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跟踪
沈安拉他出来采购,说是家里冰箱空了,再不囤货就要饿死了。顾深推着购物车跟在沈安后面,听他念叨哪个品牌的薯片更好吃、哪种酸奶的新口味像漱口水。
超市很大,人不算多。下午三点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地面照得发亮。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沈安拿着一包薯片在他面前晃了晃。
“听着呢。你说这个牌子的薯片太咸。”
“我说的是这个牌子的薯片比那个牌子的咸,但性价比更高。”沈安把薯片丢进购物车,“你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顾深没回答。他站在货架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购物车的扶手。
从昨天开始,他就感觉不太对劲。
后颈的腺体一直有一种微微的胀感,不疼,但很清晰,像有人在轻轻地按压那块皮肤。他以为是抑制贴贴太久了,换了一张新的,但感觉没有消失。
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我去那边看看饮料。”顾深说完,推着购物车往超市深处走。
饮料区在超市最里面,灯光比外面暗一些。顾深站在货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瓶子,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昨晚的治疗。
陆沉舟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信息素峰值降到了7.3,是治疗以来最低的一次。但治疗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顾深转身要走,陆沉舟突然说了一句“等等”。
他停下来,回头。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书——其实顾深怀疑他根本没在看,因为那本书的书签夹在同一个位置已经五天了。
“明天白天,你去哪里?”
顾深愣了一下:“没安排。可能在花园。”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顾深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下文了,推门走了出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问题问得很奇怪。陆沉舟从来不问他白天的安排。他们的关系像两条平行线,只在晚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短暂交汇,然后分开,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上。
他为什么要问我白天去哪里?
顾深站在货架前,眉头微微皱起。
“顾深。”
沈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紧绷的语调。
“怎么了?”
顾深转过身——
沈安站在饮料区的入口处,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目光越过顾深的肩膀,看着顾深身后的方向。
“你认识那个人吗?”
顾深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靠近收银台的方向,有一个人站在货架的拐角处。穿着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只放了一瓶水。
顾深看到他的时候,那个人正在看这边。
不是那种随意的一瞥,而是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顾深。
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不到一秒——那个人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另一排货架。
顾深的后背凉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
“他从烘焙区就跟在我们后面了。”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注意他有一阵了。你挑薯片的时候他站在你身后三米的地方,你过来饮料区他也过来了。手里就一瓶水,逛了二十分钟,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顾深的手攥紧了购物车的扶手。
他想告诉自己这是巧合。超市里人多,路线重合很正常。但他的本能——那个最近才开始苏醒的、属于Omega的本能——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那个人在跟踪他。
“我们走。”顾深推着购物车,快步朝收银台走去。
沈安跟上他,两个人结了账,拎着东西走出超市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顾深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自己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
“车呢?”沈安四处张望。
“韩叔说司机在停车场等我们。”
他们穿过人行道,走向停车场。顾深走在前面,沈安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
顾深掏出手机,想给司机打电话。他低头翻通讯录的时候——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顾深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Omega的本能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甩掉了那只手,同时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
就是超市里那个人。
现在他离得近了,顾深能看到他的脸。三十岁左右,普通的长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像普通路人,太亮了,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突然看到了光。
信息素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不是顾深的信息素——是那个男人的。一股浓烈的、像铁锈一样的气味从对方身上涌出来,带着Alpha特有的攻击性。
如果是以前,顾深可能根本感觉不到这股信息素。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腺体已经被激活了,他的身体会对Alpha的信息素做出反应——
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顾深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这不是发情期的那种反应,而是恐惧——一个Omega在面对有敌意的Alpha时,本能的、原始的战栗。
“你是谁?”顾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顾深,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后颈上——那里贴着抑制贴,但抑制贴遮不住腺体的轮廓。顾深知道他在看什么。
“你的信息素……”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的,“很好闻。”
沈安冲上来了。
“你谁啊你?!”沈安挡在顾深面前,把那个男人往后推了一把,“离他远点!”
那个男人被推得后退了一步,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越过沈安的肩膀,还是落在顾深身上,像一只被抢走了猎物的野兽,不甘心,但没有立刻扑上来。
“我只是想认识你。”男人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但那种平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你叫什么名字?”
汽车喇叭声从不远处传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停车场入口驶进来,急刹在顾深身边。车门打开,司机——一个顾深没见过的年轻男人——从驾驶座跳下来,几步走到顾深面前。
“顾先生,请上车。”
他的身体挡在顾深和那个男人之间,姿态是专业的、训练有素的。那个男人看了一眼司机,又看了一眼顾深,然后慢慢地后退了一步。
“……下次见。”他说。
他转身走了。夹克的下摆在风中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了停车场的拐角处。
顾深被沈安扶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栗,而是整个手掌都在抖,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终于开始散架。
“你还好吗?”沈安坐在他旁边,抓住他的手腕,“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没事。”顾深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出卖了他。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司机从前座递过来一瓶水:“顾先生,需要通知陆总吗?”
“不用。”顾深接过水,“送沈安回家,然后回别墅。”
“可是——”
“不用。”
顾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他后颈的腺体还在发烫。那个Alpha的信息素像一层油膜,附着在他的皮肤上,怎么都擦不掉。
沈安一路上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顾深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到了沈安家楼下,沈安没有马上下车。
“顾深。”他看着顾深的眼睛,“那个人不是偶然出现的。”
“我知道。”
“你得告诉陆沉舟。”
顾深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沈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推开车门走了。
车门关上。车厢里只剩下顾深和前排的司机。
“回顾宅。”顾深说。
车子驶入那条被梧桐树包围的林荫道时,天已经快黑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暮色就像一层灰色的纱帐从天空落下来,把一切都罩在一种暧昧的、不确定的光线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顾深走进别墅的时候,韩叔正在玄关等他。
“顾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饿。”顾深换下鞋,“陆沉舟回来了吗?”
“陆总在书房。”
顾深点了点头,走向楼梯。他走了三级台阶,又停下来,转过身。
“韩叔。”
“您说。”
“如果有人跟踪我……你们会怎么处理?”
韩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向顾深。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地沉了一下。
“顾先生,您今天遇到了什么?”
顾深把超市和停车场的事情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单,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复述一份报告。但他发现自己说到“他的信息素很好闻”那句话时,声音不受控制地哑了一下。
韩叔听完,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加强安保。”
“不要告诉陆沉舟。”
韩叔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会担心。”顾深说,“而且那个人没有动手,只是……说了几句话。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韩叔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我先去安排”,然后转身离开了。
顾深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他知道,陆沉舟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做出一些反应。而那些反应——加强安保、限制他出门、也许还会派人跟着他——会让顾深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不想那样。
他已经当了二十三年的“废物Omega”。他不想再当一次。
晚上九点。
顾深推开书房的门。
陆沉舟今天没有坐在书桌后面,也没有坐在沙发上。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双手插在裤袋里。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冷硬。
顾深走到自己的位置——不知不觉间,他和陆沉舟之间的默认距离已经从两米变成了一米。他站定,闭上眼睛,开始释放信息素。
铃兰花香从腺体中流出来。
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陆沉舟的信息素没有马上回应。
顾深等了三秒、五秒、十秒。空气中只有他自己的铃兰花香,孤独地飘荡着。
他睁开眼。
陆沉舟还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但他的姿态不对——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脖子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弦。
“怎么了?”顾深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
顾深往前走了半步。半个脚掌的距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一声脚步响得像心跳。
“你身上有别人的信息素。”陆沉舟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的、压制的、每一个字都在忍耐。
顾深的手攥紧了身侧的衣料。
“今天在外面遇到了一个Alpha。”他说,“在超市。他跟我说话的时候释放了信息素。”
“他说了什么?”
顾深犹豫了一下:“他说……我的信息素很好闻。”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不是错觉。顾深能感觉到陆沉舟的信息素在变化——雪松的气味不再是冷冽的,而是变成了刺骨的冰寒,像冬天最冷的那阵风,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你受伤了吗?”陆沉舟问。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般的安静。
“没有。沈安在,司机也及时赶到了。”
“他碰到你了吗?”
“他拍了我的肩膀。就一下。”
“哪边?”
“什么?”
“他拍了你哪边的肩膀?”
顾深愣了一下:“……左边。”
陆沉舟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顾深看到了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危险的神色。
那种神色顾深见过一次。
在他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的时候,陆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太弱了”。那时候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像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刀。
但那一次,刀锋是对着顾深的。
这一次,不是。
“那只手。”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他以后不会再用了。”
顾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一下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陆沉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在开玩笑。
“陆沉舟——”
“今天治疗暂停。”陆沉舟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你回去吧。”
“我的信息素还没有稳定——”
“够了。”
那一句“够了”像一扇门,砰地关上了。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陆沉舟的背影。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像一尊冰雕。但顾深知道,冰的底下是火——一场即将失控的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顾深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那个Alpha触碰过的地方,此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麻,而是一种被标记过的、不属于自己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但他确实在意。不是因为他被陌生人碰了,而是因为——
陆沉舟注意到了。
他连自己被碰了哪边的肩膀都注意到了。
顾深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走回了客房。
他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沈安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问他到没到家、有没有跟陆沉舟说、那个人有没有再出现。
顾深一条都没有回。
他只是翻到通讯录里那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书房那扇门缝下透出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
顾深没有去敲门。
但他知道,在那扇门后面,那个人的信息素正在失控的边缘。不是因为他的病,而是因为——
有人触碰了他。
有人对属于他的东西伸出了手。
顾深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是他的。”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
但没有人在听。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顾深不知道陆沉舟在做什么。也许是在处理工作,也许是在看书,也许只是坐在那里,让信息素在空旷的房间里独自翻涌。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晚上九点,他会推开那扇门。
而陆沉舟会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们都知道。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