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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垂痣的秘密

楚霄第二天起得比闹钟还早,洗完脸对着镜子挤痘痘的时候还在想昨晚那句“家人们谁懂啊,画画也能当武器”。他边刷牙边笑出声,泡沫都喷到镜子上了。这事儿确实离谱,但更离谱的是,他居然有点上头了。

七点整,他准时出现在星垣影视基地B区3号棚外。今天和顾澜有两场对手戏,一场是质问戏,一场是沉默对峙。剧本写得干巴巴的,但他昨晚改了几个眼神节奏,感觉能打出点水花。

进棚前他顺手买了瓶常温可乐——不是林默那种玄学信仰,纯粹是因为片场冰箱常年只塞冰水和功能饮料,喝多了反胃。他拧开喝了一口,气泡顶得鼻腔发酸,舒服。

拍完第一场,副导演喊卡,说灯光要调十分钟。楚霄摘下耳机,正蹲在角落翻平板上的台词批注,抬头时正好看见顾澜侧过身去解外套扣子。空调太猛,他脖子一缩,头发被风带起来一缕,露出左耳垂。

那儿有颗痣。

很小一颗,深褐色,形状像被压扁的芝麻。楚霄愣了一下。他追过顾澜三部电影,没一次注意到这个。网上那些高清生图也没人P过这点细节,估计连粉丝团都没发现。

“你耳朵这儿有颗痣?”他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够近,“以前怎么没注意?”

顾澜动作一顿,没回头,手指停在第二颗扣子上。五秒没人说话,楚霄差点以为自己踩雷了。他刚想补个玩笑糊弄过去,比如“是不是代表旺桃花”,结果顾澜转过来了。

他看着楚霄,眼神不像平时那种隔着镜头的疏离,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坐到旁边折叠椅上,把剧本摊开盖在膝盖上,轻声说:“我妈留下的。”

楚霄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插科打诨最讨人嫌。

顾澜低头摸了摸那颗痣,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她说这颗痣是月牙,是娘给我的信物。”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楚霄,盯着自己指尖,“她以前是话剧演员,在小剧场演《雷雨》里的四凤。后来……周明远找她,让她陪酒,被她当场拒绝。”

楚霄握着可乐的手紧了下。

“第二天,网上全是她‘私生活混乱’的帖子,说她靠睡导演上位,说她勾引已婚投资人。她主演的话剧连夜撤档,合作方发声明划清界限。没人替她说话,连以前称兄道弟的同行都躲着走。”顾澜声音一直很平,但说到这儿顿了顿,“她在家待了三个月,一句话不说。最后吃了安眠药,走得很安静。”

棚内空调嗡嗡响,远处工作人员调试轨道车的声音也变得遥远。楚霄把可乐递过去,没说话。

顾澜看了他一眼,接过瓶子,没喝,就放在脚边。他继续说:“周明远派人来找我,说只要我听话,不碰文艺片,不发声,他就不会再提我妈的事。如果我敢反抗,就把当年那些‘证据’全放出来,让我也尝尝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楚霄脑子里闪过父亲的名字。也是被围堵,也是沉默,也是最后一通电话里那句“爸爸对不起你”。

“她很勇敢。”楚霄忽然说。

顾澜猛地抬头。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种时候说不的。”楚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她宁可毁掉自己的路,也不低头,这比什么都强。”

顾澜眼眶红了。

他很快低下头,抬手蹭了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习惯性地想藏住情绪。但这次没藏住。一滴眼泪掉在剧本封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楚霄没动,也没假装没看见。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撕成小块,轻轻放在顾澜手边。

过了几秒,顾澜伸手拿了一张,擦了擦眼睛。他吸了下鼻子,声音哑了点:“你……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因为你说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在卖惨。”楚霄笑了笑,“你要是想炒话题,早就哭得更有技巧了。你现在这样,才是真难受。”

顾澜愣住,随即低笑了一声,带着鼻音:“你还挺会看人。”

“糊咖嘛,天天被人骂演技差,总得学会看点真实反应。”楚霄耸肩,“不然怎么演哭戏?总不能每次靠切洋葱吧。”

顾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忽然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应付镜头的弧度,也不是综艺里强行活跃气氛的咧嘴,就是纯粹觉得——操,还挺合拍的。

楚霄拿起自己那瓶可乐,碰了下顾澜脚边那瓶:“敬所有不肯低头的人。”

顾澜没动,但嘴角一直没放下。

他们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一个低头翻剧本,一个盯着地面数地砖缝。直到副导演喊“准备下一场”,才各自起身。

楚霄整理耳返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灰色夹克,手里抱着文件夹,正低头按手机。那人察觉到视线,迅速收起手机,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没多想。片场每天都有助理、制片、宣传来回跑,见怪不怪。

倒是顾澜路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下次蛋糕店,我真带双份糖。”

“行啊。”楚霄回他,“不过你别老吃糖,蛀牙了没人救你。”

“那你救我?”

“我只会直播看你拔牙全过程,标题就叫《影帝痛到满地打滚》,保准爆。”

顾澜笑着摇头,进了化妆间。

楚霄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耳返线。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瓶没喝完的可乐,心想刚才那一幕要是被剪进vlog,弹幕肯定刷“嗑到了”。但他没拍,也不会发。

有些事,得留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

他把耳返戴上,活动了下肩膀,朝副导演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摄像机重新启动,轨道车缓缓推进。

楚霄站定位置,看着对面空着的表演区,等着顾澜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画的那组插画,想起《星光牢笼》里那个模糊的背影。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人天生就在牢笼里长大,而钥匙,从来不在自己手上。

但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哪怕只能递一瓶常温可乐,也算一起扛过一秒钟的黑。

棚外阳光斜照进来,打在空椅子上。

一只飞虫绕着灯管转圈。

楚霄呼出一口气,平静开口:“action之前,我先说一句——”

“你妈留给你的,不只是那颗痣。”

“还有你不肯弯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