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悲风

夏风遇晚风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吹得校园里的香樟树叶子晃个不停，碎金似的阳光落在教学楼的瓷砖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左航拖着不算大的行李箱，安安静静地走进407宿舍的时候，整间屋子还是空的。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性子闷得像藏在云层后的月亮，从小到大，因为这份内向，没少被身边的人当成异类。不合群、不爱凑热闹、哪怕被人搭话也只会低着头简短回应，久而久之，身边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他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只想找个不被打扰的角落，安安静静待着。

宿舍里四张上床下桌的床位，他没半点犹豫，径直选了靠窗的那个上铺。爬上去把床单铺好，又把书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上铺好，离地面远，没人会轻易凑过来，也不用被迫应付没必要的交谈，能安安稳稳躲在自己的小空间里，这对左航来说，就是最舒服的状态。

他是昨晚就提前搬进来的，比所有人都早。第二天一早去班级报到，他依旧找了个靠后的角落位置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课本，周遭同学叽叽喳喳的打闹声，好像都和他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班主任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女老师，笑着走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选临时班委。成绩条早就贴在教室后门，左航是班级第一，这个成绩，是他从小到大，唯一能让别人注意到他的地方。

“那学习委员就先由左航同学担任吧，左航同学是咱们班的第一名，大家以后学习上有问题都可以找他。”

班主任的声音落下，班里几道目光投过来，左航指尖攥紧了课本的边角，头埋得更低了，耳尖微微发烫。他不想被关注，一点都不想，可这份身不由己的注目，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就在班级里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男生背着双肩包，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却一点都不显狼狈，反而眉眼弯弯，脸上挂着毫无违和感的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早上找教室绕了点路。”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忍不住靠近的开朗气质，像正午的太阳，热烈又温暖。

老师挥挥手让他进来找位置坐，他道了谢，挑了个前排的空位坐下，放下书包的瞬间，就转头和旁边的同学笑着搭话，没一会儿就聊开了。

左航坐在后排，目光不经意间总会落在他身上。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男生叫朱志鑫。

往后的两三天，左航彻底见识到了朱志鑫的好人缘。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好像只要和朱志鑫说上一句话，就能很快熟络起来。他好像永远都在笑，不管是和同学讨论题目，还是课间打闹，亦或是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嘴角总是扬着，那股子开朗劲儿，像是能驱散所有的沉闷。

短短三天，朱志鑫几乎和班里所有同学都打过了招呼，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说说笑笑的，热闹得不行。

左航远远看着，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羡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喜欢。他羡慕朱志鑫能轻而易举地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喜欢他身上那份永远明媚、永远热烈的气场，那是他这辈子都学不来，也不敢拥有的东西。

这几天，407宿舍里一直只有左航一个人。他每天上完课就回宿舍，安安静静看书、写作业，洗漱完就爬上床，偌大的宿舍安安静静的，他倒也习惯，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想起班里那个总是笑着的朱志鑫。

直到这天傍晚，407宿舍的门被一下子推开，喧闹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宿舍的安静。

“终于找到宿舍了，累死我了！”

“快选床位快选，我要那个靠近门口的！”

“朱志鑫，你睡哪个？我跟你挨着！”

四五个少年勾着肩、说笑着走进来，打打闹闹的，满屋子都是鲜活的少年气息。

左航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书，指尖捏着书页，下意识地抬起头。

人群最中间的那个少年，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依旧是那张笑着的脸，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正是朱志鑫。

左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原本平静的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朱志鑫，居然和他一个宿舍，往后就要一起住在407了。

他心里翻涌着藏不住的开心，握着书页的手指都微微收紧，可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目光在朱志鑫身上顿了几秒，又匆匆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

旁边个子高高的张极率先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左航，戳了戳身边的张泽禹，又朝着左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张泽禹立马会意，冲着左航温和地笑了笑，开口打了招呼：“同学，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啊？早就到啦？”

左航闻言，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只吐出两个字：“嗯。”

苏新皓也跟着笑着搭话：“我们几个都是同班的，一起来报到，以后就是舍友啦，多多关照！”

左航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再没多说一个字，浑身都透着“不想交流”的疏离感。

朱志鑫走到他桌边，弯着眼睛看他，语气格外热情：“左航，我知道你，你是咱们班第一，学习委员！以后我学习上有不会的，可就找你请教啦。”

突然被朱志鑫主动搭话，左航耳尖瞬间泛红，指尖死死攥着书页，半晌才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说完，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朱志鑫的眼睛。

几个舍友也没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行李、铺床，宿舍里一直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收拾东西的声响混在一起，是左航从未感受过的热闹。

没过多久，宿管阿姨拿着记录本走进407宿舍，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少年，目光最终落在安静坐在角落的左航身上。

“就差选个舍长了，我看这小伙子安安静静的，看着就稳重，成绩还好，就你当舍长吧。”宿管阿姨指着左航，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左航猛地抬头，眼里带着慌乱，连忙摆手，小声拒绝：“我……我不行，我不想当。”

他性子内向，连和人说话都费劲，根本当不了需要管理宿舍、对接各种事务的舍长。

可宿管阿姨压根没给他推辞的机会，直接在本子上写下左航的名字，拍了拍手：“就这么定了，舍长负责好宿舍卫生、查寝对接，有啥事我直接找你啊。”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宿舍，留下左航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脸色更沉了几分，满心都是无措和抗拒，却又无力反驳。

朱志鑫立马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没事没事，舍长就是挂个名，我们都帮你一起分担，以后407就靠你啦！”

张极、张泽禹和苏新皓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会帮忙，热闹的暖意一点点裹住沉默的左航，他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舍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拒绝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