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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测试

时间在南方潮湿的风里过得飞快。

后来的十几天里,剩下的十五个学生陆陆续续到了。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上海、汉口、长沙、南昌,还有一个从新加坡坐了五天船回来的华侨少年,皮肤晒成深棕色,说话的时候中文里夹着英文,英文里又夹着不知哪里的口音,像一个被东南季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浑身带着海盐味道的漂流瓶。

宿舍从一间住五人变成了一间住十人。走廊里晾满了衣服,五颜六色地垂着,在热风里晃晃悠悠,像一面面被谁遗忘了的、半湿不干的旗。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汗味、肥皂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青春期男孩子的气息。

入学考试前一天的傍晚,陈匪来了。

他抱着一摞灰蓝色的训练服,身后跟着一个高年级学生,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两只手各拎着一大袋东西。他们把东西放在长条桌上,让二十个人按登记的尺码自己领。

王一博领了两套灰蓝色短袖、两件深色军裤,一顶软檐帽,一条皮带,一双黑布鞋,还有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毛巾,粗布的,手感有些硬,但闻起来有阳光晒过的那种干净的暖味。

他把东西拿回宿舍,放在床上,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床头的架子上。

林忻已经换上了一整套训练服。他的头发因为没有加水抿,那一头卷毛从帽檐下面炸出来,像一窝被惊动的、无处可藏的鸟。

他站在王一博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怎么样?像不像开飞机的?”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像。”他说。

林忻笑了起来。

“你的呢?怎么不换上?”

“明天考完再换。”

“你今天不试试?万一不合身还能换。”

“一会儿试。”

林忻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霍霍秦安了。

入学考试在第二天的上午。

教室在教学楼的二层,灰白色的墙壁,黑板上方挂着总理像,像框的玻璃蒙了一层薄灰。

二十个人按名字坐在贴了纸条的座位上。

王一博坐在靠窗的第三排,窗外的榕树绿得浓稠,绿到发黑,绿到几乎要把整个窗户糊住。阳光从密不透风的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几个小而亮的、不停晃动的光点。

他把钢笔从怀里掏出来,那是从北京带来的那支——他带了很多东西,但最贴身的是这支笔。笔杆被他握了一年多,握得温温热热的,像是揣着一小块从北方偷渡来的、不散的体温。

试卷发下来,英文是第一个考的,三页纸,密密麻麻的。

他扫了一遍,发现比他预想的要难一些,但也只是难一些。

词汇题他几乎全认得——那些词他在北京的书房里背过无数遍,在肖战给他写的词汇表上一笔一笔描过,在笔记本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刻过。

语法题他做得慢一些,有几个句式他需要反复读三遍才能确定。翻译题是用英文写一段关于飞机的小短文。

数学对王一博来说是硬仗。肖战的英文教得再好,也没法在一年里把他的数学也补齐了。他看着卷子上的方程和几何题,拇指在笔杆反复磨,磨到笔杆发烫。不会的跳过,会的先写。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论语的题目是最简单的。

默写“学而时习之”的后两句,解释“温故而知新”的意思。肖战教过他论语,虽然时间短,但记忆深刻。

交卷的时候,他看见王晟达已经交了,正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手里已经捧着那本深蓝色的《航空英语读本》,翻到了后面的某一页,嘴唇微微动着。

午饭后,陈匪把二十个人喊到了训练场。太阳正毒,训练场上的沙子被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他们穿着新发的训练服,排成两排,站在烈日底下。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顺着脸颊、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很小很小的坑。

一个男人站在他们面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军装的领口敞着,能看见锁骨下面一道旧伤疤,是刀伤,还是弹片划的,看不清。

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在那里的气势像一座山。肩膀很宽,腰背很直。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

那道疤从他的右眉骨起,斜着划过整个右脸颊,直到下颌,像一道被孩子胡乱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闪电。疤的颜色不算深,是那种很多年前的、已经长成了皮肤本色的旧伤,但它的存在感太强了——它横亘在那里,把那张原本应该端正好看的脸劈成了两半。他站在那里,面部肌肉不动,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把钝刀。

“顾承易。”陈匪站在男人旁边,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面前的二十个少年,“你们以后的体能训练,由顾教官负责。”

说完,陈匪走了。

他把这二十个人交给顾承易,像把一篮子鸡蛋交给一块石头。

顾承易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又从排尾扫回排头。沙子在脚底下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起来,扭曲了视线。他们站在那片扭曲的空气里,像站在水底,像站在梦里。有人开始不停的动脚,鞋底蹭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承易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们是来学开飞机的。开飞机不是坐在教室里背背书就能开。你们的身体,就是飞机的第一部分。发动机坏了可以换,机身散了可以修,你们自己坏了呢?换不了。修也不一定能修好。”他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下颌微微扬起,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所以,在我这里,只有一个字——练。练到你们的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练到你们的肌肉不需要脑子就能反应。那时候你们才有资格坐进驾驶舱。”

“今天的训练分三个部分。”他没有用扩音器,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像石头扔进深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出去。“一、一千米跑步。六分钟以内跑完。跑不完的,做五百个俯卧撑,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去吃饭。”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人群后面某个很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是米饭配青菜。

他停了片刻。“二、越野障碍跑。一趟,不限时。但不限时不是让你慢慢走,你走得慢,排名就靠后,没有惩罚,但也没有奖。”他又停了片刻。“三、射击。两人一组,可以自己组队。取二人平均成绩。最后进行排名。以上三项成绩,加上你们上午的入学考试成绩,综合排名前五的,可以优先挑选宿舍和室友。”

他不再说话。他看着他们。二十个人站在烈日底下,没有人动。汗水从他们的额头淌进眼睛里,刺得人睁不开眼。但他们不敢擦。顾承易没点头,谁也不敢动。

“一千米,现在开始。跑完的回来报到。”

二十个人跑出去了。

王一博没有冲在最前面,也没有落在最后面。他跑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跟在李云锌后面。李云锌跑得不快,但很稳,呼吸均匀,步伐节奏分明,像一台校过时的钟。王一博学着他的节奏调整自己的呼吸。他觉得自己的肺像一只快要炸开的风箱。

北京的冬天,他绕着枣树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枣树的枝条在风里哗哗地响,跑到肖战站在客房窗前远远地看着他。

他以为这样就算练过了。

但当他跑在广广州的烈日底下,肺里的空气像被太阳煮过的浆糊,黏稠的,滚烫的,每吸一口都像在喝热粥。他把呼吸调到李云锌的节奏上,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沙地很长。一千米是绕着训练场跑三圈半。第一圈结束的时候,人群已经被拉长成了一条散乱的线。冲在最前面的有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王晟达,他步子迈得很大,频率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像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钉进地里。他脸上的表情很平淡,说不上吃力,也说不上轻松,像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第二圈。王一博跟着李云锌跑过起点线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身后剧烈地咳嗽,咳得像要把肺从喉咙里吐出来。

第三圈。他的小腿开始发酸,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呼吸乱了,三步一吸变成了两步一吸,鼻子不够用,他张开嘴。

终点。顾承易站在线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秒表,没有说话。报一个成绩,放一个人走。王一博冲过线的时候,听见顾承易报了一个数——四分三十一秒。

六分钟以内。他可以不用做那五百个俯卧撑了,他撑着膝盖喘了很久。

二十个人跑完一千米,用了不到一刻钟。跑进六分钟的有十四个人,没跑进的有六个。那六个人被顾承易留在了跑道上。

“俯卧撑,五百个。做完的来报到。”

没有人说话。那六个人趴下去,开始在滚烫的沙地上做俯卧撑。王一博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们的脸扭曲变形,看着汗水从他们的下巴一滴一滴地砸进沙子里,砸出一个个很小很小的坑。

他把目光移开了。

一千米跑完之后,是越野障碍跑。

顾承易带着他们走到训练场东侧,那里有一片专门辟出来的场地——矮墙、高板、独木桥、壕沟、铁丝网。各种障碍物依次排开,像一条长在沙地里的、用木头和铁做成的蛇。

顾承易让一个人演示了一遍。

那个人是高年级的,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做起动作来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刀,翻墙的时候手一撑就过去了,过独木桥的时候脚底像生了根,稳稳地踩过去,没晃一下。他演示完之后跑回来,站在顾承易旁边,脸不红心不跳,呼吸匀得像他刚才根本没有动过。

“不限时。一个一个上。”顾承易看着他们,“开始吧。”

秦安第一个。他翻矮墙的时候差点摔了,手撑在墙头整个人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过高板的时候犹豫了,在板前来回看了好几秒,才助跑、起跳、扒住板沿,把自己拖上去。独木桥他过得很快,几乎是跑过去的,但最后几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壕沟他不敢跳,站在沟边往下看了一眼,退回来,又看了一眼,才咬着牙跳过去。铁丝网他爬得慢,匍匐前进的时候屁股撅得老高。

林忻跑完之后蹲在终点,大口大口地喘气,抬头看着还在障碍物上挣扎的李云锌。他看了几秒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秦安旁边,两个人蹲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王一博排在他们后面。他站在起跑线后面,看着前面的障碍物,在心里过了一遍它们的顺序。

他跑了起来。

矮墙,手撑上去,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不够,冲击力从脚跟传到小腿,又从小腿传到膝盖,一阵钝痛。他没有停。高板,助跑,起跳,扒住板沿,把自己拖上去。他的手臂在发酸。独木桥,小步跑过去。不要往下看,看前方,看终点,看那根木头尽头的那一小片空白。

王一博冲过终点的时候,听见顾承易喊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他撑着膝盖喘了很久,抬起头,看见王晟达站在起跑线后面。

王晟达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动作都刚刚好。翻矮墙的时候手撑的位置刚刚好,过高板的时候起跳的时机刚刚好,过独木桥的时候脚步的节奏刚刚好。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像一把被人用尺子量着做出来的椅子。王一博看着他从铁丝网下面钻出来,冲过终点,停住。他没有弯腰,只是站在那里,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射击场在训练场东面。

顾承易带着二十个人走进去,指着前面一排枪架,上面搁着二十支步枪,木头枪托,黑色的枪管,一模一样排开的枪,像一列站得整整齐齐的士兵。

“射击,两人一组,可以自己组队。每个人五发,取二人平均成绩。”

秦安第一个喊了林忻。

李云锌被一个上海来的学生叫走了,那学生说他以前打过猎,会一点。王一博站在原地,正打算随便找个人组队,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拍。他转过头。王晟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我们一组。”王晟达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王一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相邻的两个射击位。前面的枪架空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步枪。

王一博把枪举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这个姿势他很久没有做过了。上一次,是去年春天,在北京,在王家前厅外面的院子里。孙德明站在他旁边,二十步外的酒瓶一字排开,琥珀色的光在午后的阳光下。他举起枪,手臂伸得很直,手腕纹丝不动。

“砰。”

旁边有人打了第一枪。王一博没有看是谁。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睁开。他把枪举起来,平举在眼前。枪口对着靶子,靶心是一个黑色的圆,圆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白色的点。

他想起大哥。大哥教他打枪的时候,总是站在他身后,右手握着他的右手,左手托着他的左手——“眼睛看准星,不是看靶子。准星对上了,靶子就在那里。你不用找它,它跑不了。”

他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砰。”

报靶。五发子弹,他打了四十八环。他把枪放下,转过头,王晟达还在打。

王晟达的姿势很标准——枪托抵在肩窝里,左手托着枪身,右手握着握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还没扣。他瞄准了很久,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射击场上的铜像。

“砰。”

报靶——也是四十八环。

王晟达把枪放下,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石头。

王一博看着他。

“你枪法不错。”王晟达说。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说一件跟他没有关系的事。“你也是。”王一博说。

王晟达看了他一眼,把枪放回枪架上,转身走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

顾承易把二十个人集合在训练场中央,夕阳的橘红色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入学考试的成绩,陈教官会告诉你们。体能的成绩,我会贴在宿舍门口。”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道疤在夕阳里,不像白天那样吓人了,被橘红色的光染软了,“综合排名前五的,明天下午到陈教官那里报到。你们可以优先选宿舍和室友。”

说完后顾承易走了。他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慢慢地、稳稳地,消失在那条榕树荫的路上。二十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秦安拍着林忻的肩膀,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你射击多少环?”“四十一,你呢?”“三十八。”“哈哈哈哈,你比我低!”“你笑什么?你也只比我高三环!”“三环也是高。”

李云锌站在人群外面,手里又捧着他那个小本子,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王一博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他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很淡。

王晟达已经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等王一博注意到的时候,他站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王一博往宿舍方向看了一眼,暮色中有一个模糊的、浅灰色的背影,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他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全是沙子和灰。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

晚上八点左右,宿舍楼下,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一张白纸贴在公告栏的中央,黑色的大字写着——

综合排名前五:

李云锌,王晟达,王一博,林忻,秦安。

最早来的五个人成了前五名。

王一博站在人群外边,隔着几个人的肩膀,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林忻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笑,笑容很大。他跑到王一博面前,拍了他一下。“一博!你第三!我第四!”他笑得很开心,像这个排名是他自己亲手挣来的一枚奖章。秦安跟在他后面出来,脸上的表情没有那么大,但嘴角是翘着的。“我第五。”他说,“差点掉出去,吓死我了。”

李云锌从人群的另一边走出来,还是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小本子已经合上了。

他走到王一博旁边,停了一下,看路过的方向。“你英文考了多少?”

“不知道。成绩没贴。”王一博说。

“你英文好。”李云锌很肯定的说,并看了王一博一眼。

“我知道。”

李云锌没有再说话,走了。

人群散了。公告栏前面空了。王一博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白纸。

明天下午,他要去找陈匪报到。选宿舍,选室友。他可以选择跟谁住在一起,可以选择住几人间,可以选择住哪个铺位。他想起陈匪说过的话——“想住好一点的位置,不想那么多人挤一个宿舍,就多考点分。”他考了第三名。他可以住好一点的位置了。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那张白纸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名字在橘红色的光里,像一个人站在日落时分的海边,浑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宿舍的灯还亮着。

王一博推开门,看见林忻趴在上铺,下半身在床上,半截身子探出床外,两只手撑着下巴,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又浇了水的花,正看着他进门的这个方向。

秦安坐在他自己的床上,脱了鞋往地上倒,倒出一小堆沙子,倒完了穿好鞋,正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李云锌坐在自己床上,低头看着那本小本子,像刚才的训练根本不存在,他的世界就是那张纸和那支笔,别的东西挤不进来。

王晟达坐在对面下铺,背脊挺得笔直,腿上摊着一本书,他的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但应该是在被英语单词。

王一博走进来,在自己的铺位坐下。

“一博,”林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明天选室友,选谁?”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林忻。林忻趴在上铺,下巴搁在铁栏杆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的笑容还在,但他不说话的时候,那笑容就有点不一样了,像一盏灯被人调暗了一点,还是亮的,但亮得没有刚才那么理直气壮。

“没想好。”王一博说。

林忻“哦”了一声,把下巴从栏杆上抬起来,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不说话了。秦安在对面喊了一声“林忻你下来,我们去打水”。林忻翻身从上铺爬下来,拎着两个暖壶跟秦安出了门。走廊里传来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听不清楚说什么,但能听见林忻在笑。

王一博坐在床上,看着对面下铺的王晟达。

“王晟达。”王一博叫了他一声。

王晟达抬起头。他的目光跟王一博的碰在一起。他看着王一博,不追问,不催促,只是看着。

“明天你选谁?”王一博问。

王晟达沉默了几呼吸。“没想好。”

王一博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王晟达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广州的月亮跟北京的一样圆,一样亮。但北京的月亮下面有一棵枣树,有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它。王一博把枕边的钢笔握在手里,笔杆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月光,笔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深棕色的光。

“先生,”他在心里说,“今天我跑了四分三十一秒,射击四十八环,综合排名第三。”

王一博手里摩擦着笔杆,他明天要抽个时间去寄信,他要把今天的事写下来,跟之前的十几封一样,寄回北京,寄给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把钢笔放下,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