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你是否知晓一切。
天色阴沉沉的,薄雾层层叠叠笼在上空,灰蒙蒙的,就像那掩不尽的委屈。
我又一次抬头仰望天空,它早已不像初识时那般清澈透亮。风一直在吹,云一直在走,世间万物都在好好往前走,怎么就只有我,被困在原地反复悲哀。
我常对着沉默的天空发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无人回应。
为什么偏偏是我,一次又一次接受这些冰冷难过的话语?明明我每次都用心去爱了啊,为什么每次结局都是这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啊。
其实我与江叙言的相遇,平淡得不像话。
那年盛夏的天格外澄澈,云絮轻飘飘浮在半空,风卷着浅淡的暖意掠过街巷,我叫姜杳,那天正和闺蜜苏荞并肩走着,漫无目的地闲逛,随意转头的瞬间,目光猝不及防撞进江叙言的眼底。
他身形清瘦,眉眼清冷淡漠,安静立在人群里。
只是短短一瞬的对视,我便慌忙移开视线,只当是一场普通的擦肩而过,那时的我从没想过,这个偶然遇见的少年,会成为我往后全部的执念与难过。
当天回家,我躺在床上,脑袋里竟全是和他对视的那一画面心扑通扑通的跳着,翻来覆去都全是他那清秀的模样,打开手机给苏荞发消息,啊啊啊老公我忘不掉那个男的了,我好像对他一见钟情了怎么办啊啊,苏荞回到快睡觉吧我的祖宗这男的我认识是我们即将去的一中的校草,我明天带你去认识认识,听完,我便带着甜甜的笑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就一直催着苏荞带我去找他,可不啊,在咖啡厅里遇到了,那天的他格外帅,这可能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犹豫了很久,没想好要不要打招呼,没想到他先注意到了我,四目相对,他微微一怔,随机轻轻的点了点头,啊啊我当时可兴奋了,对着苏荞说他对我点头了啊啊啊啊好高兴。
起初我们只是简单的寒暄,客套又生疏,后来巧合太多,常常会在同一个地方碰到,慢慢从陌生,变成偶尔闲聊的关系。
真正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的,是开学那天。
风里还带着春天尾巴的凉意,却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苗头,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校园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我背着书包,跟着苏荞走进一中的校门,蓝白校服的新生挤在公告栏前找班级,喧闹声裹着熟悉的青春气息,我却莫名有些发慌。苏荞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别怕,以后我们就在这儿一起混啦。”
可我的目光,却鬼使神差地飘向了不远处的林荫道。
江叙言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领口松垮地敞着,背着书包,和身边的男生说着话。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清冷,却依旧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四月的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浅浅疤痕,是上次打球时不小心蹭到的,我后来才知道。
我瞬间愣住了。
苏荞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笑了:“看,我说他是校草吧?高三的江叙言,全年级好多女生都在追呢。”
原来他真的是这所学校的学长,原来我们会在同一个校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天的风好像突然变得滚烫,我攥着书包带,指尖都有些发紧。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望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顿了顿,随即礼貌地朝我点了点头,便跟着同学转身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转角,我才猛地反应过来,脸颊烧得厉害。苏荞凑过来打趣:“哟,我们姜杳这是被校草点头了?脸都红透了。”
我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在学校里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在教学楼走廊里偶遇,他会停下脚步,轻声和我打个招呼;有时候是在食堂排队,他会帮我占个靠窗的位置,递上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偶尔晚自习结束,我们会在路灯下顺路走一段路,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风里带着初夏的热气,吹得人心头发软。
他依旧是那样温和又耐心,会认真听我讲班里的趣事,会在我被难题困住时,拿出草稿纸帮我一步步演算。他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记得我怕黑,记得我走路时总喜欢踩着路边的地砖线。
那时候的江叙言,真的很好。
他会在运动会上,给跑八百米累到虚脱的我递一瓶温水;会在我被高年级学姐堵着问联系方式时,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会在我因为月考失利偷偷掉眼泪时,陪我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递上一张纸巾,陪我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四月的晚霞总是格外好看,把半边天都染成橘红色,他侧头看我的时候,眼里也盛着和晚霞一样的温柔。
我以为,这样的温柔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以为,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一所校园里,我们会慢慢靠近,会有很多很多个一起看晚霞的傍晚。我以为,他会一直是那个会对我笑、会温柔叫我名字的江叙言。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后来的江叙言,会变的。
会变成那个说话刻薄、冷漠疏离,一次次用伤人的话把我推开的人。会变成那个明明看见我难过,却依旧不肯回头的人。
而那时的天空很蓝,校园里的风很轻,他朝我点头的瞬间,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温柔的一场幻觉。
变故是从一次晚自习后开始的。
那天下着初夏的小雨,我撑着伞站在教学楼下等他,想和他一起走。他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几个高三的女生,说说笑笑的,气氛很热闹。我下意识想躲,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他走过来,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语气也冷了几分:“你怎么在这儿?”
我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小声说:“我等你一起走。”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谁让你等的?你自己先回去不行吗?我跟同学还有事。”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我站在原地,伞骨被风吹得晃了晃,声音里都带着水汽:“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走。”
“没必要。”他丢下三个字,就转身和那群女生走了,连回头都没有。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说出这么冷淡的话。
我站在雨里,伞被风吹得歪了半边,雨丝打湿了校服裤脚,凉得刺骨。苏荞找到我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伞柄,指节都泛白了。她骂了我一路,说江叙言不值得,说他就是仗着我喜欢他,才敢这么随意对待我。
我嘴上说着“他只是心情不好”,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从那以后,一切都悄悄变了味。
他不再主动帮我占食堂的位置,不再给我带冰镇的橘子汽水,晚自习后也不再陪我走回宿舍。在走廊里偶遇,他会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我主动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嗯一声,连脚步都不会停下。
我找过他一次,在他的教室门口,等了很久,才等到他出来。
“江叙言,你最近……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我攥着衣角,声音都在发抖。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垂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都扎在我心上:“姜杳,你是不是太黏人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没必要天天找我吧?”
普通朋友。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会陪我看晚霞、会帮我挑香菜、会温柔叫我名字的少年,突然觉得好陌生。
“普通朋友?”我声音发颤,“运动会的时候,是谁扶着我跑完的?是谁陪我在看台上坐了一整晚?”
他抬眼,第一次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能不能别一直揪着不放?我快高考了,没时间陪你耗。”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就把我所有的期待都划得粉碎。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的风很凉,初夏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和我心里的温度一样,一点点凉透。
苏荞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教学楼的角落哭,校服袖子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她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就说他不值得。”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姜杳,别再喜欢他了,好不好?”
可我怎么能不喜欢他。
是他先给我温柔,是他先闯进我的生活,是他让我以为,自己终于被人好好对待了。
他只是收回了他的温柔,我却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后来的日子里,他的冷淡越来越明显。
他会当着我的面,和别的女生说说笑笑,笑得眉眼弯弯,和当初对我笑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那份温柔,再也不属于我了。他会在我主动找他的时候,语气刻薄地说“你烦不烦”,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开。
我无数次在晚自习后,独自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初夏的夜空发呆。
曾经和他一起看过的晚霞,依旧会准时出现在天边,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温柔陪我的少年了。
风里带着初夏的热气,却吹不散我心里的寒意。
我常常望着天上的云,想起和他初见的那天,想起咖啡厅里的点头,想起校园里的林荫道,想起运动会上的温水,想起看台上的晚霞。
那些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温柔,如今都变成了刺,一根根扎在我心上。
我还是会忍不住抬头看天,看那片见证过我们所有欢喜与破碎的天空。
我想问它,也想问他。
为什么明明是你先靠近我,最后却要我一个人留在原地,承受所有的难过和不甘。
为什么曾经那么温柔的你,后来会变得这么刻薄,这么冷漠。
可天空依旧沉默,风依旧吹过,没有任何人回答我。
四月的初夏晚风温软,天台的风裹挟着香樟的淡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往日喧闹的校园一到傍晚便安静下来,晚霞铺满半边苍穹,粉橘色的云层层叠叠,温柔得不像话。
那天我心情低落,躲开人群独自走上教学楼的天台,这里很少有人来,是我偷偷藏情绪的小角落,我靠着围栏望着远方的天空,默默消化心里的委屈,我以为不会有人找到我,却在身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回头的那一刻,我顿住了。
是江叙言。
高三的少年站在天台门口,身形挺拔,落日余晖落在他侧脸,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眉眼柔和,他一步步朝我走近,步伐缓慢,周遭的风都安静了下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还记着他前些日子的冷漠与敷衍,鼻尖微微发酸,我以为他又是来敷衍我、推开我的,垂着眼不敢看他。
可他没有。
江叙言停在我面前,抬手轻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温热的温度,他微微俯身,目光牢牢锁住我的眼睛,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执拗。
晚风轻轻吹动他的校服衣角,漫天晚霞作衬,整片天空都在为这一刻安静铺垫。
他望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地开口。
“姜杳,”
他念着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裹着初夏独有的温柔,“我知道我最近对你很差,忽冷忽热,说了很多让你难过的话。”
我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错愕地看着他。
他收紧指尖,将我的手攥得更紧,目光坚定,望向远处辽阔的天空,像是在对着整片苍穹起誓。
“但我告诉你。”
“我江叙言,这辈子,认定你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就算我们会吵架,会冷战,会互相伤害,会有无数次失望。我也绝不会放开你。”
“我要和你纠缠一辈子。”
“从初夏的遇见开始,从咖啡厅的偶遇,从校园的重逢开始,你别想躲开我,别想逃离我,更别想放下我。”
“哪怕我脾气差,不懂珍惜,总是口是心非刺伤你,我也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我们会隔着无数次冷漠拉扯,会藏着掩埋不尽的委屈,但我和你的纠缠,一辈子,不会断。”
天台的风吹红了我的眼眶,晚霞落在他眼底,盛满了独属于我的偏执,那时的江叙言,眼里全是我。
温柔是真,偏执是真,想要困住我一辈子的誓言,也是真。
我傻傻站在原地,被他突如其来的誓言砸得溃不成军,所有的委屈、难过、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我信了。
完完全全地信了他的话。
我以为这句天台之上的誓言,会算数一辈子。
以为他说的纠缠一生,是岁岁年年的偏爱与温柔,以为这片见证他发誓的天空,会永远留住我们。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后来兑现的,只有纠缠。
没有长久的温柔,没有小心翼翼的珍惜。
只剩下无止境的冷战、刺耳的冷话、反复的推开与拉扯,他真的做到了和我纠缠一辈子,
只不过,是以伤害我的方式。
当初天台有多郑重,后来的我就有多狼狈。
那句对着天空许下的一辈子,最终,成了困住我整个青春,最沉重的枷锁。
自那之后,江叙言好像真的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会刻意在走廊等我,会绕远路陪我回教室,会在我皱眉难过时,轻声哄我,食堂的冰镇汽水、放学并肩的影子、香樟树下短暂的停留,一切温柔悉数回归。
苏荞看着我们缓和的关系,悄悄松了口气,只叮嘱我别再委屈自己,我以为,那句一辈子的纠缠,是偏爱,是相守,是年少最诚恳的许诺。
可少年的温柔,向来短暂又廉价。
平静的日子没维持多久,他又一点点变回了冷漠的模样,只是这一次,比从前更决绝,更不留余地。
他依旧会出现在我眼前,却不再主动说话。
明明擦肩而过,眼神淡淡扫过,便转头看向别处。
我主动唤他名字,江叙言只会脚步一顿,语气冷淡疏离。
天台的誓言,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我忍不住去找他,在放学的林荫道拦住他。
夕阳落在他单薄的校服背上,我攥紧衣角,声音轻轻发颤:
“你在天台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垂眸看我,神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薄唇轻启,字字刺骨:
“随口一说,你不必当真。”
一瞬间,所有温热尽数冷却。
原来那些郑重其事的誓言,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笑,原来他口中的纠缠一辈子,从来不是双向的相守,
只是他想留住我,又不愿好好爱我。
我红着眼眶看着他,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先给我温柔,再亲手收回;
为什么许下一辈子的承诺,又轻易作废;
为什么明明是他不肯放过我,最后难受的只有我一个。
他只是皱了皱眉,语气不耐:“姜杳,别太贪心。我没逼你喜欢我,是你自己不肯走。”
是啊。
是我不肯走。
是我沉溺在他短暂的温柔里,死死抓着天台那句誓言不放。
四月的风突然变得寒凉,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同一片天空,看过他温柔许诺的模样,也看过他冷眼推开我的模样。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他说的纠缠一辈子,从来不是相爱到老:
是拉扯,是消耗,是忽冷忽热,
是让我一辈子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
他不需要我的喜欢,却不允许我离开。
他不要好好爱我,却要我永远为他停留。
那些在天台许下的诺言,被初夏的风吹散在人海,只剩我一个人,抱着破碎的心动,抬头望着无垠的天空,一遍遍地问:
天空,你是否知晓,我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我站在原地,看着江叙言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四月的暮色里,再也看不见。
风卷着香樟叶的气息吹在脸上,带着初夏本该有的暖意,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终于明白,那天天台的誓言,从来都不是偏爱,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占有欲。他享受我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却不愿付出半点真心,他要的从来不是相守,只是我毫无底线的迁就与停留。
往后的日子,校园里的遇见,成了我最煎熬的时刻。
我们依旧会在走廊擦肩而过,会在食堂隔着人群相望,会在晚自习后,走在同一条洒满路灯的小路上。可他再也不会停下脚步,再也不会对我露出半点温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他会和身边的同学谈笑风生,会给别的女生讲题,会在运动会上,为别的班级加油呐喊,眉眼间的轻松笑意,是我再也未曾拥有过的模样。
我常常在课间,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他所在的高三教室方向发呆。苏荞总是陪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却什么都不说,她知道,再多的安慰,都抵不过江叙言的一句冷漠。
我试过放手,试过把他从我的生活里剥离。
我不再刻意绕路去偶遇他,不再在食堂寻找他的身影,不再在晚自习后,故意放慢脚步等他。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全都藏进心底。
可江叙言却偏偏不肯放过我。
在我快要放下的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或许是一句漫不经心的问候,或许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又或是在我被难题困住时,默默放下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
他从不主动靠近,也从不明确拒绝,就那样若即若离,一次次拉扯着我仅剩的期待。
我像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人,牢笼是他亲手打造的,钥匙也在他手里,他明明可以放我离开,却偏偏要看着我在里面挣扎、痛苦。
四月的天,总是阴晴不定。
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会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就像江叙言,上一秒还对我带着些许暖意,下一秒就可以冷得像冰。
那天放学,下起了初夏的阵雨,我没带伞,独自站在教学楼下躲雨。雨水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我的衣角。
我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接走,看着人群渐渐散去,心里满是落寞。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了我的头顶。
我抬头,撞进江叙言的眼眸里。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语气平淡:“我送你回宿舍。”
我下意识地拒绝,想往后退,却被他拉住手腕。他的掌心依旧温热,和那天在天台一样,可我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心动,只剩满心的疲惫与苦涩。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周遭一片寂静。走到宿舍楼下,我抽回自己的手腕,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早点上去。”
我转身跑进宿舍楼,没有回头。
我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再次沦陷,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瞬间崩塌。
回到宿舍,我趴在桌子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天空,一遍遍地在心里问:天空,你到底知晓一切吗?
你知晓他给我的温柔,全是假象吗?
你知晓他许下的誓言,全是谎言吗?
你知晓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求而不得吗?
没有任何回应。
天空依旧沉默,雨水依旧落下,就像我那段毫无结果的喜欢,终究只是一场空。
从那天起,我彻底死心了。
我不再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不再因为他的忽冷忽热而情绪起伏,不再对他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开始好好生活,认真学习,和苏荞一起吃饭、散步、看晚霞。我慢慢走出了他的阴影,试着去拥抱属于自己的生活。
只是偶尔,在看到那片辽阔的天空时,还是会想起那个初夏的天台,想起那个少年对着晚霞许下的誓言,想起我毫无保留的喜欢,和最终满盘皆输的结局。
江叙言终究是兑现了他的话,和我纠缠了一整个青春。
只不过,这场纠缠里,只有我一个人遍体鳞伤,只有我一个人,在无数个日夜,望着天空,追问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他,早已转身,奔赴了没有我的远方。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四月的草木愈发茂盛,香樟荫盖满整条校道,风吹过来,都带着闷沉沉的夏意。
我刻意避开所有能遇见江叙言的地方。
错开放学时间,绕开高三的楼层,就连去食堂,也选最晚人少的时候。
我努力把他从我的世界里剥离,假装从未有过咖啡厅的偶遇,从未有过校园的重逢,更不曾记得天台那一场荒唐又认真的誓言。
可这座学校太小了。
总有猝不及防的碰面。
某次课间操结束,人流拥挤,我被夹在人群里,抬眼的瞬间,又对上了他的目光。
江叙言站在不远处,校服领口松散,身边围着三两好友,说说笑笑,眉眼松弛又冷淡。
四目相撞的刹那,他没有闪躲,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便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仿佛我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心脏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酸涩漫上来。
原来在他那里,我早就是无关紧要的人。
苏荞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悄悄拉住我的胳膊,低声劝我别看了,我点点头,硬生生收回目光,逼着自己往前走,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心软,不能再回头,不该再为他掉一滴眼泪。
可夜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回忆总会翻涌上来。
我会想起从前他温柔的模样,想起他帮我挡人群、给我递纸巾、耐心听我碎碎念的模样。
也会想起天台傍晚,晚霞漫天,他攥着我的手,一字一顿说要和我纠缠一辈子。
原来温柔和冷漠,都出自同一个人。
后来学校组织月考,晚自习延长到很晚。
夜色压下来,整片天空暗沉压抑,看不见星星,只有厚重的云,我独自走在回宿舍的小道,路灯昏黄,影子被拉得单薄又孤单。
走到半路,前方停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叙言。
他独自一人,靠在路灯杆上,指尖夹着一瓶矿泉水,不知道站了多久,晚风掀起他的校服下摆,安静得有些落寞。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想绕道躲开。
“姜杳。”
他先开口,声音很低,穿过寂静的夜色落在我耳边。
我脚步僵住,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语气平淡:“有事吗。”
他缓步走近,影子一点点覆住我的脚边“你最近,一直在躲我?”
我垂着眼,指尖攥紧衣角,轻笑了一下,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学长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再自作多情。”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所有伪装。
江叙言沉默了很久,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天天台的话,我没有骗你。”
我忽然觉得好笑,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没骗我?那你后来的冷淡、敷衍、视而不见,又算什么?”
“江叙言,你说要纠缠我一辈子,可你连短暂的珍惜都做不到。”
他喉结滚动,眼神复杂,带着我看不懂的压抑,“我有我的顾虑。”
“你的顾虑,从来都不是我。”我打断他,声音轻轻发抖,
“你享受我喜欢你的卑微,享受我围着你转的在意,可你从来没想过好好留住我。”
“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对。”他皱起眉。
“难道不是吗?”我抬眼看他,眼底蓄满隐忍的泪,“需要我的时候,给一点温柔哄我回头;不需要我的时候,就毫不留情推开。
天台的誓言,不过是你困住我的枷锁。”
他望着我,薄唇紧抿,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良久,他低声道:“我没有想伤害你。”
“可你从头到尾,都在伤害我。”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任由他站在原地,任由夜色隔开我们。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只有晚风缓缓吹过,我一步步往前走,把年少所有心动、委屈、不甘,全都留在了那条路灯下的小道。
天空沉沉,夜色无边。
它安静看着我的狼狈,看着我的退场,看着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慢慢落幕。
我常常抬头望天。
想问它,为何让我遇见江叙言,
又为何,只赠予我一场满是伤痕的空欢喜。
天空沉默不语,从来不给答案。
我刻意收敛了所有目光,把有关他的一切,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我是高一的姜杳,他是遥不可及的高三学长江叙言,楼层隔着两层,年级隔着两岁,好像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有交集。
可天台那场誓言,像一根解不开的线,死死缠绕着我,他冷淡,他敷衍,他忽远忽近,却又不肯彻底放开。
那天路灯下的对峙结束后,我以为我们真的会彻底断干净,我不再期待他回头,不再因为他的一举一动情绪崩溃,每天按时上课、吃饭、回宿舍,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苏荞看着我慢慢平静下来,也渐渐放下心来,每天拉着我去食堂吃饭,傍晚陪我在操场散步,避开所有高三的范围。
初夏的白昼越来越长,五点半的天空还亮着,淡蓝掺着浅橘,云朵软绵绵浮在半空,我总喜欢在傍晚抬头看天,风轻轻吹过操场,带着草木的清香,安静又治愈。
只有在抬头望向整片天空的时候,我才敢短暂放任心里那点没散去的遗憾。
我以为,江叙言会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直到那天午休。
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教室趴着睡觉,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走廊走动,我因为生理期不舒服,不想待在闷热的教室,独自走到一楼的连廊透气,连廊靠着围墙,外面是大片绿植,视野开阔,抬头就能看见整片干净的蓝天。
我靠着墙壁慢慢蹲下,双手环着膝盖,眉眼轻轻垂下,胃腹一阵阵坠痛,连同心情也跟着沉下去,闷闷的,提不起一点力气。
就在我放空自己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步伐很慢,很轻,不像是打闹的学生,带着一种安静的沉敛。
我没有回头,以为只是路过的同学,打算装作没看见,直到那道熟悉的、清冽又低沉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
“不舒服?”
一瞬间,我浑身僵硬。
是江叙言。
我猛地攥紧衣袖,后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怎么会是他?
午休时间,高三应该在教室刷题复习,他怎么会来高一的连廊?
我迟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假装没有听见,只想让他快点走,不要停留,不要和我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可他没有走。
脚步停下,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空气安静得离谱,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我慌乱的心跳。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语气放得很轻,少了往日的冷漠不耐:“蹲太久容易头晕。”
我咬着下唇,喉咙发紧,终于缓缓抬起头,却依旧没有转身看他,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沙哑:“不用学长管。”
语气刻意拉开距离,生疏又客气。
我刻意加重了“学长”两个字,提醒我们之间的界限。
我是高一新生,他是即将毕业的高三学长,本就该毫无瓜葛。
江叙言沉默了几秒。
我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情绪。
“我没有要管你。”他低声说,“只是刚好路过。”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明明是我先拼命逃离,是我刻意躲避,是我打算放下所有执念。
可只要他一出现,只要他轻轻说一句话,我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就会全盘打乱。
天台那句“纠缠一辈子”,像一道魔咒。
他随意提起,随意作废,随意冷淡推开,而我,被困在里面迟迟走不出来。
他慢慢走到我身侧,隔着一段距离靠着墙,和我一起望向外面的蓝天,呗丶同一片天空,同一片晚风,我们却隔着跨不过去的隔阂。
“你一直在躲我。”他轻声陈述,不是问句,是肯定。
指尖微微发颤,我垂着眼,避开所有尖锐的情绪:
“我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
“是吗。”他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一点自嘲,“那挺好的。”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我终于安分了,还是觉得,我终于不烦他了。
腹间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我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蹙起眉头,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发白的唇色上,眼神暗了暗:“很难受?”
“还好。”我强撑着,不愿意在他面前露出脆弱。
他没再说话,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伸手,递过来一小袋温热的红糖姜茶,包装袋被他攥得温热,明显是捂了很久。
我瞳孔微微一缩,猛地抬头看向他,第一次正面对上他的眼睛,少年眉眼清俊,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淡,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拿着。”他声音很淡,“女孩子别硬扛。”
我怔怔看着那袋姜茶,心脏酸涩得发疼。他明明一次次推开我,一次次用冷话刺伤我,却又会在这种细碎的时刻,给我一点不该有的温柔。
就是这点零碎的温柔,最磨人,给我希望,又亲手打碎,让我反反复复,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不需要。”我偏过头,硬生生拒绝。
江叙言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缓缓收回。
他没有强迫我,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看着远处的天空,语气轻飘飘的:“姜杳,你一定要这么恨我吗?”
“我不恨你。”我立刻回答,
“我只是不想再喜欢你了,不想再被你忽冷忽热吊着,不想再抱着你随口说的誓言,自我消耗。”
这些话,我憋了很久。
今天终于平静地说出口,没有哭,没有崩溃,只剩一片麻木的疲惫。
他身形微顿,薄唇紧抿,良久才轻声道:“那天天台的话,不是随口说说。”
“可你的行动,比任何谎话都伤人。”
风从连廊吹过来,撩动我的发丝,也吹乱他额前的碎发,湛蓝的天空干净又辽阔,什么都藏不住,却又什么都不肯说破。
它看得见他深夜的犹豫,看得见我的卑微沦陷,看得见我们之间所有拉扯与遗憾,可它永远安静旁观,不偏袒,不劝解,不回答。
“我快要毕业了。”江叙忽然换了话题,声音低沉,“还有不到两个月,我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了。”
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是啊,他要毕业了。
高三结束,他会离开这里,去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拥有全新的生活。
而我,还留在这座校园,留在满是回忆的高一,留在这片永远不变的天空下。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恭喜。”我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他看向我,眼底落着浅淡的落寞:“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
我抬眼望向远处的云朵,慢慢摇头:“舍不得的是曾经的温柔,不是现在的你。”
他听完我的话,身形僵在原地。
风穿过长廊,卷着墙外草木的湿气,安静压在我们之间。
许久,江叙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压在喉间,一点都不轻松,反倒裹着沉沉的无力。
“原来,只是舍不得以前的我。”
我没有接话,事实本就如此。
我怀念的,是运动会上伸手扶住我的少年,是会记得我忌口、悄悄帮我挑掉香菜的少年,是晚自习后陪我走一段路灯长路的少年,是那个在漫天晚霞下,攥紧我的手腕,发誓要和我纠缠一辈子的江叙言。
而不是现在,冷漠、敷衍、忽远忽近,一边推开我,一边又忍不住窥探我近况的他。
人的热情都是有限的,我曾经捧着满腔赤诚往他身上靠,一次次原谅他的冷暴力,一次次自我安慰他只是压力太大、只是不善表达,可再滚烫的喜欢,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消耗。
腹间的闷痛还在蔓延,我缓缓站直身子,不想再和他僵持在这里,走廊人渐渐多了,再待下去,难免会被路过的同学看见,传出没必要的闲话,高一女生和高三学长频繁独处,在这所学校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要回教室了。”我侧过身,打算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我的衣袖,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我,又像是怕我彻底走掉。
我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紧,“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几分钟。”
我垂眸看着他攥住我校服袖口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就是这双手,曾经在天台郑重地立下誓言,曾经在雨天为我撑过伞,也曾无数次,冷漠地收回所有温柔。
“江叙言,没必要了。”我声音很平,“你快要高考了,该好好专注学习,别再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我们本就不是一个年级,早晚都会断联。”
“我不想断联。”他脱口而出。
这句话太过急切,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后松开我的衣袖,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收回手插进裤袋,重新变回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
“我只是说,没必要闹得太僵。”他改口,语气重新冷淡下来,“做普通同学,互不打扰,就好。”
我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普通同学,多么完美的借口。
需要我安分待在原地、默默喜欢他的时候,他默许我靠近;我被伤得遍体鳞伤、想要抽身离开的时候,他又出来挽留;最后权衡利弊,只想要一段不痛不痒、毫无负担的普通关系。
他永远都在两全,而我,永远都在妥协。
“我做不到。”我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又平静,“没办法和伤害过我的人,若无其事做同学。要么好好在一起,要么彻底陌生,我没有中间选项。”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迈步离开。
身后的人没有追上来,长廊的风,吹散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也吹散了那一瞬间短暂的软化。
回到教室,趴在桌子上,太阳穴隐隐发沉,窗外的天很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日复一日,从来不会因为谁的难过而改变。
我常常在想,天空是不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从转学第一天,就一眼沦陷的心动;
知道我藏在草稿纸背面,写了又划掉的名字;
知道天台傍晚,那场荒唐又虔诚的誓言;
知道他的口是心非,知道我的步步退让,知道所有没说出口的委屈与暗恋。
可它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高悬在头顶,冷眼旁观我所有的狼狈。
下午的课一节节过去,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所有杂念压下去,黑板上的板书,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小声交谈,填满了我的思绪,只有偶尔课间抬头,瞥见窗外那片辽阔蓝天时,心口会轻轻抽痛一下。
放学铃响起,夕阳染红半边天际,橘红色的晚霞漫过教学楼顶端,温柔笼罩整座校园,苏荞收拾好书本,跑到我座位旁:“走啦杳杳,去食堂吃晚饭,今晚有你爱吃的清汤面。”
我点点头,收起习题册,跟着她走出教室。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梦里回到了初夏的天台,晚霞漫天,江叙言攥着我的手腕,眼神炙热而认真,一字一句地说着要和我纠缠一辈子;可转眼,画面就变成了他冷漠的侧脸,对我视而不见,言语刻薄,将我推得远远的,两种极致的反差,让我在梦里都觉得喘不过气,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校园里便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高三年级迎来阶段性模考,整个教学楼都格外安静,所有高三学生都在全力以赴,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最后的冲刺,我看着步履匆匆、神色紧绷的高三学长学姐,心里莫名想到了江叙言,他此刻,应该也在考场里,认真答题吧。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放下,可还是会忍不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
这一天,我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学习里,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刷题,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填满,不给自己留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苏荞看在眼里,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着我,给我递水,陪我讨论题目,用这样的方式,陪着我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高三的模考终于结束。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校园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喧闹,高三学生们紧绷的神情也终于放松下来,三三两两地讨论着考题,或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教室。
我站在教室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指尖微微攥紧,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和苏荞道别后,我没有回宿舍,而是独自一人,朝着天台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心里五味杂陈,有释然,有忐忑,也有一丝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可很快,我又强行将那点期待掐灭,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
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晚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初夏夜晚独有的清爽,江叙言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靠在围栏边,身上还穿着校服,褪去了考场的紧绷,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余晖,将他的身影笼罩在其中,显得格外孤单。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向我,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我慢慢走到他身侧,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一同望着远处的天空,天色将黑未黑,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藏蓝色,几朵淡淡的云缓缓飘着,安静又辽阔。
“你来了。”他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静,“你说,要把所有话说清楚。”
江叙言转过身,面向我,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这几日的模样,深深刻进眼底,他看着我眼底淡淡的疏离,看着我脸上毫无波澜的神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姜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语气无比认真,“之前的事,对不起。”
一句迟到了很久的道歉,在这个傍晚的天台,终于说出口。
我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动:“我听过很多句对不起,可每一句,都没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江叙言,道歉没用,你我都清楚。”
他伤害我的那些时刻,他对我的冷漠与敷衍,他让我独自承受的委屈与难过,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的。
“我知道。”他垂下眼眸,声音低沉,带着满满的愧疚,“我知道,不管说多少句对不起,都弥补不了对你的伤害,是我不好,是我一直犹豫不决,是我用最糟糕的方式,对待你最认真的喜欢。”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的错误,没有找任何借口,没有说任何身不由己的理由。
“我快要高考了,这段时间,压力很大,每天都被试卷和未来压得喘不过气。”他缓缓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害怕给不了你未来,害怕耽误你的学习,更害怕自己一腔热血最终付诸东流,连带着你也一起失望。”
“所以,你就选择用冷漠和推开,来对待我?”我看着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江叙言,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被你这样对待?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怕所谓的耽误,不怕没有未来,我怕的,从来都是你的忽冷忽热和若即若离。”
我不怕隔着年级的距离,不怕他即将毕业远走,不怕这段感情前路坎坷,我只怕,我满心欢喜地奔向他,却一次次被他推开,一次次在期待中落空。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错愕,随即又被浓浓的悔恨淹没。
“我以为,这样是为你好。”他声音颤抖,“我以为,推开你,让你彻底放下,你就能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用被我影响,不用跟着我承受未知的风险,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方式,会让你这么痛苦。”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为我做决定,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什么。”我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想要的纠缠,是你随时可以抽身而退,而我,却要困在原地,受尽折磨,江叙言,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在意过我的感受。”
天空渐渐彻底暗了下来,夜色笼罩了整个天台,远处的路灯依次亮起,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风越来越大,吹起我的发丝,也吹乱了他的心绪。
江叙言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看着我强忍委屈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要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湿润,想要将我拥入怀中,告诉他他错了,告诉他他不想放开我。
可他看着我眼里的疏离,终究还是停下了动作,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知道,他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彻底弄丢了。
“姜杳,我后悔了。”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眼底满是悔恨与不舍,“我不想放开你,我不想和你断联,天台的誓言,我从来都没有忘记,我是真的,想和你纠缠一辈子。”
“太晚了。”
我轻轻吐出三个字,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期待。
太晚了,在他一次次推开我的时候,在我一次次心碎失望的时候,在我下定决心要放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我曾经,给过他无数次机会,也给过自己无数次期待,可最终,都只剩下满心疮痍,破碎的镜子,再怎么拼凑,都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伤透的心,再怎么弥补,都留不下曾经的热忱。
“江叙言,就这样吧。”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互不打扰,你奔赴你的前程,我过我的生活,天台的誓言,就此作废。”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天台门口走去,这一次,我走得决绝而坚定,没有丝毫留恋,没有片刻回头。
身后,江叙言看着我决然离去的背影,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眶彻底泛红,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住头,压抑的哽咽声在寂静的天台响起,满是悔恨与痛苦。
晚风吹过天台,带走了他的哽咽,也带走了那段始于初夏、终于初夏的青涩爱恋,我走下天台,再也没有回头。
头顶的天空,漆黑而辽阔,星星渐渐爬上夜空,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它见证了天台之上的誓言,见证了两人的心动与拉扯,见证了所有的欢喜与遗憾,最终,也见证了这场无疾而终的告别。
我抬头望向星空,心底那个问了无数次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天空,终究知晓一切。
知晓我的心动,我的委屈,我的决绝;
也知晓他的悔恨,他的不舍,他的迟来的真心。
只是这一切,都再也不重要了。
从此,少年远走,爱意落幕,
我们之间,彻底结束,再无瓜葛。
晚风裹挟着天台残留的凉意,一点点漫进教学楼的走廊。
我一步步往下走,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又单调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潦草收场的喜欢,慢慢画上句号。
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挽留,只剩一种沉沉的、磨人的空落,好像心里某一块一直紧绷的地方突然松了,空落落的,填不满,也堵得慌。
我以为说完那些话,会彻底解脱,可走到一楼,抬头望向宿舍楼的方向时,鼻尖还是莫名发酸。
那个高高在上的高三学长,那个在晚霞下许下诺言的少年,那个忽冷忽热拉扯我一整个春天的人,从今往后,真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在嬉笑打闹,楼道里热热闹闹,我轻轻推开寝室门,安安静静坐到自己的床位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苏荞很快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放下手里的零食,悄悄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他没为难你吧?”
我摇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都说清楚了,结束了。”
苏荞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安静陪着我。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很苍白,我需要的不是道理,只是一点安静的陪伴。
夜色越来越深,宿舍熄灯之后,整个楼层陷入安静,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云层薄薄散开,零星几颗星星挂在上面,清冷又遥远。
我想起江叙言蹲在天台上的模样。,那个永远清冷自持、从不会示弱的少年,那天红了眼眶,压抑着哽咽,卑微地说着后悔,不可否认,那一刻,我心动过,也心软过。
可心动早就被无数次的冷漠消耗殆尽了,迟来的真诚,比杂草还要廉价,如果他早点明白,好好珍惜,好好偏爱,我们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他亲手一次次推开我,是他把我的喜欢踩在脚下,是他任由我独自内耗、独自难过,现在幡然醒悟的后悔,不过是他自我感动的弥补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把生活填满,上课认真记笔记,课间刷题,午休趴在桌上补觉,傍晚和苏荞绕着操场走圈,我避开所有高三的路线,再也不会下意识抬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也不会在人群里分辨他的脚步声。
校园很大,只要刻意避开,两个人就真的很难遇见,偶尔远远看见高三的队伍路过,我也会立刻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心如止水。
江叙言像是遵守了约定,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没有在连廊等我,没有在小路徘徊,没有再以任何方式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只是偶尔,我会从别人的闲聊里,听到关于他的零碎消息,有人说,模考之后他状态很差,上课总是走神,刷题也静不下心;有人说,他常常一个人待在天台,一待就是很久,沉默地靠着围栏,不知道在看什么;还有高三的女生议论,说一向冷淡的江学长,最近总是莫名发呆,眼底总是压着化不开的低落。
每一次听见,我都会装作没听见,面不改色地继续做自己的事,表面波澜不惊,心底却会轻轻揪一下。
我不心软,也不回头,只是难免感慨,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失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难过。
日子缓缓向前推进,初夏的热度越来越浓,香樟树叶长得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绿,盖住整条校道,阳光落下来,碎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校园里的毕业气息越来越重,高三楼的栏杆上,挂满了励志横幅,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离高考越来越近。
我偶尔还是会在傍晚独自趴在走廊栏杆上,抬头看天,橘色晚霞铺满天际,云卷云舒,风温柔拂过脸颊,还是同一片天空,还是熟悉的校园,只是我的心事,再也不会围着那个高三少年打转。
曾经我总执着地追问,天空,你是否知晓一切,现在慢慢明白,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那些委屈、心动、不甘与遗憾,都会被时间慢慢冲淡。
周五的傍晚,放学人潮拥挤。
我和苏并肩走在食堂的路上,人流来来往往。
转角的一瞬间,我猝不及防和江叙言撞了个对视。
他瘦了不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眉宇间的清冷裹着浓重的疲惫,应该是高考压力加上心事重重,整个人都消沉了很多。
四目相撞的瞬间,他脚步顿住,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带着藏不住的想念与落寞,四周的喧闹仿佛一瞬间静止。
我只是微微一愣,随即飞快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挽着苏荞的胳膊,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没有丝毫波澜。
擦肩而过的一秒,我清晰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呼吸,带着克制的颤抖,但他没有叫住我,没有上前,什么都没有做。
我们就那样,隔着咫尺的距离,再次沦为彻底的陌生人。
走远之后,苏荞小声问我:“刚刚看见了,难受吗?”
我轻轻摇头,望着前方慢慢沉落的夕阳:
“不难受了,放下一个人,大概就是,再见面的时候,心不会乱,眼不会红,只剩下陌生和平淡。”
从前远远看他一眼,都会心跳加速,难过好久,如今直面相遇,只剩平静。
晚饭过后,天色渐暗,我鬼使神差地,又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这一次,没有约定,没有拉扯,只是单纯想吹吹风。
天台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晚风扑面而来,空旷的天台空荡荡的,没有人,围栏干干净净,晚霞落尽,远处的天色染成灰紫色。
这里曾是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我们彻底告别的地方,我走到当初他发誓站着的位置,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栏杆,风吹动我的长发,往事一幕幕浅浅掠过心头。
初见的心动,天台的誓言,雨天的伞,深夜的拉扯,无数次的冷漠与伤害,还有最后那场安静的告别。
短短几个月,却耗尽了我整个青春最纯粹的一场喜欢。
我轻声对着空旷的天台,慢慢开口,像是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就这样吧。
祝你前程似锦,岁岁平安。也祝我,往后无风无雨,无爱无憾。”
风吹散我的话音,消散在暮色里。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楼梯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回头。
是江叙言。
他站在楼梯口,定定地看着我的背影,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落寞,显然,他也是想来这里待一会儿。
天台很小,此刻狭路相逢,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晚风不停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