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渡
夏风遇晚风（第五章）
左航彻底扎根在重点班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时钟，精准、平稳，又步步生花。
没有了407宿舍的喧闹，没有了少年人心思的拉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课本、习题、公式和遥遥在望的梦想。重点班的节奏快得恰到好处，身边都是志同道合的伙伴，课上专注听讲，课下埋头刷题，偶尔的放松也只是和同学讨论一道难题、分享一份学习笔记，干净又纯粹，没有多余的纷扰，正合他的心意。
他的成绩如同破土的春笋，一路节节攀升，从最初震惊全校的全年级第七，一路飙升至全年级前三，并且从此牢牢稳坐这个位置，再也没有掉下来过。每次大考小考，他的名字永远盘踞在榜单最前列，成了重点班老师口中的标杆，是全校公认的顶尖学霸，更是寒门学子逆袭的传奇。
国家助学金、校级一等奖学金、市级优秀学生奖学金……各类奖学金他拿到手软，每一笔钱，他都小心翼翼存起来，除了留下极少的生活费，其余的全部寄回农村老家。那些钱，一点点改善了家里拮据的生活，父母不用再整日为生计发愁，破旧的老屋翻修了，家里添了新的家具，妈妈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每次打电话，都一遍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言语里全是骄傲。
左航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靠自己的双手，为家人撑起了一片天，也离自己带妈妈去重庆嘉陵江的心愿，越来越近。
他偶尔会从同学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一点关于407宿舍、关于曾经那些舍友的消息，却从未放在心上，也从未主动打探过。在他心里，那段充满打闹、纠结、悸动的时光，早已随着他搬出407宿舍，彻底翻篇。他能做的，就是走好当下的每一步，为前程，为家人，全力以赴。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直到高二下学期末，一个突兀的消息，在普通班悄悄传开——朱志鑫和他的女朋友分手了，而且，朱志鑫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只当他是家里有事，请假休息几天。毕竟朱志鑫家境优渥，性格随性，偶尔请假缺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一天，两天，一周，两周……
朱志鑫的座位一直空着，书本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始终没有人再坐过。
老师那边只说是家里有事请假，具体缘由绝口不提，联系家长，也只得到含糊其辞的回应，始终说不出具体的返校时间。
直到这时，张极、苏新皓、张泽禹才真正慌了神。
他们三个是朱志鑫最好的兄弟，朝夕相处了两年，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的失联。朱志鑫谈恋爱后，虽然心思大多放在女朋友身上，却也从未跟他们断了联系，更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这么久，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们再也坐不住，趁着周末，辗转找到了朱志鑫的家。
朱志鑫家住在市区的高档小区，从前他们来过几次，每次朱志鑫的父母都热情招待，气氛轻松又和睦。可这一次，按下门铃、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沉寂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挥之不去的悲伤。
朱志鑫的父母坐在沙发上，双眼红肿，满面泪痕，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是呆呆地坐着，时不时抹一把眼泪。
“叔叔阿姨，志鑫呢？他怎么一直不去学校，我们都很担心他。”张极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心里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苏新皓和张泽禹也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满心忐忑，等着朱志鑫父母的回答。
听到他们的问话，朱志鑫的妈妈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朱志鑫的爸爸红着眼眶，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悲痛，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起身，走进朱志鑫的卧室，拿出了一个厚厚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
那是朱志鑫的日记本，是他从小到大，记录所有心事的地方，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朱志鑫的爸爸把日记本递给他们，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这是志鑫一直带在身边的本子，你们……看看吧。他不想瞒着你们，只是没机会说了。”
三人捧着沉甸甸的日记本，手指都在颤抖，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他们对视一眼，缓缓翻开了那本，承载着朱志鑫所有心事与秘密的本子。
日记本的字迹，从一开始的轻快张扬，到后来的温柔细腻，再到最后的潦草无力，记录了整整两年的时光，而里面的每一页，几乎都写满了一个名字——左航。
那些被他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爱意，一字一句，淋漓尽致地铺展在纸上，看得三人浑身僵硬，眼眶通红。
【今天开学分宿舍，我分到407，看到一个叫左航的男生，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长得特别好看，就是太内向了，总低着头，我总想逗逗他。】
【宿管总欺负他，每次都因为我们吵闹，罚他、打他，看着他胳膊上的淤青，我心里特别难受，我想护着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喜欢看他认真学习的样子，喜欢看他害羞脸红的样子，喜欢他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的感觉，这种喜欢，好奇怪，可我控制不住。】
【那天在宿舍闹着玩，不小心亲到他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慌乱，我心里又慌又甜，原来，靠近他是这种感觉。】
【我想跟他靠近，想跟他好好的，可我最近总是浑身疼，动不动就累，去医院检查，结果是癌症晚期，医生说，没有治愈的可能，再多钱都没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好不甘心，我还没跟他说我喜欢他，还没好好陪着他，我还没看着他考上好大学，我就要离开了。我不怕死，可我怕他难过，怕他因为我分心，怕耽误他的前程。】
【他那么努力，那么想靠学习改变命运，他是农村家庭的孩子，学习就是他的全部，我不能拖累他，绝对不能。】
【我找了隔壁班的女生，跟她商量好，假装谈恋爱，我要让他死心，让他觉得我喜欢的是女生，让他彻底放下对我的那点心思，好好读书，不要因为我，毁了自己。】
【今天他跟我说恭喜，笑得很真诚，我好开心，他终于放下了，可我又好难过，这是我亲手推开的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跟他说实话了。】
【他考了全年级第七，还是包含重点班的总排名，他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他一定可以，他值得最好的前程，我真的，特别为他开心。】
【他转去重点班了，搬出407了，再也不用被我们打扰，再也不用被那些心事牵绊，他可以一心一意学习了，这样真好。】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快撑不下去了，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口跟他说一句我喜欢他，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我走之后，让爸妈把我的骨灰，做成一枚小小的项链，偷偷送给左航，不用告诉他是什么，就当是我，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一点念想。】
【不要告诉他真相，不要让他难过，不要耽误他的未来，只要他能好好的，考上好大学，带着家人过上好日子，就够了。】
【左航，祝你前程似锦，岁岁平安，忘了我，永远幸福。】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是朱志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话，满纸都是不舍、爱意与绝望。
张极、苏新皓、张泽禹三人，捧着日记本，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完，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他们从来不知道，那个看似开朗随性、谈起恋爱满眼温柔的朱志鑫，竟然藏着这么多、这么重的心事；从来不知道，那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谎言；从来不知道，他对左航的爱意，竟然深沉到这般地步，宁愿独自承受病痛与死亡，宁愿亲手推开自己心爱的人，也要护他前程无忧。
苏新皓哭得浑身发抖，擦着眼泪，哽咽着说：“我们要告诉左航，必须告诉他，他有权利知道真相，志鑫为他做了这么多，他不能就这么被蒙在鼓里……”
张泽禹也红着眼眶，用力点头，满心都是心疼与不忍，他觉得，左航有权知道，曾经有一个人，那么那么爱他，为了他，倾尽了所有。
就在苏新皓拿出手机，想要联系左航、去找左航的时候，张极突然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拦住了他。
张极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偏执，他摇着头，声音沙哑却决绝：“不能去，不能告诉左航。”
“为什么？！”苏新皓和张泽禹同时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解与愤怒，“志鑫那么爱他，为他付出了一切，他凭什么不知道？我们不能让志鑫白白委屈！”
“志鑫的遗愿就是不让他知道，就是想让他好好读书，不被打扰，不被伤心！”张极红着眼，声音里带着痛苦，却依旧没有退让，“志鑫用命换来他的安心，用一场谎言换他的前程，我们告诉他，就是毁了志鑫的用心，就是耽误左航！”
他顿了顿，心底的私心与爱意，再也无法隐藏。
他喜欢左航，从始至终都喜欢。
他知道，一旦左航知道了朱志鑫的事，知道了朱志鑫为他做的一切，知道朱志鑫带着满心的爱意离开人世，左航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与思念里，心里永远只会装着朱志鑫，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他再也没有机会，再也没有一丝一毫，能走到左航身边的可能。
他舍不得朱志鑫的委屈，可他更舍不得，自己穷尽心思喜欢的人，心里永远装着别人，从此一蹶不振，毁掉自己的前程。
“志鑫不想让他伤心，不想耽误他，我们就该尊重他的意愿。”张极别过头，忍住心底的剧痛，一字一句地说，“就让左航永远不知道真相，就让他安安心心学习，安安心心走他的路，这才是志鑫想看到的，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苏新皓和张泽禹看着他决绝的样子，又想起日记本里朱志鑫最后的心愿，终究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手机，泣不成声。
他们懂张极的私心，也懂朱志鑫的用心，两难之间，只能选择沉默，选择将这个惊天的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
后来，朱志鑫的父母，按照儿子的遗愿，将他的骨灰，做成了一枚简约精致的银色项链，吊坠小小的，光滑温润，看不出丝毫异样。他们通过学校，辗转将项链送到了左航手里，只说是一位故人相送，没有留下任何姓名，没有说任何缘由。
左航收到项链的时候，满心疑惑，他想不出所谓的故人是谁，只当是热心人或是老师的馈赠，便随手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从未细究，也从未佩戴。
他确实听过朱志鑫再也没来学校的消息，心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在他心里，朱志鑫早已是过去式，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有自己的学业要忙，有家人要照顾，有前程要奔赴，那些年少的悸动，早已被时光彻底冲淡，被他彻底放下。
他依旧每天泡在教室里，成绩稳坐全年级前三，奖学金源源不断，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好，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阳光透过重点班的窗户，洒在他伏案刷题的身影上，温暖而明亮。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少年，带着满腔爱意与遗憾，永远离开了人世；不知道有一枚用骨灰做成的项链，静静躺在他的抽屉里，陪着他走过岁岁年年；不知道自己曾经被人如此深沉、又如此绝望地爱过。
他只知道，自己要继续努力，要带着家人的期望，一步步走向更远的地方，要带着妈妈，去看重庆嘉陵江的晚风，去实现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愿望。
那些未说出口的爱意，那些隐忍的付出，那些刻骨铭心的遗憾，都被永远尘封在时光里，无人知晓，也无人提及。
左航的世界，依旧阳光明媚，前程坦荡，岁月安稳。
而那个爱他入骨、独自奔赴死亡的少年，终究成了时光里，无人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