挂断了。然后沈安的声音响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所以你知道了。”
“嗯。”
“那你……还愿意待在那里吗?”
顾深抬起头,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天空是一种很淡的蓝色,像被洗过很多次的牛仔裤的颜色。有一片云慢慢地从树冠上方飘过,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我不知道。”顾深说,“我只知道,他让我走的时候,我不想走。”
沈安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挂断电话,就那么安静地、沉默地,在电话那头陪着顾深。
他们认识六年了。沈安是唯一一个从第一天就知道顾深信息素寡淡症的人。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用异样的眼光看过顾深,从来没有说“你连信息素都没有,算什么Omega”。他只是把顾深当成顾深,一个会弹琴、会唱歌、梦想着站在舞台上的普通人。
所以顾深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包括这一句:“他让我走的时候,我不想走。”
晚上七点,顾深从花园回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就那样安静地躺在灰色沙发的正中央,像一封被遗忘的信件。
顾深走过去,拿起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纸。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那个人。昨天在超市跟踪他的那个Alpha。姓名、年龄、职业、住址,甚至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那个人穿着同样的深色夹克,站在一个顾深不认识的地方,表情和昨天一样空洞。
顾深的后背凉了一下。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锋利,像刀刻的——他认识这个字迹。纸条上的字,床头柜上抑制贴盒子底下压着的纸条上的字,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叫陈旭。昨天的事不会再发生。——陆”
顾深拿着那张纸,在沙发边站了很久。
“不会再发生”是什么意思?陆沉舟做了什么?他查到了这个人,然后呢?警告了?威胁了?还是别的什么?
顾深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陆沉舟说到做到。他说“那只手以后不会再用了”,他就真的不会再用了。
顾深把文件袋放回了沙发上。
他走向楼梯,走了三级又停下来,转过身,拿起那个文件袋,走向了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把走廊的地板照出一道光带。顾深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
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气息。陆沉舟的信息素从门缝里透出来,不是那种被刻意释放的、用于治疗的浓度,而是淡淡的、不经意的、像是从皮肤里自然渗透出来的气息。
雪松,烟草。但不是冷的。
是温的。
像一个烧了很久的壁炉,火已经熄了,但灰烬底下还有余温,伸手过去,能感觉到那种持续的、不灼人的温暖。
顾深推开门。
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看文件。他穿着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枚圆形的疤痕。台灯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听到门声,没有抬头。
“放在桌上。”他说。
顾深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他没有松手。
“陆沉舟。”
陆沉舟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没有让你去查那个人。”顾深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陆沉舟放下笔,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顾深说不出名字的神色。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不该看,但还是看了。
“因为他是冲着我来的。”陆沉舟说。
顾深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不是随机挑中了你。”陆沉舟的声音很平,“他是专门来找你的。他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什么时候出门。他在超市等你,不是巧合。”
顾深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袋的边缘:“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名字,三个月前就出现在我的案头了。”陆沉舟靠在椅背里,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有节奏地敲着,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陈旭,三十一岁,Beta——”顾深开口。
“他不是Beta。”陆沉舟打断了他。顾深愣了一下:“什么?”
“他的档案上写的是Beta,但他不是。他是一个伪装成Beta的Alpha。信息素浓度中等偏上,没有犯罪记录,但有过三次跟踪Omega的行为,都没有立案。”顾深的手指从文件袋上滑了下来。
“他是谁的人?”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担忧,而是那种“你果然猜到了”的、带着一丝欣赏的复杂神色。
“王亦然。”陆沉舟说。
顾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王亦然。那个在宴会上用信息素压迫他的Alpha,那个发短信让他“离陆沉舟远一点”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证明一件事。”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想证明,你在我身边不安全。他想证明,你的信息素——一个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Omega的信息素——根本帮不了我。他想证明,你只是一个累赘。”
顾深的手攥紧了。
“而你身边的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会因为我而陷入危险。”陆沉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这就是他想证明的。他快成功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漂浮的灰尘照得一粒一粒的清晰可见。顾深站在那里,看着陆沉舟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但顾深能感觉到那下面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他不会成功。”顾深说。
陆沉舟看着他。
“他不会成功,”顾深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不会走。”
“你应该走。”
“你上次也说应该走。”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沉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进膝盖上。他的坐姿变了,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一个人在面对什么不想面对的东西时,本能地收缩。
“今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的医生打来的。”
顾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说,我最近的信息素波动数据,有百分之三十的异常峰值。不是因为我自己的腺体——是因为外界的刺激。”
他抬起眼,看着顾深。
“是因为你。”
顾深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没有说话。
“你的信息素在激活我的腺体。”陆沉舟说,“你的腺体越活跃,我的信息素就越不稳定。你是我的解药——但同时,你也是让我的病加重的原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顾深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这就是为什么王亦然派那个人来跟踪你。”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他想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会遇到危险。他想让我知道,你在我身边不安全。他想让我——”
他顿了一下。
“把你推开。”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顾深看着陆沉舟,陆沉舟看着桌面。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光的边界处明灭不定。
“那你呢?”顾深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抖,“你想把我推开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像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下面是活的,火山一样的活的,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顾深往前走了一步。
一米变成半米。半米变成没有距离。
他站在陆沉舟的椅子旁边,低下头看着这个Alpha。
在这个距离,他能看到陆沉舟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能看到他嘴唇上因为缺水而起的细小的皮屑。
“你说的每一句话,”顾深说,“都是在让我走。”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你做的一切,”顾深的声音轻了下去,“都是在让我留下。”
分不清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陆沉舟抬起了手,也许是顾深低下了头。但总之,在某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消失了。陆沉舟的手指插进了顾深的发间,顾深的额头抵上了陆沉舟的肩膀。信息素从两个人的身体里同时涌出来,铃兰和雪松在这不到一厘米的空间里疯狂地交融,像两团火焰合并成了一团更大的火。
“我不想推开你。”陆沉舟的声音从顾深的头顶传来,低哑的、克制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但我不知道,留你在我身边,是在救你,还是在毁了你。”
顾深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他闻到雪松的气息,闻到烟草的气息,闻到陆沉舟皮肤上那种说不出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缠绕着他的铃兰花香,分不清你我。
“那我告诉你。”顾深说,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你留我,是在救我。你推开我,才是毁了我。”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的发间收紧了,指腹按压着顾深的头皮,不疼,但很用力,像是怕他会消失。
“你确定吗?”陆沉舟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确定。”
沉默。漫长的、沉重的沉默。
然后陆沉舟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释然的、像冰裂开一样的弧度。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快到顾深差点没有捕捉到。但那一个瞬间,他看到了——在那个总是冷淡的、克制的、把自己冰封在深处的Alpha脸上,有一个孩子般的、脆弱的、不知所措的笑容。
“好。”陆沉舟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重量,比顾深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重。
顾深在陆沉舟的肩上靠了很久。
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他感觉到陆沉舟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稳,久到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投下的影子慢慢地移动了一段距离。
他直起身。
陆沉舟的手从他的发间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在他脉搏的位置停了一下。
“……跳得很快。”他说。
“因为你在摸我的脉。”顾深说。
“不是。”陆沉舟抬起眼看着顾深,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顾深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神色,“是因为你在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我在摸你的脉。”
顾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烧了起来。
他试图把自己的手腕从陆沉舟手里抽出来,但陆沉舟没有松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那里。
“今天的治疗——”顾深开口。
“还没结束。”陆沉舟说。
他拉着顾深的手腕,让他坐在了书桌旁边的椅子上。不是沙发,不是一米外的位置,是陆沉舟身边——那把顾深从没见任何人坐过的椅子。
“在这里坐一会儿。”陆沉舟松开了他的手腕,拿起了桌上的笔。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没有情绪的调子,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顾深看了一眼他的耳朵,没有说什么。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安静地,让铃兰花香慢慢地、慢慢地弥散开来。陆沉舟在旁边签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清晰而规律。
他们肩并着肩。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任何越界的动作。
只是坐着。
在一个十月的夜晚,在一间被月光和台灯照亮的书房里,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
但他们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缠绕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一定是顾深经历过的最安静的治疗,也是最好的一次。
离开书房之前,顾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低着头,还在签文件。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油画——安静的、专注的、好看的。
“陆沉舟。”
他抬起头。
“你当年喜欢的那个人,”顾深的声音很轻,“她现在怎么样了?”
陆沉舟的手停了一下。
“她后来嫁人了。”他说,声音很平,“一个Beta。没有信息素的那种。”
顾深沉默了片刻。
“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陆沉舟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只是……对不起她。”
顾深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转过身,推开了门。
“顾深。”
他停住。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确定吗?”
顾深没有回头。但他笑了。陆沉舟看不到,但顾深知道,他一定能感觉到。因为铃兰花香在那一刻变浓了,像一朵花终于完全盛开。
“我确定。”顾深说。
他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很快。
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那个,而是因为——
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不想走。
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信息素,不是因为任何东西。只是因为那个人。
陆沉舟。
他喜欢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胸腔里炸开,把他过去二十三年建立起来的所有防线炸得粉碎。顾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书房的门,从里面,没有锁上。
他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