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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随我爸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溜进主卧的时候,龚思慕已经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背了四十分钟的英文课文了。

他今天乖得不像话。七点四十五分自然醒,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第一反应是跳下床去找他妈,但脚刚踩到地板,脚踝上传来的钝痛就提醒了他——哦对,脚崴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缠着绷带的脚,肿已经消了大半,但走路还是不利索,单脚跳到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嘴里含着泡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新的一天,加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回到房间,他从书包里抽出英文课本,翻到老师布置的那篇课文——《The Story of the Titanic》,很长,单词不少,他昨天下午已经读了好几遍,今天再巩固一下。他坐在书桌前,把受伤的脚架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大声朗读:“The RMS Titanic was a British passenger liner that sank in the North Atlantic Ocean in 1912 after hitting an iceberg during her maiden voyage from Southampton to New York City……”

他读得很认真,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清楚楚,遇到不确定的发音就停下来用点读笔听一下,再跟着读三遍。这跟他平时的作风完全不同——平时张哲瀚不催他个三四遍他绝对不会主动打开课本,就算打开了也是心不在焉地翻两页就说“背完了”。

今天他主动背书的原因很复杂,大概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点:第一,他爸不在家,他觉得应该表现好一点,免得他妈一个人又要照顾他又要管他学习太辛苦;第二,他昨天在他妈办公室里闹了一整天,良心发现觉得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坏小孩,今天想弥补一下;第三,他妈还在睡觉,家里太安静了,他不找点事情做会觉得无聊得要死;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昨天晚上偷偷玩了两个小时的游戏,心虚得很,想用表现好来对冲一下,降低被发现的概率。

八点四十左右,他把课文完整地背了三遍,确认自己已经滚瓜烂熟到可以闭着眼睛从头背到尾不出一个错之后,满意地合上课本。他站起来,单脚跳到门口,扶着墙,开始了他从房间到主卧的长征。

这一路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吵醒他妈——他记得昨天他妈背着他上楼下楼好几趟,又改了一整天的论文,回到家洗完澡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连他爹的电话都没能让他多说几句话。他爹洗完澡出来发现电话没挂,对着镜头说了好一会儿话,什么“瀚瀚你睡了吗”“瀚瀚晚安”“瀚瀚我明天开会就不打电话了,你好好休息”,说了大概有十分钟,自说自话的,像在跟一只睡着的猫聊天。龚思慕在旁边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他承认,他爹说“晚安”时候的那个语气,确实让他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冬天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

主卧的门虚掩着,跟他早上经过时一样。龚思慕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推开门,先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地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而朦胧,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像加了滤镜一样的色调里。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张哲瀚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侧脸和一只耳朵,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套上,乌黑的,衬得那片露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被子堆到肩膀,露出一截穿着龚俊那件深蓝色家居T恤的肩膀,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

龚思慕看了几秒,确认他妈还在深度睡眠中,然后轻轻地、尽可能安静地把自己挪进了房间。他单脚跳着,每一步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内,像一只在雷区中小心翼翼前行的工兵,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爆“把他妈吵醒”这颗地雷。他成功地抵达了床头柜旁边的位置,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头柜,把受伤的脚伸直,靠在床腿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舒服一些。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他妈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拿了他妈的手机,这在平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今天的情况特殊:第一,他妈还没醒,他没法征求同意;第二,他只是想点个外卖,不是想干别的;第三,他饿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紧张地看了一眼他妈——张哲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但没醒。龚思慕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划开手机屏幕。

他妈的手机没有锁屏密码。

这个发现让龚思慕愣了一下。他知道他妈的手机以前是有密码的,他无意中看到过他妈输入密码,是他爸的生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密码被取消了,划一下就开了。他不太确定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但他隐约觉得,这跟他爸搬回来住的时间线大概是重合的。

手机屏幕上是昨晚没关掉的通话界面,显示通话时长两小时四十七分,联系人“龚俊”。背景是他妈他爸和他的那张全家福,三个人都笑着,阳光很好,那大概是他们复婚后不久拍的。龚思慕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退出通话界面,打开外卖软件,开始翻早餐。

麦当劳的早餐菜单在他眼前展开,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最爱的猪柳蛋麦满分,然后又在薯饼和脆薯饼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两个都要。他给自己选了一个“猪柳蛋麦满分+薯饼+脆薯饼+小杯橙汁”的套餐,心满意足地准备下单,手指悬在“去结算”按钮上方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妈吃什么?

他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的张哲瀚,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菜单。他妈不喜欢吃麦当劳这种快餐,他以前就知道,他妈觉得太油太咸不健康。但如果他不给他妈点,他妈醒了以后没东西吃,又要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他爸走之前特意叮嘱过他“你妈胃不好,你要看着点”。

龚思慕想了想,退出麦当劳的页面,在搜索栏里打了一家粥店的店名。那家粥店是他妈常点的,白粥熬得很稠,小菜很清爽,他跟着吃过几次,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但他妈喜欢。他点了一碗白粥,一份清炒时蔬,一份虾饺——不是他妈爱吃的,是他自己想吃,但他告诉自己“我点虾饺是给妈妈吃的,顺便自己吃两个而已”。

就在他刚下单完成的时候,床上的人动了。

张哲瀚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他慢慢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大概持续了两三秒,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他床头的台灯,第二样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第三样是坐在床头柜旁边地毯上的、正捧着他手机、一脸被抓到现场的心虚表情的龚思慕。

两人对视了。

张哲瀚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水汽氤氲的,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深,像是被睡眠浸泡过的黑曜石,亮而温润。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有一缕翘在额前,怎么都压不下去,脸上的皮肤因为被子捂了一整夜而微微泛着红,整个人在晨光中显得不像平时那样清冷疏离,而是柔软的、慵懒的、像一只还没完全睡醒的猫。

“妈,”龚思慕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种“我知道我不该拿你手机但我真的只是点了外卖没有干别的你要相信我”的心虚和讨好,“你醒啦?”

张哲瀚眨了眨眼,大脑还在从休眠模式向工作模式缓慢过渡。他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儿子手里握着的手机——他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的表情,花了大概两秒钟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这小兔崽子趁他睡着的时候拿了他的手机。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因为他太困了,困到连皱眉这个动作都觉得太耗能了。

“妈,我饿了,所以用你的手机点了外卖,”龚思慕见他妈没有立刻发作,胆子大了一点,往前挪了挪,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指着订单页面给他看,“我给你点了白粥和清炒时蔬,还有虾饺,你醒了就可以吃了,外卖应该半小时左右到。”

张哲瀚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订单,又看了一眼儿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语言能力淹没了一大半。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含混,带着刚睡醒特有的那种低沉的、慵懒的、让人听了想打哈欠的音色:“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说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只露在被子外面的、微微蜷着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也许是一个枕头,也许是另一只手的温度,也许是那个人不在身边之后被窝里多出来的那一大片空荡荡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凉意。

龚思慕看着他妈缩成一团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妈平时很少睡懒觉,即使周末也会在八点之前起床,泡一杯咖啡坐在餐桌前,一边喝一边看手机,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今天是周末但我依然是一个严肃的学者”的正经。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妈明显是累坏了,累到连“我不吃了”这三个字都说出了气音,累到连翻身裹被子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缩在被窝里消失一会儿”的疲惫。

龚思慕没有再去打扰他妈。他把手机放在地毯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耳机,戴上,打开游戏。他把音量调到适中,确保自己能听到游戏的音效但不会吵到睡觉的人,然后靠在床头柜上,开始了他今天的第一局游戏。

主卧里安静了下来。

张哲瀚缩在被子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又睡了过去,又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飘浮着,意识在睡眠的边缘徘徊,进不去也出不来。龚思慕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戴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表情专注而投入,偶尔会因为游戏里的某个突发状况皱一下眉或者轻轻地“啊”一声,但声音都被耳机封住了,传出来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微弱的震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地爬了进来,先是爬到地板上的那一小块光斑,然后爬到床尾,爬到被子折叠的褶皱上,爬到张哲瀚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小腿上。阳光照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把上面那层细小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龚思慕打了一会儿游戏,觉得脖子有点酸,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颈椎,余光扫到了他妈的背影。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了回来,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脸半埋在枕头里,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很轻。睡着了的张哲瀚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和疏离,只剩下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柔软。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很小,大概四五岁,有一天晚上他做了噩梦,尖叫着哭醒了。他妈从隔壁房间跑过来,一把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他趴在他妈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抽抽噎噎地说“妈你做噩梦吗”,他妈说“妈妈不做噩梦”,他说“为什么”。他妈沉默了一下,说“因为妈妈忙着做别的事,没时间做梦”。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为他妈真的不做梦。长大了他才慢慢明白,他妈的“没时间做梦”大概不是字面意思,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他那几年睡眠质量很差,每天夜里要醒好几次,每次醒了都会去隔壁房间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做噩梦。他的睡眠是碎片化的、警觉的、随时准备醒来的,这种状态下的人是没有梦的,或者说,梦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打断了。

后来他爸搬回来了,他妈的睡眠好像变好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但他注意到一个现象——自从他爸开始每天早上出现在厨房里之后,他妈就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半夜起来看他了。也许是因为有人分担了这份责任,也许是因为有人在他妈身边,让他妈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不用时刻保持警惕了。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叫几声停一下,再叫几声,再停一下。早春的鸟还不确定春天是不是真的来了,所以叫得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犹豫和保留。再过一个月,到了四月,这些鸟就会肆无忌惮地叫起来,从清晨叫到黄昏,把整个城市吵得像一片沸腾的森林。

外卖比预计的来得快。手机震了一下,龚思慕低头一看,是外卖已送达的通知。他又看了一眼他妈——张哲瀚还睡着,呼吸依然匀称,但姿势变了,从侧躺变成了平躺,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一只手放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收起了爪子。

龚思慕犹豫了两秒,决定让他妈继续睡。他拿起他妈放在床头柜上的钥匙,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单脚跳到玄关,打开门。外卖小哥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笑呵呵地把东西递给他,说了一句“小朋友,你的外卖”。龚思慕接过袋子,道了谢,关上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他打开袋子,把自己的那份麦当劳拿出来,猪柳蛋麦满分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热腾腾的,勾得他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又把粥店的那袋打开,白粥装在密封的纸碗里,还烫着,清炒时蔬是西兰花和木耳,虾饺一盒四个,白白胖胖的,透过半透明的皮能看到里面橙红色的虾肉。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白粥的盖子打开一条缝散热,虾饺的盒子打开,筷子放在旁边,清炒时蔬的保鲜膜撕开一个角。

做完这一切,他又单脚跳回了主卧。

张哲瀚还没醒。龚思慕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妈的睡脸,想了想,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推了推他妈的胳膊。他推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一只熟睡的猫,不敢用力,怕被挠。张哲瀚没反应。他又推了一下,力度大了一点,张哲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了。

龚思慕叹了口气。他妈这个人,醒着的时候看着什么都无所谓,其实警觉得很,一点动静就能让他从深度睡眠里弹起来。但睡着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沉的,软软的,怎么推都不醒,要推好几下才会迷迷糊糊地有点反应。

“妈,”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在说悄悄话,“外卖到了,你不吃的话粥就凉了。”

张哲瀚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他的眼神依然迷蒙,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视线在对焦的过程中花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最终落在了床边那只单脚站着、手里还拎着外卖袋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的小崽子身上。

“妈,我给你点了白粥和西兰花,”龚思慕把外卖袋子举起来在他妈眼前晃了晃,袋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食物的香气从袋口飘出来,在白粥的清甜和西兰花的清香中,还混着一丝从客厅飘来的猪柳蛋麦满分的油烟味,“你自己起来吃吧,我不等你了,我的薯饼要凉了。”

说完他一秒都没有多停留,转过身,扶着墙,单脚跳出了主卧,动作之迅速堪称专业级逃跑。张哲瀚躺在床上,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听着客厅方向传来的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薯饼被咬碎的咔嚓声、以及一声含混的“好烫好烫好烫”的惊呼,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坐了起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半睁半闭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树,歪歪扭扭的,但还倔强地站着。他坐在床边愣了几秒,穿上拖鞋,走出主卧。

龚思慕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摊着他那一大堆麦当劳,左手拿着薯饼,右手拿着猪柳蛋麦满分,嘴里还嚼着,两腮鼓鼓的像只仓鼠。他看到他妈走出来,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用油乎乎的手指指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妈,粥在那边,虾饺也给你了。”

张哲瀚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煮得开花,稠而不糊,是那种需要用时间和耐心才能熬出来的质感——不是粥店的水平,是自家厨房用小火慢慢煨才能达到的状态。他又喝了一口,胃里的那股凉意被温热的粥慢慢驱散了,暖意从胃部向四肢蔓延,整个人像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缓缓包裹住,那些僵硬了一整夜的肌肉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每一根骨头都找回了它应有的位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他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第三块的时候,他的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那盒虾饺,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虾饺的皮很薄很糯,里面的虾肉鲜甜弹牙,汤汁在口腔里爆开,带着姜丝去腥后的清爽。他又咬了一口,把这个虾饺吃完了。

龚思慕一边嚼着猪柳蛋麦满分,一边偷偷观察他妈。他看到他妈喝了两口粥之后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看到他妈夹了第三块西兰花的时候速度明显比第一块快了,看到他妈吃完一个虾饺之后又夹了第二个,看到他妈的表情从“我不想吃”变成了“好像还行”又变成了“再吃一口”。他在心里默默地给他妈的状态打了个分——从刚起床时的三十分,现在已经涨到了六十分,还在稳步上升中。

“妈,”龚思慕咽下嘴里的汉堡,忽然开口了,“你今天是不是特别累?”

张哲瀚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儿子,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不累”是假的,因为昨天他确实背着儿子走了不少路,又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天,回到家澡都没擦干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说“累”又不符合他一贯的人设,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承认自己累的人,更不会在儿子面前示弱。

“还好。”他说,这是他惯用的回答——不是不累,也不是很累,是“还好”,一个模糊的、暧昧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中性词。

龚思慕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他把手里吃了一半的麦满分放在纸上,认真地看着他妈,用一种跟他年龄不符的、郑重其事的语气说:“妈,你今天哪儿都别去了,就在家休息。我作业写完了,英语也背了,我今天不用你操心,我自己照顾自己。”

张哲瀚看着儿子那双写满了认真和骄傲的眼睛,看着他嘴上还沾着薯饼的碎屑、鼻尖上有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番茄酱、头发翘起一撮像天线一样竖在头顶上,觉得又好笑又心软,想伸手帮他把鼻尖上的番茄酱擦掉,又想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还想说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但又怕说了以后这小子会得意忘形。

“你头上那撮毛,”张哲瀚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跟鸡冠子似的。”

龚思慕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摸到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用手按了按,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弹性好得令人发指。他放弃了,拿起薯饼继续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随我爸,我爸头发也这样,早上起来跟鸡窝似的。”

张哲瀚没有接话,但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微小的、稍纵即逝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但它在那里,像春天的第一抹新绿,藏在枯黄的草丛下面,需要扒开所有的伪装才能看到,但只要你看到了,你就再也无法否认春天的到来。

吃完早饭,龚思慕主动收拾了餐桌。他把麦当劳的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把粥碗和盘子放进水池里,用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又把茶几上昨天摊了一桌子的杂志和论文稿摞整齐。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单脚跳来跳去地做这些事,觉得这个画面不太真实。他儿子平时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典型独生子,让他洗个碗跟要了他的命似的,能拖到明天绝不今天做。今天倒好,主动收拾、主动擦桌子、主动把东西归位,比平时勤快得不是一星半点。

龚思慕做完这一切,单脚跳回沙发旁边,在他妈身边坐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扭过头看着他妈的侧脸,他妈正闭着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妈,”龚思慕忽然说,“我爸不在家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家里特别安静?”

张哲瀚睁开眼,偏头看着儿子。龚思慕没有看他,正盯着天花板,表情是那种努力想要装得不在意但眼角出卖了他的、小大人的、让人心疼的成熟。

“有一点。”张哲瀚说。

这个词从张哲瀚嘴里说出来,比他预想的要容易得多。他以为他会在嘴硬和坦诚之间挣扎很久,但当他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其实没有那么难。“有一点”只有三个字,比他平时在课堂上说的任何一句话都短,但它们的分量比他任何一篇论文都重。

龚思慕转过头看着他妈,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有一种“你终于承认了”的得意和一种“原来你跟我一样”的释然。他伸出手,拉了拉他妈搭在膝盖上的手,把那根食指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握了握,松开,说了一句:“我爸明天就回来了。”

张哲瀚“嗯”了一声,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让儿子握着他的食指,像握着一个承诺。

主卧外面的阳光越来越好了。窗帘拉开之后,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无声的舞者。龚思慕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爬回沙发上,靠在他妈旁边,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他又拿起茶几上的switch,打开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我知道你大概不会同意”的试探,“我能玩你的手机吗?就玩一局游戏,我手机没电了。”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你昨天玩了一整天iPad今天又想打我手机的主意”的了然,也有“你刚才表现不错给你一点奖励也不是不行”的犹豫。他沉默了两秒,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递过去。

“半小时。”他说。

龚思慕接过手机,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连连点头如捣蒜:“半小时!就半小时!我说话算话!不超时!”

他低头打开游戏,戴上耳机,窝在沙发角落里,开始了他今天不知道第几局的游戏。张哲瀚靠在沙发另一头,拿起了那本翻了一个月还没翻完的学术期刊,翻开,继续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中,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被时间定格了的画。

张哲瀚的期刊又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一篇关于行为经济学的论文上。标题是“时间贴现与决策延迟——基于跨期选择实验的证据”,这是他最近在关注的一个方向,已经读了好几遍,每次读都有新的收获。他正准备认真再看一遍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个重量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偏头一看,龚思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了过来,脑袋歪着,靠在他肩膀上,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还在滑动,嘴里无声地动着,大概在默念游戏里的什么操作。他靠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一种本能,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从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靠在他妈肩膀上,靠近他妈的温度,闻他妈身上的味道,确认他妈在这里,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

张哲瀚没有推开他。他又翻了一页期刊,继续看。但看了几分钟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无法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公式上了,因为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早上的几个画面——儿子坐在床头柜旁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认真地帮他点外卖;儿子单脚跳着把早餐摆好,白粥的盖子打开一条缝散热,虾饺的盒子打开,筷子放在旁边;儿子在客厅里单脚跳来跳去地收拾桌子、擦桌子、摞杂志,做完这一切之后靠在他身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这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电影胶片,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儿子今天一直在刻意地、不遗余力地、用尽一切方式地,对他好。不是那种平时撒娇讨赏式的“妈妈你看我多乖”,而是一种安静的、不声张的、甚至没有说出口的体贴。他主动背课文是因为不想让他操心,他给他点外卖是因为怕他饿着,他收拾桌子是因为知道他累,他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是因为——因为他需要。

他妈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即使两个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在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晒着同样的阳光,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这就够了。

张哲瀚把期刊放在茶几上,偏头看了一眼儿子。龚思慕正打到关键时刻,眉头微蹙,嘴唇微微嘟起,表情专注而紧张,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着,速度快得像是在弹一首节奏极快的钢琴曲。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妈在看他,完全沉浸在那个属于他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小世界里。

张哲瀚伸出手,把儿子头顶上那撮又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这次按下去之后,它没有弹起来,乖乖地贴在了头皮上,像一根终于被驯服的、不再跟全世界较劲的倔强的草。

龚思慕从游戏里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那目光里有困惑,有一种“你为什么按我头发”的不解,还有一种“算了反正你是我妈你爱按就按吧”的纵容。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张哲瀚看着儿子重新低下去的脑袋,看着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白皙的、细瘦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圆润弧度的后颈,忽然想起了龚俊说的一句话。昨天晚上的视频通话里,龚俊说了一句“瀚瀚,辛苦你了”之后,又接着说了另一句话。他说:“瀚瀚,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更会当爸爸。不对,是当妈妈。虽然你嘴上从来不说,但你做的那些事,比我说的那些话重要多了。”

张哲瀚当时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说他要去洗澡了,然后站起来走了。但其实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落进他心里的土壤里,在黑暗中悄悄地、无声地发了芽。现在那些种子长出了第一片嫩叶,在他的胸腔里轻轻地、怯生生地舒展开来,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他不是一个会表达的人。他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需要你”,不会说“谢谢你在我身边”。但他会用别的方式说这些话——比如每天早上出现在餐桌上的那碗粥,比如每周雷打不动的披萨,比如在儿子面前说的那句“你爸每天陪你写作业的时间不是理所当然的”,比如刚才对儿子说的那句“有一点”。

他想,也许他不需要学会说那些话。也许他已经在用他的方式说了,说了十几年,说了几十遍几百遍几千遍,只是用的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粥的语言、花的语言、披萨的语言、沉默的语言。而龚俊,大概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会说这门语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