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小排,好吃
“陛下若想知道杨司马的行踪起居,自可问他本人,臣不便代为置喙。”
这话说得很得体,得体到了滴水不漏的程度。但曹熠听完之后,脸上那层薄薄的客气彻底褪去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冒犯了的恼怒,恼怒里还裹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像一个被人看穿了心事的孩子,恼羞成怒,却又不肯承认。
“你是觉得朕不该问你这些?”曹熠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悦的睨他。
郭遗叩首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席面:“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陛下若有疑虑,不妨等杨司马回京后当面问他。杨司马为人坦荡,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某个曹熠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地方。
杨粟为人坦荡——是的,他坦荡,坦荡到对谁都一样好,坦荡到让人分不清那是真心还是客气,坦荡到曹熠用了那么多手段,也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一句特别的话来。
曹熠沉默了很久越想越烦心里酸水直冒。久到郭遗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殿外雨声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久到廊下走过的内侍脚步声都已经过去了三轮。
“你下去吧。”曹熠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致:“今日的课不用讲了。”
郭遗直起身,将案几上的竹简重新收好,躬身后退了三步才转身往外走。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你替朕告诉他,让他早些回来。”
郭遗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臣记下了”,便掀帘走出了偏殿。
雨还在下,比他来时小了一些,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郭遗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想起杨粟临走前那个黄昏,两人在杨粟的书房里喝最后一盏茶,杨粟把茶盏放下时忽然说了一句:郭遗,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害他。
当时郭遗以为杨粟说的是朝堂上的事,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是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现在他才明白,杨粟说的“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郭遗走下台阶时,在拐角处迎面碰上了许赤。许赤手里拎着两包油纸裹着的东西,看样子是从宫外带进来的零嘴,见了郭遗咧嘴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郭遗微微颔首,错身而过的瞬间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叫住了许赤。
“许将军。”
许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嘴里已经塞了一块什么东西,鼓着腮帮子含混地应了一声。
郭遗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无甚大事,将军慢走”,便转身离开了。
他原本想提醒许赤,让许赤多留意一下曹熠的情绪,不要在杨粟不在的这段时间出什么乱子。但他转念一想,许赤是曹熠的人,他这样说话未免有挑拨之嫌,况且以许赤的性子,大概也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大多人都知道陛下身边的两个都是有勇无谋之辈。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惨白的天光。郭遗走出宫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宫墙上的赭红色被雨水冲刷得鲜亮了些,远远看去像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在这个年轻皇帝心里已经被记上了一笔。不是因为他说错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错——一个什么都说不错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杨粟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临走前才会在茶盏放下时说出那句话。不是解释,不是澄清,只是一句陈述。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坦荡得让人无话可说。
郭遗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曹熠方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皇帝看臣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追求者看情敌的眼神。
马车走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家主,前头有人拦路。”
郭遗掀开帘子,看见路中间站着一个穿青灰色袍子的男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面幡子,上面写着“卜筮”二字。
那人抬头朝马车这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齿。
“郭大夫,贾某在此恭候多时了。”那人说着便自己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上了马车,拉开车帘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郭遗对面。
郭遗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人,眉头微蹙:“贾半仙?你不在街头摆摊算命,来拦我的车架作甚?”
贾半仙把幡子往旁边一靠,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道:“贾某昨夜观星,见紫微星黯淡,旁边多了一颗煞星,算来算去,这颗煞星的方位正对着郭大夫的府邸。所以来提醒郭大夫一句,往后入宫,小心说话。”
郭遗看着他手里的铜钱,沉默了一会儿不太相信什么消息能传这么快但也听说过他很灵:“你不是摆摊算命的么,怎么又观起星来了?”
贾半仙嘿嘿一笑,把铜钱收进袖子里,翘起二郎腿有些自鸣得意:“贾某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略通一二。郭大夫若是不信,就当贾某放了个屁。不过贾某的话,郭大夫还是记在心里的好。”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贾半仙靠在车壁上闭了眼,像是要打盹头在车厢上随着晃动晃来晃去的躺着。
郭遗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雨后的洛阳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远处的屋檐和树梢都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看不真切。
他想起方才偏殿里曹熠说的那句“你替朕告诉他,让他早些回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杨粟当然会回来。
只是…等他回来的时候,这座城里还会不会有一个叫郭遗的人,替他看着那些琐碎事务,那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