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言
夜幕如墨，沉沉覆落整座王府院落。晚风穿廊过窗，卷着院中枝叶轻轻摇曳，树影斑驳映在窗纸之上，随风轻轻晃动，沙沙的叶响连绵不绝。
床榻之上，楚念不知已然醒了多久。
他静静平躺着，月色透过窗棂浅浅落进来，为他本就苍白面容附上了一层病态。一双漆黑的眸子，就那样直勾勾凝望着头顶低垂的素色床幔，眼神空洞，似是放空了所有思绪。
说实话，夜色里苍白的脸配上那双黑瞳，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他不愿去想，可他的阿宛确确实实的早就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了。
那些年少相伴、朝夕相守的过往，那些私许下的诺言全都被那场灾难抹去。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犹如绞刑，疼痛难忍，比那场大病还要难受。
就在不远处的小塌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闷哼，微弱却清晰。
？
楚念猛的怔住，瞬间回过神来，他眉头一皱，这屋里还有别人？
他转头望去，只见卧房侧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雅致小榻，榻上一道清瘦身影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床上之人。
楚念心头满是疑惑。这是他房间吗？他房间没有小塌啊？
他打量四周，熟悉的桌椅、床头摆件、窗边陈设，分毫未变，确确实实就是他自己的房间，错不了。
难不成是父亲命哪个神医来的？
不对啊，身高不对啊……
难道是父亲放心不下，特意让人连夜搬来小榻，方便下人就近照看？
他人步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
那人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是谁？”楚念带着疑惑的问道。
桌边那人闻声，执杯的手腕猛地一顿，杯中清茶险些溅出些许。
那人下意识转头望向床榻方向，眸中闪过惊讶：“嗯？世子竟醒了？”
熟悉的嗓音萦绕于耳畔，清润低沉，犹如五雷轰顶，差点给楚念送走。
楚念整个人都僵住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他怔怔望着那道立于月色下的身影，那是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是戚宛。
真的是他的阿宛。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待在自己卧房之中？是梦吗？
“阿宛……”楚念轻轻唤出这两个字。
戚宛闻言，身形微顿，这个称呼……
他沉默须臾，语气温和：“夜深了，世子你不妨再歇息片刻。”
说着，他抬手将颊边散落的一缕青丝拂至脑后，随即提起茶壶，重新斟了一杯冷了的的茶水，缓步走到床边，递到楚念手边，“喝吗？”
不是梦。
这是戚宛，但不是曾经的戚宛。
没关系的。
哪怕他失了记忆，只要他是戚宛……不，他就是戚宛，无论如何，他只是他。
楚念伸手缓缓接过那杯热茶。
他低头，将杯中茶饮尽。
待他饮完，戚宛伸手自然接过空杯，随手放在床头小几上，而后俯身抬手，细细替楚念掖了掖被角。
不过，这个时令……会不会太热了？
没关系，楚念是病人，多盖一点也是应该的，毕竟有些病人就需要温度。
掖好被角，戚宛直起身，便打算转身回到一旁小榻上静坐歇息。
脚步刚动，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阿宛。”
戚宛一顿，疑惑地转过头，眉眼温和，眸光浅浅望着床上之人：“世子，你还有事？”
楚念撑着手臂，缓缓从床上坐起身，他静静抬眸，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不远处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这人，是他放在心尖上刻进骨血里的人。
今夜难得他就在身旁，楚念实在舍不得就这样沉默睡去。
“阿宛，陪我说说话，好不好？”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戚宛望着他眼底那浓重到化不开的落寞，心口莫名一紧，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好。世子想聊些什么，我陪着便是。”
语罢，他缓步走到床榻边，本想直接坐在塌边，却不料楚念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戚宛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被拉住的衣袖的楚念，一双漆黑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顺着楚念的力道，侧身坐上了床榻，与他并肩相对。
两人就这般静静坐着，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无言的死寂。
窗外风声低低，叶影摇晃，屋内烛火微弱，拉长了两人的影子。四目相对，却都一时无言。
戚宛安静坐着，神色平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搭话。
而楚念就这般定定望着他，贪婪目光一遍一遍地描摹着他眉眼轮廓，将他日日夜夜思念的模样，一点点刻进心里。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终究是楚念先开了口，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他望着戚宛，开口道：“楚念，字逸安。”
戚宛闻言一愣，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什么？”
“我名楚念，字逸安。”楚念又重复了一遍，“该你了，阿宛。告诉我，你的字是什么？”
戚宛本以为楚念会问那场大火如何，自己如何，皇帝如何之类的问题，属实没料到先自报家门。
月色与烛火交织，楚念一双黑眸落静静的望着戚宛，带一股淡淡的审视。
戚宛被他这般目光望着，心底莫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便微微蹙起了眉。
可眉头刚蹙起，额间忽然落下一缕温热。
楚念伸出修长指尖，用指腹轻轻按在他蹙起的眉心，温柔抚平那道浅浅褶皱“我就知道你会皱眉。别总皱着眉，我讨厌这个样子。”
指尖温热，落在眉心的触感很温柔，恍惚间带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一幕，也是这般一人轻轻按着他的眉心，柔声告诉他，他讨厌看他皱眉，他想让他开心。
那缕熟悉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戚宛沉默良久，开了口“戚宛，字妄言。”
“戚妄言……”
楚念缓缓收回手，低声默念着这三个字，眼底掠过一抹自嘲，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声音压得极低，喃喃自语般轻声道：“还真是……人如其名。”
妄言，妄语，妄负初心，妄负故人。
可不就是恰好应了他如今的模样，忘了旧诺，忘了故人，凡所有相，皆虚妄。
戚宛没听清，疑惑问道：“什么？”
楚念抬眸，收敛眼底翻涌的酸涩落寞，换上一抹浅浅的笑意，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轻声道：“没什么，骂你呢。”
“骂我？”戚宛眉眼微怔，满脸茫然不解，“为何？”
“骂你是负心汉。”楚念心头又是一酸。
戚宛一时彻底愣住，眼底满是哭笑不得。
他虽遗失了前尘过往，记不起与楚念之间的种种纠葛，可他问心无愧，他从不是什么薄情寡义、忘恩负义之人，怎就平白无故落了个“负心汉”的名头？
屋内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
烛火静静摇曳，映得两人身影相依，窗外晚风依旧低低拂过，叶响沙沙，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静默久到戚宛都以为楚念靠着床头沉沉睡了过去，连呼吸都变得平稳了。
就在他打算悄悄起身，不打扰他安歇之时，楚念带着几分沙哑委屈的嗓音，再次缓缓响起：“阿宛，你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
“从前许下的诺言，你尽数忘了。忘了那些山盟海誓，忘了那些朝夕相伴，这便也罢了。可你怎连心也一并忘了，连我这个人，也彻底抛在了记忆之外。”
话语里满是委屈、不甘与难言的悲凉，像积攒了经年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忍不住倾泻而出。
戚宛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便落入一个微凉却安稳的怀抱里。
楚念微微侧身，伸手将他轻轻拥住，两人静静同靠在床头锦被之上，相偎相依。
他将脸颊轻轻埋在戚宛的肩头，鼻尖萦绕着那人身上清浅好闻的气息。
强撑了许久的镇定与克制，在此刻轰然崩塌，所有的隐忍、落寞、思念与委屈尽数翻涌上来。
楚念的声音微微发颤，渐渐染上浓浓的哽咽哭腔，闷闷地埋在他肩头：“我讨厌你，戚宛。我真的很讨厌你……”
这份想念而不得、相守却相忘的苦楚，压得他心口生疼。
戚宛浑身一僵，任由他轻轻抱着，感受着怀中人微微的颤抖，听着那压抑哽咽的哭腔，心头莫名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忍。
明明没有过往记忆，明明不知两人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牵绊纠缠，可此时，为何心会如刀割般疼痛难忍……
夜色更深，屋内烛火摇曳，照应着两道相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