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战地传音,初次动心
联合推演结束后的第三天,王一博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王一博,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王一博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他认得这个声音,不需要对方自报家门。
“肖队长。”他说,语气平稳,但心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肖战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们这边有一批伤员要后送,直升机的航线被雷雨区封了,地面公路要绕六个小时。你能不能飞一趟,在雷雨区边缘接应一下?”
王一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东南方向乌云压顶,闪电时不时撕开云层,把天际线照得惨白。这种天气飞行,风险不言而喻。
“坐标发给我。”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
“我跟你一起去。”肖战说。
王一博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伤员里有我的人。”肖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王一博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不信任你的技术,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雷雨里飞。
“你不用来。”王一博说,“我说能接就能接。”
“不是信不信你的问题。”肖战顿了顿,“是规矩。地面引导必须有我方人员在机上。”
王一博没再争辩。他知道肖战说的是实情,但他更知道,这个人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不放心”三个字裹进了军规条例里。
四十分钟后,王一博在停机坪上看到了肖战。
他穿的不是丛林迷彩,而是一身深蓝色的飞行夹克——不知道从哪里借的,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口立着,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他站在机翼下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王一博远远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绕机检查。
“你坐后座。”王一博检查完最后一个舱盖锁扣,头也不抬地说,“后座弹射比前座晚零点三秒,有心理准备。”
“不用跟我说这些。”肖战爬上舷梯,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你飞你的,我坐我的。”
王一博没接话,钻进前座舱,开始启动程序。
引擎轰鸣声渐起,螺旋桨旋转带起的气流把停机坪上的尘土卷成一道烟柱。塔台传来起飞的指令,王一博推油门,直升机拔地而起,斜着切进灰蒙蒙的天空。
飞了不到二十分钟,雷雨区已经近在眼前。
云层像一堵黑色的高墙,横亘在天际线上,云顶翻涌如沸,闪电在云体内穿梭,每一下都照亮大半个天空。王一博把高度降到一千五,贴着云层下方飞行,雨水开始砸在风挡玻璃上,被雨刷刮开又糊上。
“前方能见度不足五百。”王一博报出数据,声音被耳机压缩得有些失真,“我要穿进去了,坐稳。”
“穿。”肖战说了一个字。
直升机扎进云团的瞬间,整个世界像被人蒙上了一层厚布。窗外只剩灰白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仪表盘上的灯光在闪烁。气流剧烈颠簸,机身像一叶暴风雨中的扁舟,被抛起来又砸下去。
王一博咬着牙稳住操纵杆,目光在高度表、姿态仪、雷达屏之间飞速切换,手指在按钮上精准操作,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后座一片沉寂。
肖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紧张的呼吸声,没有下意识的惊呼,没有任何一个动作能让人感觉到他在害怕。
王一博忽然想起来——这个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区区雷雨,对他来说大概不值一提。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因为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穿过这片云团。
六分钟后,直升机从云层的另一侧钻了出来。
阳光从正前方倾泻而下,刺得王一博眯了眯眼。他低头看了一眼坐标,伤员接应点就在前方十公里,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
“到了。”王一博说。
“看到了。”肖战说。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高地上,螺旋桨卷起的风压倒了周围的野草。肖战第一个跳下去,王一博通过舷窗看到他和地面人员快速交接,手势干脆,没有一句废话。
伤员被抬上直升机的时候,王一博注意到肖战亲手抬着担架的一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担架上那个满身绷带的人,但步伐极快,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急。
王一博看着他把最后一个伤员安置好,然后转身朝驾驶舱走来。
“六个,齐了。”肖战重新坐进后座,声音和出发前一模一样,没有一丝喘息。
返航的路上,雷雨区已经东移,天空放晴。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大地染成一片暗金色。王一博把高度拉起来,让直升机在云层上方平飞。
后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刚才穿过雷雨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穿不过去?”
王一博的手指在操纵杆上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为什么?”
“因为想那些没用。”王一博的语气很淡,“穿不过去就掉下去,掉下去就死。想了也是死,不想也是死,那就不想。”
后座沉默了许久。
王一博以为肖战不会再说话了,但就在他准备调整频率联系塔台的时候,耳机里又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
“你这个人,把生死看得太轻了。”
王一博没有转头,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肖战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看得轻,才能飞得好。”王一博说。
“飞得好不是为了死。”肖战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是为了活着回来。”
王一博没接话。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肖战在跟他讨论飞行哲学,而是肖战在告诉他——我不希望你死。
但这个念头太大胆了,大胆到王一博不敢往下想。
直升机降落在驻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一博关车、断电、解开安全带,从座舱里翻出来。肖战已经站在机身旁边的地面上,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
“今天谢了。”肖战说。
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那两汪深潭里碎成点点银光。
“客气了。”王一博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到两步。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航空煤油的气息。王一博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肖战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王一博。”
“嗯。”
“下次天气不好,别硬飞。”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肖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太久操纵杆的手,虎口的茧又厚了一层。他慢慢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王一博忽然想起肖战在直升机上说的那句话——“飞得好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活着回来。”
他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王一博听的?
王一博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在天上的时候,心里会多一个惦记的人。那个人不在塔台里,不在无线电的另一端,而是在地面上、在战火里、在每一次起飞后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他是飞行员,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一切牵挂都抛在身后。但肖战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从地面上抛上来,缠住了他的机翼。
他想挣脱。
但每一次挣脱,那根绳索就缠得更紧。
王一博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的星星很亮,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忽然想,肖战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抬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他掐灭了它。
转身,往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