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回忆
第十二章 小学同学
苏简和陆时寒是小学同学。
这件事,苏简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和“意识到”,是两回事。
知道,是你在脑海里存了一个信息——“陆时寒是我小学同学”。
意识到,是你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这个信息不只是信息,它意味着你们之间有过六年的交集,你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过六年的课,你们听过同一个老师讲的同一个知识点,你们在同一个操场上跑过步、做过操、升过旗。
你们不是陌生人。
你们是有共同记忆的人。
苏简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天晚上,她在整理书架的时候,翻到了小学的毕业照。
照片上有六十多个人,密密麻麻地站了三四排。苏简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沈屿白,后面是林听雨。
她的目光在照片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站的都是高个子男生。他们站在椅子上,比前面的人高出一大截,每个人的脸都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瓜子。
苏简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她找到了陆时寒。
他站在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她记不清名字的男生。他的头发比现在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可他的表情跟现在差不多——不太笑,不太有表情,看起来酷酷的,冷冷的。
苏简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酷酷的、冷冷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她认识。
不是“知道他的名字”那种认识,而是“跟他同班六年”那种认识。
他们曾经在同一间教室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听着同样的课,写着同样的作业。
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只有几排课桌,几步路,几秒钟。
可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
一句都没有。
苏简努力回忆小学时候的陆时寒,能想起来的画面寥寥无几。
她记得他不太爱说话,下课的时候要么坐在座位上看书,要么趴在桌上睡觉。
她记得他跑步很快,运动会的时候拿过四百米的第一名。
她记得他好像不太爱笑,至少她从来没有见他笑过。
就这些。
没有了。
六年的同班,她对他的记忆,就只有这三条。
三条。
每一条都短得像一条微博,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个字。
苏简觉得很不可思议。
六年的时间,两千一百九十天,她跟这个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听着同样的课,写着同样的作业。
可她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叫做“不熟”。
不是“不认识”,而是“不熟”。
认识,可不知道对方是谁。
知道对方的名字,可不知道对方的性格。
能叫出对方的名字,可在走廊上遇到的时候,还是会犹豫要不要打招呼。
犹豫了三秒钟,对方已经走过去了。
于是就不用打招呼了。
于是下一次遇到的时候,更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了。
于是就一直不打招呼。
于是就一直不熟。
于是就一直是这样——认识,可像陌生人。
苏简把毕业照放回书架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闪电的痕迹。
她看着那道裂缝,心里想:我跟陆时寒之间,也有一道裂缝。
六年的时间,没有把那道裂缝填上。
反而让裂缝变得更深、更宽、更难以跨越。
现在,他们在不同的班级。
他是一班,她是二班。
一班在左,二班在右。
中间隔着一道十五米长的走廊。
十五米。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远到不能每天见面,近到每天都能见到。
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让苏简觉得很不舒服。
就像一件衣服,不大不小,穿着不会掉下来,可也不合身,总觉得哪里勒得慌。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不舒服。
她只知道,她想把那件衣服脱下来。
可她脱不下来。
因为那件衣服,不是穿在她身上的。
是长在她身上的。
跟她融为一体了。
脱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