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
六月的校园浸在滚烫的日光里。正午刚过,热浪裹挟着整栋教学楼,空气都似被烤得微微发颤,连楼宇都透着几分被烈日晒倦的慵懒。
清脆的下课铃声骤然划破沉闷,像一道电流窜过整栋教学楼,瞬间击碎满室沉寂,属于盛夏课间的喧闹,轰轰烈烈地漫了开来。
裴颂趴在课桌上补觉。
昨夜他一宿没睡好,和家里大吵了一架。他向来厌恶自己那个家。父亲常年在外,拿着家里的钱财在外放纵,偶尔归家便是无休止的争吵,闹得整栋楼都开窗抱怨、指指点点。每每收场,总要裴颂挨个登门道歉,替那一地狼狈收拾残局。
于他而言,家从不是课本里温暖的港湾,反倒像一头饿极的野兽,啃噬他的血肉,碾碎他的骨血,要将他生吞活剥。
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父亲有安稳的工作,母亲温婉安分,父母算不上情深恩爱,却也安稳和睦,绝不像今天这样,形同陌路,互相消耗、彼此撕扯。
他更觉得,家是一片海域,起初温软平和,后来渐渐翻涌狰狞,浪头层层裹挟,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压得他喘不上气,一点点往深海里沉,无处挣脱。
他总想逃离这座人间炼狱。想申请住校,想不用再低眉顺眼挨家道歉,想躲开邻居闲言碎语的打量,更不想直面那面目全非的父母。
一闭眼,碎裂的全家福、父亲暴怒的咆哮、母亲尖利的哭喊便席卷而来。那些不堪入耳的争执与辱骂,死死钻入耳膜,盘踞在脑海里。他以为捂住耳朵就能隔绝喧嚣,可那些嘈杂早已扎根心底,梦里、课上、独处时,无时无刻不在耳边盘旋缠绕。
他想逃,却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手臂、腰身,甚至扼住脖颈,将他死死拽回这座牢笼,困在其中,无路可逃。
“颂儿?颂儿?”
熟悉的声音将裴颂从纷乱思绪里拉回现实。他睁开眼,那些窒息的晦暗瞬间褪去,映入眼帘的是杨屿晨凑得极近的一张脸。
“睡得也太沉了吧,我叫你好半天了。”
“有事?”裴颂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被惊扰的倦意。
“跟你商量个事。”
裴颂懒得抬头,重新把脸埋回臂弯趴着。
“求求你了,帮兄弟一把吧。我跟电饭锅要手机,他说我这次期末不是倒数就给我。”
“然后?”裴颂闷在臂弯里,语气没半点波澜。
“所以学霸大佬行行好,帮我补补课呗。等我拿回手机,包你一个月早餐,怎么样?”
裴颂掀了下眼皮,吐出一个字:“滚。”
杨屿晨暗自腹诽这人也太冷血,自己都放低姿态卑微成这样,只差没当场作揖了:“那两个月行不行?这手机是我省吃俭用攒了一寒假才买到的。”
裴颂懒得搭理,再度闭眼,懒得跟他废话。
杨屿晨气得脸都发绿,又不敢跟他撒气,只能悻悻转身准备离开,袖口却忽然被人拽住。
裴颂没抬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周末我去找你。还有,别再让我撞见你裸着睡觉。”
杨屿晨有裸睡的习惯,初二暑假裴颂去他家打游戏,一进房间就撞见他毫无遮掩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到地上,睡得人事不知,给裴颂留下了莫大的心理阴影。
杨屿晨立马换上谄媚的笑:“放心放心,到时候我一定捂得严严实实的。”
周末依旧燥热难耐。
公交车内冷清,和周一早高峰人挤人的拥挤截然不同。车辆沿路晃晃悠悠停下,久未保养的车门推开时,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咯吱声。
裴颂下车,一眼就看见杨屿晨蹲在公交站牌旁抽烟。
“今天怎么不跟床黏着了?”
“别提了,我妈八点多就把我薅起来了,烦得要死。”
“去你家,还是图书馆?”
“去我家吧,这个点我妈早就上班去了。”
杨屿晨是单亲家庭,幼时父母便离了婚。他父亲还算有几分良心,每月要么打电话问候,没空联系就直接打生活费。杨屿晨反倒更喜欢这样,他和父亲本就生疏,打电话没什么话题可聊,不如直接打钱来得干脆,还能免去相对无言的尴尬。
两人一路走得口干舌燥,便拐进路边小卖部买雪糕,偏偏在路上迎面遇上了霍砚。
真是冤家路窄。
更让裴颂意外的是,这两个看着就不对付的人,居然早就认识,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熟络得不行。果然是,臭味相投。
霍砚听说裴颂要去给杨屿晨补课,半点不客气,顺势也凑上来,说自己也要跟着补习,还念叨着要好好努力考大学之类的话。
就这样,裴颂无奈领着两个连交情都没捋明白、却当场称兄道弟的家伙,一起往杨屿晨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