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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夜色如墨,北境的寒风卷着碎雪,刮在肌肤上刺骨生疼,荒原山路崎岖难行,碎石子硌着鞋底,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至极。

蓝湛背着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魏婴,身躯挺得笔直,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魏婴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温热的血顺着衣料蜿蜒而下,浸透了蓝湛的外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双臂死死扣紧腿弯,不敢有半分松劲,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手臂早已酸胀麻木,每挪动一步,浑身筋骨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从山谷到营地,不过数十里山路,却像是走了整整一生,连日指挥战事的焦灼、彻夜搜救的癫狂,再加上滴水未进、分毫未歇,他的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全凭着一股带人安全带回的执念硬撑着。

他的呼吸粗重急促,每一口吸入的寒风都割得喉咙生疼,额角的冷汗混着鬓边的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素来清冷无尘的眉眼,此刻写满了狼狈与极致的痛楚。

视线渐渐模糊,双腿重如千斤,好几次都险些踉跄摔倒,可只要感受到肩头人微弱的呼吸,他便又咬紧牙关,逼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身后,谢允带着搜救小队紧紧跟随,众人看着蓝湛摇摇欲坠的身影,无不揪心,数次想要上前接替,都被他提前摆手拒绝。

他不肯假手于人,只固执地亲自背着魏婴,目光死死锁定远方军营那一点跳动的灯火,那是他唯一的方向。

魏婴在他背上,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哪怕自己撑到油尽灯枯,也绝不能让此人再受半分波折。

天边渐渐撕开一道微光,黑夜褪去,晨光熹微,淡金色的光线洒在军营的帐顶。

蓝湛终于踉跄着跨进营地辕门,守营士兵见状大惊,刚要上前,只见他紧绷的身躯骤然一僵,一直强撑的心神彻底松懈,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蓝湛!”谢允惊呼一声,快步上前。

下一秒,蓝湛眼前彻底漆黑,背着魏婴一同往前倒去。谢允与身旁搜救士兵眼疾手快,立刻冲上前,稳稳扶住软倒的两人。

只见蓝湛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已然彻底昏死,可即便在失去意识的瞬间,他环着魏婴的双手,依旧死死没有松开,生怕背上的人摔着碰着。

众人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掰开蓝湛僵硬的手臂,两人合力将魏婴抱起,另一部分人搀扶着昏死的蓝湛,一路快步走入他们两人的营帐,迅速将两人安稳安顿在床榻上,又连忙去取金疮药、伤药与热水,营帐内瞬间忙碌起来。

没过多久,疾冲处理完前线琐事,匆匆赶来营帐,一进门便看到榻上双双昏迷的两人,眉宇间瞬间涌上焦灼。

此时谢允已经挽起衣袖,屏退左右,独自守在魏婴榻边,垂着眼专注地处理伤口。他拿着消毒的药布,一点点擦拭伤口深处的污血,动作极轻极稳,生怕牵扯到魏婴的筋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眉眼间满是凝重。

“魏婴他伤势如何?”疾冲压低声音,快步走到近前,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谢允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始终平稳,声音轻缓却带着笃定:“坠崖时重创脏腑,内伤极重,身上多处外伤深可见骨,筋骨也有损伤,气息微弱至今未醒,不过我已施针稳住他的心脉,性命无虞,后续细心调养便会好转,你不必过分忧心。”

疾冲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目光转而看向另一张榻上的蓝湛。男人紧闭着眼,长睫垂落,遮住了平日里的清冷眸光,唇上毫无血色,眉头紧紧蹙着。

即便昏睡,指尖也微微蜷起,还维持着背人的姿势,周身满是疲惫到极致的脆弱。他是硬生生凭着一口气,把魏婴从山谷背回营地,气一泄,便彻底垮了。

疾冲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蓝湛,那个向来温润自持、遇事从容不迫的蓝军师,竟会为了魏婴,拼尽最后一丝心力,连昏死都不忘护着。

这份爱意,早已深入骨髓,刻入魂魄,深沉到甘愿倾尽一切,哪怕赔上自己,也要护对方周全。

沉默良久,疾冲不愿惊扰帐内两人休养,轻手轻脚退出了营帐。站在帐外,迎着清晨微凉的风,看着远处忙碌的军营,他的思绪翻涌不止。此前蓝湛曾与他坦言,心意之事,最忌退缩犹豫,若是真心相待,便该勇敢直面。

此刻看着帐内两人的模样,他忽然彻底明晰了自己的内心,对谢允的那份深藏已久的心意,不该再继续藏匿,他该听蓝湛的话,勇敢一些,不再辜负自己,也不再辜负那份心意。

收回纷乱的思绪,疾冲瞬间敛去所有儿女情长,重新披上一身冷峻,投身到战后部署之中。清点伤亡士卒、整顿军营防务、安抚军心、整理战场物资,每一件事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待一切军务安排妥当,他立刻提笔书写战报,将鹰潭谷伏击战况,北境当前局势一一详实记录,最后是魏婴重伤之事,疾冲斟酌许久,最后还是如实写了进去。因为魏婴是太子殿下重点让他关照的人,疾冲不敢有所隐瞒,封好加急书信,命亲信快马加鞭,即刻送往京城。

远在京城的皇宫之中,太子魏染接到北境加急战报时,正在书房批阅奏折。拆开书信的刹那,看到魏婴重伤的字眼,他指尖猛地一颤,奏折应声落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耽搁,立刻拿起战报,匆匆赶往皇宫,面见圣上。

御书房内,魏染将战报呈给圣上,细细禀报北境战事始末。圣上看着书信,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与魏染反复商讨,谋划如何施压,让百里国主动遣使求和,心甘情愿签下休战书,彻底平息北境战火,安定边境。

一番周密商议过后,圣上心中已有定夺,缓缓开口:“朕即刻下旨,传召百里国使臣进京,签订休战书。另拟一道圣旨,命疾冲率领主力大军回京,明面上是嘉奖北境将士战功,论功行赏,实则……”圣上轻叹一声,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牵挂,“朕挂念阿婴,盼他能早日回京,安心养伤。此事就先瞒着你母后。”

魏染闻言,手指收紧,心底骤然涌起浓烈的思念与担忧。自家弟弟远在北境,身受重伤,他远在京城,却不能即刻前往照料,满心都是焦灼与牵挂。

辞别圣上,魏染走出恢弘的宫殿,立于高高的宫墙之下,抬眸望向遥远的北境方向。天际辽阔,云海茫茫,根本望不见边境的半分身影,唯有长风掠过,卷起他衣袍的衣角。

他站在风中,久久凝望,在心底默默祈愿,愿北境战火早日平息,愿魏婴能平安痊愈,愿远方之人,一切安好。

三日后的清晨,天光透过营帐缝隙,洒下细碎的光痕。谢允提着药罐去帐外熬煮新药,只剩魏婴与蓝湛两人。

魏婴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视线起初一片模糊,浑身筋骨针扎似的疼,稍一动弹,伤口便扯着皮肉发紧,喉咙干涩得冒火,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看清周遭的一切,是军营的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血腥味,而不远处的软榻上,静静躺着的人,正是蓝湛。

男人还在昏睡,长睫垂在眼睑下,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只剩满身未散的疲惫,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就连睡着,眉头都微微蹙着,似是还在为他忧心。

刹那间,坠崖时的失重感、寒风刮过耳畔的呼啸、坠入黑暗前的绝望,尽数涌上心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阴冷的谷底,再也见不到蓝湛,再也不能跟他说一句话,再也触不到他的温度。

生死相隔的恐惧还攥着心口,可眼下,蓝湛就好好地躺在那里,真切得让他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伤口的剧痛被他抛在脑后,魏婴攥着身下的被褥,拼命想抬起身,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不管不顾。

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慌乱,一遍又一遍地朝着蓝湛的方向,急切地呼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蓝湛!蓝湛!”

“你醒醒……!”

“蓝湛...”

他的呼喊里全是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与慌乱,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动情,直直钻进蓝湛的耳中,搅乱了他的昏睡。

原本深陷沉睡的蓝湛,指尖微微一动,循着那刻入骨髓的熟悉声音,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魏婴的方向,混沌的眼眸一点点聚焦。即便隔着那半幅面具,他仍一眼便认出,那双曾在黑暗里闭上的眼,此刻正望着自己,泪水顺着面具边缘无声滑落。

看清这一幕的刹那,蓝湛眼底所有的疲惫与昏沉瞬间散去,翻涌着无尽的心疼与庆幸。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用尽全力,吐出那两个字,声音轻缓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落在魏婴心上。

“我在。”

我在,一直都在,再也不会让你独自身陷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