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故人入梦

番外：雪落无声，故人入梦

大雍二十年，惊蛰。

幽州城外的那座孤坟旁，竟奇迹般地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

朱志鑫坐在坟前的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细细雕琢一块木牌。他的手指修长，却布满了细碎的伤口和老茧，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模样。

“苏新皓，”朱志鑫轻轻吹去木屑，将刻好的木牌插在坟前，“这是你的。‘大雍护国将军苏公新皓之墓’。字有点丑，你别嫌弃。”

他又拿起另一块，眼神柔和了几分：“泽禹，你的算盘我让人重新做了一个，紫檀木的，放在你墓里了。到了下面，记得帮我把账算清楚，别让他们欠我的。”

风吹过，坟前的野草微微摇曳，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朱志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走到旁边的一棵老树下，从树洞里取出一个酒坛，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江南送来的‘醉生梦死’，”他倒了一碗，洒在地上，“张极，左航，你们尝尝。听说这酒能让人忘记烦恼，可我喝了一口，怎么全是苦味呢？”

酒液渗入泥土，很快消失不见。

朱志鑫靠着树干坐下，眼神有些迷离。

“你们知道吗？邓佳鑫昨天来信了，说京城已经重建好了，百姓们都在传颂‘幽州十三绝’的故事。他们说我们是英雄，是神明。”

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英雄？神明？若真是神明，怎会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若真是英雄，又怎会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胸口发疼。

“左航，”他轻声唤道，“你走的时候，说如果有来生，我们只做普通人。我答应了。可我现在后悔了。”

“如果来生，我还是皇子，你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张极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苏新皓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来生，你能不能……爱我一次？哪怕只有一瞬间。”

朱志鑫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左航挡在张极身前，那把长刀砍下来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很疼？

张极抱着左航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很绝望？

苏新皓用身体挡住长矛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想，如果能再喝一口江南的酒就好了？

“疼吗？”朱志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肯定很疼吧。”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墓碑上，瞬间被风吹干。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朱志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左航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我要走了。”他轻声说道，“京城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但我不会走远的，我会一直看着你们，守着你们。”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山坡。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将他与这片土地永远连接在一起。

走到山脚下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谁？”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

风雪中，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少年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中满是敬畏：“陛下，是簇大人让臣送来的晚膳。他说……您该吃饭了。”

朱志鑫看着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左航。

也是这样的眉眼，也是这样清澈的眼神。

他心中一痛，别过头去：“放下吧。”

少年依言放下食盒，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陛下，您……后悔吗？”

朱志鑫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远处那座孤坟，看着那十三块冰冷的石碑，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后悔？”

“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起兵造反，依然会千里奔袭，依然会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

“因为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沙哑，“只是太想他们了。”

少年似懂非懂，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朱志鑫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拿起筷子，却怎么也吃不下去。

眼泪滴落在面汤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左航，”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坡轻声说道，“你看，我又哭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风，呼啸着吹过。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漫天的飞雪，依旧无声地飘落，覆盖了这片大地，也覆盖了那段无法重来的过往。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