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舒服
第二天拍的是室内戏。肖战到化妆间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剧本在看。
“王老师早。”肖战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早。”王一博没抬头。
化妆师过来给肖战打底。他闭着眼，听见旁边翻剧本的声音。那个人翻页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肖战就是知道他在翻。可能是因为化妆间太安静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陈宇发的：「昨天你说的话我回去想过了。晚上一起吃饭，我们好好聊。」
肖战看着这行字。好好聊。意思是坐下来，面对面，把话说明白。之前他说“你不用解释”，现在陈宇要“好好聊”。
他打了两个字：几点。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肖老师，今天第一场是你和女二号的对手戏。”旁边的执行导演走过来，“情绪要放一点，但别太满。阿诚这时候还相信林深，只是心里有怀疑了。”
“好。”肖战点头。怀疑。他最近对这两个字太熟悉了。
化妆师给他画眉毛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陈宇的聊天框，把昨天那条“再说”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王一博站起来，把剧本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经过肖战身后的时候，他的影子落在肖战的剧本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肖战抬头，只看见他走到门口的背影。灰色卫衣的帽子上有一根白色的线头，他没注意到。
肖战到棚里的时候，女二号已经在走位了。她叫苏晚，去年才出道，演技青涩但很认真。看见肖战过来，她笑着打招呼：“肖老师，今天这场戏我怕我接不住。”
“没事，慢慢来。”肖战笑了笑。
导演喊开始。苏晚说台词，肖战接。她演的是阿诚的妹妹，不知道哥哥和林深的关系，只是觉得哥哥最近不太开心。剧本里阿诚对妹妹说：“没有不开心，就是工作有点累。”
肖战说完这句台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最近对陈宇说的最多的话是什么？是“没事”。陈宇说“怎么了”，他说“没事”。陈宇说“你生气了”，他说“没有”。陈宇说“你不高兴”，他说“没事”。
他一直在说没事。但有事。
“卡。”导演说，“肖战，你刚才那句‘工作有点累’，情绪可以再松一点。阿诚是不想被妹妹看出来，所以你演的是‘假装没事’。”
假装没事。肖战点了点头。他最近每天都在假装没事。假装没看见林芷坐在那把椅子上，假装没闻到那个甜腻的香水味，假装没发现陈宇回消息越来越慢。假装到他自己都快信了。但每次假装完，胃里都会不舒服。
“再来一条。”导演说。
这一次肖战把“假装没事”演出来了。导演说好，过了。苏晚在旁边小声说：“肖老师你刚才那个表情好真实，我看了都觉得难过。”肖战笑了一下，没说话。
中午休息的时候，肖战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他拿出手机，陈宇还没回消息。他问“几点”，发了一个小时了，已读，没回。
他打开朋友圈。林芷又发了。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长桌两边坐着人，陈宇坐在对面，正在看文件。配文：上午的会议很顺利，午餐继续讨论。照片里陈宇低着头，表情看不清楚，但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就是他昨天来片场穿的那件。
肖战放大那张照片。陈宇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旁边还有一杯。两杯。一杯是他的，另一杯是谁的？照片里没拍到。他看着那两杯咖啡，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关掉朋友圈，把手机放在桌上。
“肖老师，你不去吃饭吗？”苏晚路过，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
“等会儿去。”
“哦。”苏晚走了。
休息区安静下来。肖战听见远处有人说话，有笑声，有脚步声。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想。
手机震了，是王一博。
「你中午吃了什么？」
肖战愣了一下。他还没吃。
他打字：还没。
那边很快：去吃点。下午还有戏。
肖战看着这行字。这个人不问“为什么不”，不说“我帮你带”，只是让他去吃点。像在说：这件事很重要，你自己要记住。
他回：知道了。
发完他站起来，往外走。片场门口那条街，他昨天去的那家面馆。他走进店里，还是昨天那个角落的位置。服务员过来点单，他说红烧牛肉面，小份。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冒上来，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觉得没有昨天好吃。
他吃了半碗，放下了。
回到片场，化妆师给他补妆。他闭着眼，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很轻，是王一博。那个人走进来，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化妆师过去给他修眉，他没说话。
化妆间里很安静。肖战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旁边的那个人。那人闭着眼，睫毛很长。他的卫衣领口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是湿的。肖战多看了两眼，发现那是水渍。他去洗了手，没擦干就出来了。
肖战收回目光。
下午的戏是和王一博的对戏。
阿诚发现了林深的秘密文件，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导演说：“这场戏没有台词。阿诚要演‘我看见了，我知道了，但我不说’。林深要演‘我知道你看见了，但我不解释’。”
肖战站到位置上。王一博站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道具桌子。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两个人在桌面上投下影子。
场记打板。
肖战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眼睛今天不太一样，像一个井，看不见底。
王一博的眼睛没动。他看着肖战，像在等什么。
肖战的眼眶红了。
……
“卡。”导演说，“好。过了。下一个镜头。”
肖战低下头，揉了揉眼睛。王一博从桌子对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几秒，肖战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你今天没喝姜茶。”
肖战摸了摸口袋。保温杯落在化妆间了。
“忘了。”他说。
王一博转身走了。肖战以为他去对灯光，没在意。过了不到两分钟，王一博回来了，手里拿着肖战的保温杯。白色的，贴着那只卡通猫贴纸。他递过来，肖战接了。杯盖是拧开的，热气正在往外冒。
“谢谢。”肖战说。
“不用。”王一博说。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剧本。全程表情没变，好像他做的这件事很普通。但化妆间在棚的那头，走过去要穿过整个片场。来回一趟至少三分钟。他去了，拿了，回来了。中间没说一句话。
肖战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茶是热的，甜味刚好。他在化妆间里没泡姜茶，是早上泡的。放到现在已经凉了。但这杯是热的。有人帮他换过了。
下午的戏拍完，肖战换好衣服，往外走。手机上有两条消息。陈宇发的，六点，老地方。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看见王一博的车还停在那里。黑色SUV，车窗黑黑的。他走过去，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上车。”王一博说。
肖战愣了一下：“去哪？”
“你不是和陈宇吃饭吗？我顺路送你。”
肖战看着他。他今天没告诉任何人晚上和陈宇吃饭。他打开手机，看到陈宇那条消息的时候，身边没有人。王一博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肖战问。
“你中午说‘知道了’的时候，语气不对。”王一博的语气很平，“猜的。”
又是猜的。上次猜他嗓子哑了，猜他醒了。这次猜他和陈宇吃饭。
“你每次都猜这么准？”肖战问。
王一博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车窗又降了一点，晚风灌进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上车吧。外面冷。”
肖战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是那个味道，橙子的，很淡。他靠着椅背，没说话。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吵架了？”王一博问。
“没有。”
“那为什么是‘语气不对’？”
肖战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有个小孩站在路口等红灯，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他看着那个气球，想起陈宇当年摆的那些蜡烛，也是红色的。那时候他觉得丢人，现在想想，丢人算什么？丢人至少是在乎。
“他没跟我吵架。”肖战说，“他跟我说好好吃饭，早点睡，别多想。然后把所有事都解释成工作。”
“你信吗？”
肖战转过头。王一博看着前方，双手握方向盘，表情很平。
“以前信。”肖战说。他停了一下，“现在不想信了。”
王一博没说话。车子开到那家私房菜馆门口，肖战解开安全带。
“谢谢。”
“等一下。”王一博从后座拿了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很小的纸袋，白色的，没有logo。
“什么？”
“润喉糖。你下午拍戏的时候咳了一声。”
肖战接过纸袋。里面是一盒润喉糖，和他上次收到的一样。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
“我今天下午只咳了一声。”
“嗯。”
“你在棚里听到的？”
“嗯。”
肖战攥着那个纸袋，指腹摩挲着纸袋的边缘。这个人坐在他对面拍戏，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听见他咳了一声。然后就派人——不对，是自己去买了润喉糖。放在车里，等他上车的时候给他。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肖战问。
王一博看着他。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那个橙子味的香片挂在出风口上，轻轻晃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确定吗？”王一博说。
“什么？”
“你在确定。”王一博说，“陈宇值不值得。你在确定。我只是让你确定的时候，手里有点东西。”
肖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一博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的路。“去吧。他到了。”
肖战转过头。陈宇的车停在前面，深灰色，车灯没关。陈宇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肖战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车旁边，看着陈宇。陈宇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战战。”他走过来，“来了。”
肖战站在原地。王一博的车还没开走，引擎的声音很轻，像呼吸。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走吧。”陈宇揽住他的肩，往餐厅里走。
肖战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去。他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那边秒回：嗯。
肖战把手机收起来。陈宇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温热的手心，妥帖的力度。和以前一样，但感觉已经不是那个感觉了。
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