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师签过字
走廊尽头那只档案柜还开着,抽屉里露出半截红色卷宗。林晓薇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抬手抽出事故记录本,纸页翻得飞快,停在那张盖了蓝章的说明页上。岳闻秋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掌压着门框,副馆长已经站到桌对面,手里的签字笔点着桌沿。
“先停,今晚到这。”
副馆长的嗓音压得很平,话却堵得很死。
“你一个实习生,翻到这里已经够了。事故记录归档,轮不到你接着看。”
林晓薇没抬头,指尖顺着页边往下划,停在签名栏。
“归档之前,先把字看完。”
副馆长把笔往桌上一放,塑料笔身磕出一声脆响。
“徐老师已经签了字,说明流程走完了。你现在翻,出了岔子,谁担。”
岳闻秋在门边轻咳一声,没看副馆长,先看林晓薇。
“别顶太硬。上头的意思,是先把画背那层东西压住,事故记录先锁。你要查,也别在这个口子上撞。”
林晓薇把记录本往灯下挪了半寸,灯管照在纸面上,蓝章边缘露出一圈浅灰。
“我没想撞。”
她伸手从旁边抽出另一份复印件,压在原件旁边,两个签名栏并排摆开。
“我只想问一句,这个签名,谁补的。”
副馆长眉头压了一下。
“少来这套。签名就在这,字还会长腿跑了?”
沈屹站在门侧,没碰桌面,只把目光落在两张纸的签名处。他看了两息,抬手点住原件右下角。
“这页纸,折过两次。后补的。”
副馆长朝他看过去,脸色冷了半截。
“你又是哪位。”
沈屹只回了一句。
“看纸的。”
林晓薇把台灯往前推了推,光落在签名尾笔上。徐老师三个字里,最后一笔压得很重,收口却断了一截,断口下边又补过一小段,墨色比前头深,边缘发虚。她拿起桌边的透明尺,贴着签名下沿压住。
“徐老师签字,尾笔习惯往回带两毫米,收口会落在这里。你们看这份,收口断了,断口下面有补墨,补的人把原来的回勾盖住了。”
副馆长没接话,伸手就去拿原件。
林晓薇先一步把纸抽回来,压在掌心下。
“别碰。你一碰,压痕就乱了。”
“压痕?”副馆长语气发硬,“你一个实习生,连字都没认全,就敢拿压痕说事?”
“认字和认纸,不冲。”
林晓薇抬手,指尖点住右上角的时间戳。
“这页出库时间是二十三点十七,登记时间是零点零六。前后差了四十九分钟。正常流程里,老师先签,档案室盖章,出库条跟着走。可这页的盖章压在签名上边,签名却又压在盖章的干层上。顺序倒了,纸不会替你圆。”
岳闻秋的视线落到那枚蓝章上,喉结动了一下。他没出声,只把记录本往自己手边拢了拢。
副馆长的笔尖在桌上点了两下,力度重了些。
“你这是硬扣。馆里办事,时间戳有误差很正常,复印件和原件本来就会有出入。你凭这点,想翻案?”
林晓薇抬眼看他。
“我没说翻案。我说有人借徐老师的名义,把这一页补过。”
“胡扯。”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行签名的墨,和正文不是同一批。”
她把原件往灯底下再移了一点,纸面上浮出细碎反光。
“正文墨层干了,签名那一笔却压出新亮面。补签的时候,纸已经回到档案袋里,签的人用的是同一支笔,手劲却和徐老师平时差得太远。老师写字,尾笔不会停在这个位置,更不会把收口压成这样。”
副馆长盯着那页纸,手背慢慢绷紧,指骨在灯下顶出清楚的轮廓。
“你怎么连徐老师的习惯都拿出来说。”
“我跟着他做过三次修复讲解,签字时站在旁边。”林晓薇把话落得很稳,“他写‘徐’字最后一竖时,会往右轻带一下,留个回钩。这里没有。这里只有补墨,补得还急。”
沈屹忽然伸手,拿过桌边那张复印件,夹在两指间,偏头看了看背光处。
“纸背有新压线。”
林晓薇扫过去,立刻接住。
“对。复印件背面有折痕,原件没有。说明这页先被抽出来复印过,复印后又被人重新折回去。复印的时间,跟签名时间也对不上。”
副馆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他没再看纸,先看岳闻秋。
“岳闻秋,你的人,今晚要把事闹大?”
岳闻秋合上记录本,手指压在封皮上。
“我先提醒你一句,门口那段监控已经调了,胸牌也进了证物袋。现在不是谁的人闹大,是这页纸自己不干净。”
副馆长盯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林晓薇趁着这口气,把原件和复印件摊平,拿起笔,在空白页边写了两行记录。
“事故当时,我在场。沈屹在场。岳闻秋在场。谁看过纸,谁动过纸,谁签过字,后头都得留名。”
副馆长立刻抬手。
“谁让你写见证栏。”
“我自己。”
她把笔帽扣上,笔尖在纸边磕出一点细响。
“你要压我,可以。你先把这页补写痕迹说圆。说不圆,就把我这行名字留进去。今晚起,这事不再是‘实习生碰坏了画’,是有人借老师的字,改了流程。”
门口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外头值班员大概也听见了屋里的话,脚步在门边停了半拍,又往回退了。
副馆长没去拦。他抬手揉了一下额角,语气压得更低。
“你要的东西,未必是你能接得住的。”
林晓薇把事故记录本合上,指腹压住封皮边缘。
“我接不接得住,不靠你说。先把初始登记页给我看。”
副馆长没动。
岳闻秋把门推开半掌,外头走廊的冷气灌进来,桌上的纸角轻轻抖了一下。
“林晓薇,差不多了。今晚能拿到这一步,已经够你站住。”
“还不够。”
她说完,转身去开最里侧那只档案柜。柜门很沉,拉开时带出一串干涩的摩擦声。里面按年份排着一排卷宗,《大梁公主婚嫁图》那格贴着白色编号,袋口却空了一截。
她的手停在半空。
编号牌还在,塑封袋还在,里头那张该放在最前头的登记页没了。袋口边缘压着一道新折痕,纸纤维断得干净,像有人刚把那页抽走,连灰都没给它留下。
岳闻秋跟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沉了。
副馆长站在桌边,没说话,手里的笔却被他捏得发白。
沈屹站在柜门另一侧,目光落在空袋子上,声音压得很低。
“这页,刚走。”
林晓薇伸手把空袋子抽出来,指腹蹭过袋口残留的纸屑。
“不是刚走。”
她把那点纸屑放在灯下,停了两息。
“有人早就等着我翻到这里。”
柜子最底层,另一只编号袋的封口轻轻翘起,里头空着,像被人提前掏走了最要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