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电话别挂
傍晚的时候,张哲瀚收拾好东西,把儿子的书包和自己的包一起拎着,蹲下来把龚思慕背了起来。小家伙在他背上晃了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下巴搁在他妈的肩膀上,声调懒洋洋的:“妈,咱们晚上吃什么?”
“回家再说。”张哲瀚背着儿子走出办公楼,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解冻的气息,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不冷不热的,刚刚好。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暖色调,行道树刚冒出来的嫩芽在霞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像是被人用画笔一一点亮了。
龚思慕趴在他妈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说了一句:“妈你看,今天的云好像我爸煎的蛋。”
张哲瀚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中间有一团亮黄色的云,边缘被夕阳镶了一圈金边,确实有点像单面煎蛋的蛋黄,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流出来似的。他没接话,但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被晚霞的光映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他把儿子放到车后座,特意把受伤的脚安排在靠门的一侧,方便上下车。龚思慕靠在椅背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天色从橘红慢慢过渡到深蓝,又从深蓝慢慢过渡到墨黑,像一幅正在被渲染的水墨画,每一秒都不一样。
张哲瀚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停好车才拿起来看——是龚俊发来的消息,说晚上有个应酬,主办方安排的,不去不太好。张哲瀚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少喝点”,想了想又把“少喝点”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下车,把儿子从后座背出来,锁好车,坐电梯上楼。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是出门前就开着的,暖黄色的光照在鞋柜上那束洋甘菊上——那束花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束了,龚俊走之前特意去花店买的,说怕他不在家的这两天花会谢。张哲瀚当时想说“我又不是不会自己买”,但看着龚俊蹲在鞋柜前认真地修剪花枝、调整花的角度,这句话就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你插得太密了,中间那枝歪了”。龚俊笑着把那枝花重新插了一遍,问他“这样呢”,他说“嗯”,然后转身走了,耳朵尖红红的。
龚思慕被他妈放在沙发上,受伤的脚架在茶几上,靠垫垫在腰后,水杯放在右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iPad和switch都摆在茶几下层,整整齐齐的,跟医院病房的床头柜一样规整。张哲瀚把东西安置好,站在客厅中央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背着儿子上楼下楼好几趟,又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肩膀和脖子都僵了,偏头痛的苗头又冒了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
“妈,你是不是累了?”龚思慕从沙发上探出脑袋。
“嗯,有点。”张哲瀚难得地没有否认。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实在没有精力做饭了。他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翻了翻,选了一家常吃的粥店,给儿子点了皮蛋瘦肉粥和虾饺,给自己点了白粥和一份清炒时蔬。下完单,他去卧室拿了换洗衣服,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回头对儿子说了一句:“我去洗澡,外卖到了你先吃,不用等我。”
“好——”龚思慕拖着长音应了一声,已经拿起了他爸送的switch,打开了他最爱的《塞尔达传说》,游戏音乐从扬声器里飘出来,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旋律在客厅里回荡。
张哲瀚进了浴室,关上门,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肩膀上那些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终于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浴室里蒸汽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清,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着后颈和肩胛骨,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明天上午要做什么,儿子的脚下周能不能正常走路,那篇拖了很久的论文deadline还有多久,龚俊周日晚上几点的飞机。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龚思慕打游戏打得正上头。
他今天的运气特别好,一上来就找到了一个隐藏神庙,解谜的难度刚刚好,不简单到无聊也不难到想摔手柄,每一步都卡在他能力的边界上,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他操作着林克在草原上奔跑,夕阳把整个海拉鲁大陆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城堡在霞光中像一幅画,音乐悠扬而舒缓,他沉浸在那个世界里,完全忘记了现实。
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到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在茶几上响着。他低头一看,是他妈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龚俊”两个字,来电头像是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和爸妈都笑得很开心,他爸搂着他妈的肩膀,他妈难得地没有板着脸,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头发都染成了金色。
龚思慕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水声还在哗哗地响,他妈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龚俊”两个字还在固执地亮着,震动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嗡嗡叫。他正打到最关键的时刻——林克正在和一个守护者对峙,激光瞄准器已经对准了他的胸口,他需要在激光发射的瞬间完美闪避然后反击,这个时机转瞬即逝,错过了就前功尽弃。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爹打了第二个电话。
龚思慕正集中在屏幕上,手速完全跟不上脑子,他被boss一拳捶到地上,林克的血条“刷”地掉了一大截,屏幕边缘闪起了危险的红光。他一慌,手一滑,错过了反击的最佳时机,林克被守护者的激光一炮轰飞,屏幕上出现了“Game Over”的字样,红色的,大大的,刺眼得让他想摔手柄。
他郁闷极了,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就在这时,茶几上他妈的手机又亮了起来——“龚俊”两个大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第三个电话。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说他知道——他正在气头上,他爹打来的电话时机太差了,刚好卡在他游戏输掉的瞬间,他需要一个人来为他的“Game Over”负责,而这个人此刻正好在电话那头。
他拿起手机,手指一划,挂了。
挂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里有些发虚。他挂了他爹的电话,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挂他爹的电话。他爹会不会生气?他爹会不会不高兴?他爹会不会跟他妈告状?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念头理清楚,手机又亮了。第四个电话。
龚思慕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挂了,接吧。他划开接听键,手机屏幕上跳出了视频画面——他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酒店房间,白色的床单,米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没怎么动的果盘。酒店的灯光是那种暖黄色的、暧昧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色调,照在他爹的脸上,把他爹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衬得更加立体。
但龚思慕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背景,不是灯光,而是他爹的脸。
龚俊的脸微微泛着红,不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红,也不是运动之后的红,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不均匀的、像是有热度在往外蒸腾的红。他的眼睛比平时亮,瞳孔微微涣散,眼神不像平时那样锐利而笃定,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迟钝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的迷蒙。他看到屏幕上是儿子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平时慢了一拍,从他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像慢动作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思慕啊,”龚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像是含着一块化了一半的糖的音色,“你妈呢?”
龚思慕盯着屏幕里他爹那张明显不对劲的脸,大脑飞速运转了两秒,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不是生病,不是没睡好,是喝酒了。他爹喝酒了,而且不是喝了一杯两杯,是喝到了一个临界点——还没醉到不省人事,但已经醉到了会笑得很慢、眼神会涣散、声音会变软的程度。他见过这个状态的龚俊,次数不多,但每次见到他都印象深刻,因为他爹平时是一个对自我控制要求极高的人,在儿子面前永远是可靠的、稳重的、什么都能搞定的形象,只有喝了酒之后,那些紧绷的东西才会松下来,露出底下那个柔软的、不设防的、会把“想你了”挂在嘴边的龚俊。
“我爸喝酒了!”龚思慕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我抓到你把柄了”的兴奋和“你怎么能不听话”的谴责。他从沙发上探出身体,朝浴室方向喊了一声,“妈——你快来——我爸肯定喝酒了!他脸好红!”
电话那头,龚俊听到儿子的喊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完之后还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的样子,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被当场抓获的、无奈的、但又莫名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无赖:“就喝了几杯,不多,你妈不会发现的。”
“我已经发现了!”龚思慕义正词严地宣布。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开了,一股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水雾从门里涌出来,张哲瀚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用毛巾搭在肩膀上,边走边擦。他的脸上还带着热水蒸过的红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像是被热水泡化了棱角,从冷硬的冰雕变成了一汪温热的水。
“怎么了?”张哲瀚走过来,看到儿子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熟悉的那张脸,而那张脸此刻正以一种他太熟悉了的方式微微泛着红,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龚思慕把手机递给他妈,指着屏幕上他爹那张红扑扑的脸,用一种法庭上呈堂证供的语气说:“妈你看,我爸脸红了,他肯定喝酒了,他自己说只喝了几杯,但你看他那个脸,那个眼神,肯定不止几杯,他骗人!”
张哲瀚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里的龚俊。龚俊也在看他,那双因为酒精而微微涣散的眼睛在看到张哲瀚的瞬间亮了一下,那亮光从眼底涌上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无法掩饰的欢喜。他把脸凑近镜头,近到屏幕上只剩下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和微醺的柔软:“瀚瀚,洗完澡了?”
张哲瀚看着那双因为酒精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那片从颧骨蔓延到耳根的红晕,看着那个因为喝多了而无法像平时那样完美控制表情的、真实的、不设防的龚俊,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但那股火烧到半路就拐了个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混合了生气和心疼和无奈的温热液体,在心口翻涌着,滚烫的,灼人的。
“你喝了多少?”张哲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冰面下的暗流般的压迫感。
龚俊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速度比平时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睫毛缓缓地降下去又升起来,像两扇被风吹动的百叶窗。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嘟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关乎生死的手术决策,最后他竖起三根手指,对着镜头晃了晃,信誓旦旦地说:“真的就喝了几杯,三杯,不对……四杯?好像是五杯……但都是小杯,很小的那种杯子,跟你平时喝茶的杯子差不多大。”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
“龚俊,你酒量多少我比你清楚。你那个酒量,三杯白酒你早趴下了。你现在还能躺着跟我视频,说明你喝的肯定不是白的。你喝的什么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龚俊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像是被当场拆穿了谎话但还在努力维持体面的变化——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珠不自觉地往右上角飘了一下,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一个习惯,每次撒谎被拆穿的时候眼珠就会往右上角飘,张哲瀚认识他快二十年了,这个规律从来没有失效过。龚俊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编下去,最后大概是酒精的作用让他的大脑放弃了复杂的谎言编织,他选择了坦白,但坦白得极其不情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红的……红酒,就喝了几杯红的,真的不多。”
“几杯?”
“……三四杯?五杯?”龚俊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五杯”的时候几乎已经听不见了。他又凑近了一点镜头,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屏幕上,那张泛红的脸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不是心虚,与其说在认错,不如说在撒娇。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张哲瀚一个人听的秘密,“瀚瀚,你别生气嘛,我又没醉,你看我还能跟你视频,我还能看清你的脸,你的脸好小,比屏幕还小……不对,屏幕比你脸小……你在屏幕里,你脸在屏幕里,屏幕比你脸小,所以你脸比屏幕大?不对不对……”
张哲瀚闭了一下眼睛。完了,这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逻辑出现了严重的、不可逆转的混乱,这是龚俊醉酒的一个非常典型的标志。他认识龚俊快二十年,见过他喝醉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们结婚那天晚上喝了一次,龚思慕出生那天晚上喝了一次,离婚那天晚上应该也喝了但张哲瀚没看到,复婚那天晚上又喝了一次。每一次龚俊喝醉的表现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这个人喝多了之后会变得非常非常黏人,非常非常话多,非常非常会说一些清醒的时候打死都不会说的、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瀚瀚,”龚俊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柔软到近乎脆弱的、像是要把所有的伪装都卸掉了之后剩下的最本真的东西,“瀚瀚,我今天好想你。”
张哲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了零点几秒。他的目光从龚俊泛红的脸颊移到他那双因为酒精而格外湿润的眼睛上,从那道因为笑意而加深的鱼尾纹移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从那些被放大到失真的细节里,他读出了太多平时被藏起来的、被克制住的、被“成年人应该体面”这个原则压在心底的东西。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对着屏幕里的龚俊,声音是那种平静到极致的、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宁静:“龚俊,你听好了。你现在马上去洗个澡,喝点热水,躺到床上睡觉。明天早上你要是敢跟我说你头疼,你就别回来了。”
龚俊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但心里美滋滋的、因为知道主人骂他是关心他的金毛犬。他的手在镜头前晃了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大概是把手机固定在了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仰面躺倒在床上,只露出一张被酒精蒸得通红的脸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瀚瀚,你别挂电话,”他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过来,因为躺着说话,音调有些奇怪,带着一种鼻腔的共鸣,“你别挂,我跟你聊天,我不睡,我真的不醉。”
“你醉了。”张哲瀚面无表情地说。
“我没有,”龚俊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较真,“我要是醉了,我就不会跟你说我想你了。我就是因为没醉,所以才敢跟你说我想你了。”
客厅里安静了。
龚思慕坐在沙发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竖着耳朵,把他爹和他妈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全听了进去。他听到了他爹说“瀚瀚我好想你”,听到了他妈说“你醉了”,听到了他爹说“我没醉,我就是因为没醉才敢说想你”。他看着他妈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的背影——白色的浴袍,半干的头发,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的骨节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他妈的肩膀微微僵着,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骨节分明得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妈,”龚思慕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说吧”的得意和一种“我爸真可怜”的同情,“我爸都说想你了,你不回他一句吗?”
张哲瀚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有警告,有窘迫,有一种“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的无奈,还有一丝被当场拆穿的、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他把目光从儿子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屏幕上,龚俊还在那边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整个人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软而遥远,像隔着一层雾,像隔着好几百公里的距离,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去洗澡。”张哲瀚说。
“你先说你想我。”龚俊的声音带着酒精浸泡过的黏腻,无理取闹得理直气壮。
“洗不洗随你。”
“瀚瀚——”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他看着屏幕里那张被酒精蒸红了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等他回答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温热的,滚烫的,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电话别挂,”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不是“我想你”,不是“你早点回来”,不是任何一句龚俊想听的话,但这句话的意思,已经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接近他想表达的,“快去洗澡,我给你放着。”
龚俊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小孩,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他从床上坐起来,凑近镜头,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放大的、带着酒气的侧脸,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和鼻音,说了一句让张哲瀚和在旁边假装没在听但竖着耳朵听了全程的龚思慕同时脸红心跳的话:“瀚瀚,你等我,我后天就回来了,回来我好好抱抱你。”
张哲瀚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下,龚俊的声音被压在了木头下面,闷闷的,听不清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龚思慕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十一岁小男孩不该有的、洞穿一切的老成和促狭:“妈,你耳朵又红了。”
张哲瀚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儿子。龚思慕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把switch往身后藏了藏,但那道目光太过强大,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骨骼,直接击中了他那颗正在偷笑的小心脏。他不敢笑了,赶紧把switch塞到靠垫底下,拿起茶几上那本语文假期作业,翻开,低头,写,动作一气呵成。
浴室的水声透过手机听筒传过来,哗哗的,隐隐约约的,带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和两个城市之间的风声,杂音很大,信号不太好,偶尔会卡顿一下,滋滋啦啦的,像老式收音机。但张哲瀚没有挂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音量调到最大,让那个从几百公里外传来的水声充满整个客厅。
龚思慕低头写着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假装那个水声不存在,假装他爹此刻并不在上海的某家酒店的浴室里洗澡,假装他妈的手机并没有保持着一个横跨好几个城市的通话,但他偷偷看了一眼他妈——张哲瀚靠在沙发另一头,白色的浴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有几缕垂在额前,衬着那张清冷的、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跟着几百公里外浴室水龙头的节奏,跟着龚俊的心跳的节奏。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慢慢安静下来,远处的楼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在上海酒店里喝多了酒的男人,有一个在某座城市某个公寓里穿着浴袍靠在沙发上的男人,有一个在茶几旁边假装写作业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写进去的小孩。他们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手机屏幕,隔着一个没有挂断的电话,用呼吸、用水声、用沉默,说着那些不需要被打包成文字、不需要被编码成语言、不需要被说出口就能被完整接收的信息。
那个信息的核心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在想你,隔着几百公里在想你,在你听不到我呼吸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想你,在水的热度里,在光的温度里,在风的轨迹里,在想你。
龚思慕偷偷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的界面,他爹那边大概是把手机放在了洗手台上,画面冲着天花板,只能看到酒店浴室的白炽灯和天花板上水蒸气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眼泪,像星星。水声还在继续,哗哗的,混着信号不好的电流声,听起来像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不疾不徐的,像是在说——我在回来的路上了,再等等,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