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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日常2

最后一站,是他们最想看的地方。

陈匪带着五人穿过一条两边长满荒草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道铁栅门,铁栅门上了锁,旁边一个小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穿灰制服的老头,头发花白,正在打盹。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匪,把挂在胸前的哨子拿下来,站起来,掏出一串钥匙,在锁上捅了几下,门开了。铁门吱呀一声,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飞机库。

王一博走进去的时候,脚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大的鼓。

机库很大,大到能装下他见过的最大的一间四合院还能剩一半地方,屋顶是弧形的铁皮,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在屋顶下面扭曲着,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在流动。

机库里有三架飞机。

它们停在水泥地面上,离他很近,近到他伸手就能摸到。

王一博站在那里,脚动不了了。

他想起在杂志上看了无数遍飞机的照片,用铅笔描过无数次飞机的轮廓,在笔记本上画过无数次飞机的样子,他想过无数次,亲眼看见飞机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是脚动不了,是心跳停了半拍,是脑子里那些看过、描过、画过的画面全都涌上来,又全都碎掉,碎成一片一片的,散在空气里,怎么都抓不住。

林忻站在王一博旁边,也定住了,他看着面前这几架飞机,嘴一张“哇——”很大声,尾音拖得老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秦安比他夸张,不但“哇”了,还比林忻的声音大,回声在机库里弹来弹去,嗡嗡嗡地响了好几秒钟。

李云锌没有“哇”,但他的眼睛亮了,那双温柔的、安静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亮到像是装了两盏小灯。

王晟达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最近的一架飞机,嘴唇微微张着,眼睫一动不动。

王一博看着面前的飞机,是真实的、活生生的、近在咫尺的飞机。

它的机身是银白色的,漆面上映着头顶铁皮的影子,影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银白色河面上游动的蛇。机翼的弧度比他画的更缓,更流畅,像一只正在舒展翅膀的鸟。铆钉一排一排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闪着金属的光泽。驾驶舱的玻璃蒙了一层灰,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但你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位置,一个可以让人坐进去、握住操纵杆、抬头看见天空的位置。他伸出手,手指触到了机翼的金属蒙皮。

凉的。

不是冰凉,是一种比体温低一些的、恰到好处的凉。像夏天把手伸进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里,凉丝丝的,但不刺骨。他的指尖在金属表面上停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些铆钉微微凸起的弧线硌着指腹。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又松开。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一小片凉意,很轻很薄,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快要化了的雪花。他把那片凉意握在手心里,不想让它散。林忻从飞机另一边探出头来,眼睛亮得能装下一整条珠江。“一博,你摸了吗?你摸摸这个!”他拍着机翼的支架,声音高高扬起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惊叹号。

秦安已经弯着腰钻到机腹下面去了,声音从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这底下还有轮子!好高!比我人还高!”

李云锌蹲在起落架旁边,用手指轻轻地摸着一个螺杆,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不能磕不能碰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他看着那架飞机,像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一直没见过面的朋友。

王晟达站在机翼旁边,仰着头,看着驾驶舱,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王一博看着他,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陈匪靠在机库的铁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他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等着。等他们摸够了,看够了,惊叹够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机库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这是‘苍鹰’甲型,我们学校自己组装的教练机。机身用的是云杉木和钢管,机翼蒙皮是亚麻布涂了清漆,发动机是从美国进口的,一百八十匹马力,最高时速一百二十英里,升限一万三千英尺。”

一百八十匹马力。一百二十英里。一万三千英尺。这些数字王一博在杂志上读过无数遍,但此刻从陈匪嘴里说出来,它们忽然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这架银白色的、冰凉的、真实的飞机的一部分。

陈匪继续说道,“下学期的飞行理论课,有一位姓周的先生会专门给你们讲这些——发动机的工作原理、飞机的结构、空气动力学、气象学。你们现在摸到的、看到的、惊叹的这些,到时候都要学。不是摸着好玩,是要学会它为什么能飞起来,怎么让它飞得更高、更稳、更安全。”他顿了顿,“当然,在这之前,你们先得通过入学考试。考不过的,别说开飞机了,摸都摸不着。”

秦安从机腹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了灰,他扑拉扑拉头发,灰在光柱里飞舞。“陈教官,考试难不难?”他问,用的是武昌话。

陈匪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不难。但你不好好复习,就难。”秦安张了张嘴,没有再接话。他低下头,开始拍身上的灰。李云锌从起落架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本从火车站开始就攥在手里的小本子翻开了,低头看着。林忻还趴在机翼上,手掌贴着冰凉的金属蒙皮,闭着眼睛,像在听什么。王一博不知道他在听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一种只有他们这些人才能听见的声音。

六人又在机库待了一会儿才走。

出了机库,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跟机库里的阴凉比起来,外面的热浪像一把钝刀,割在皮肤上,不疼但闷。

陈匪走在前面,步子还是不急不慢的,他走路的样子像在量路,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地方。路上碰到了几个高年级学生,穿着跟陈匪一样的灰蓝色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看见陈匪就停下来打招呼:“陈教官好。”“陈教官,接新生的?”“这批有几个?”“五个?其他还没到?”每一个都是从“陈教官”开始的。他们叫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尊敬,但不是那种上下级之间的、硬邦邦的尊敬,而是更亲近的、像学生对好老师的那种——怕他,但不躲他;敬他,但不疏远他。

陈匪一一点头回应,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最近训练怎么样”“身体还好吧”,没有多余的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陈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五个。“晚饭去食堂吃,报我的名字就行。这几天你们可以出去逛逛,认认路,买点东西。但晚上必须回来住,不许在外过夜。”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后天开始安排复习课。英语和数学,各两个上午。好好准备。”

他走了。步子还是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的,消失在榕树荫的尽头。

陈匪一走,林忻的第一个反应是转了一圈,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宿舍。“好了,现在是我们自己的时间了!”他转完圈,在王一博的床边坐下来,拍了拍床沿。“一博,你睡我下铺,我们就是室友了。以后多多关照。”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嘴忍不住在笑,梨涡深得能装下一颗花生。

秦安靠在门框上,把刚才从机库里带出来的灰从头发里又扑拉了几下,全扑拉到门口了,“林忻,你哪个中学的?”“武昌实验。”“我也是武昌实验的!你哪一届?”

两个人开始在宿舍里用武昌话进行一场查户口式的对话,从中学聊到小学,从小学聊到幼儿园,从幼儿园聊到两家中间那条巷子口卖豆腐脑的老头。

李云锌坐在自己的下铺,把那本小本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默写英文单词,拿一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那边林忻和秦安聊得多热闹,他都没有抬头。但偶尔他们会问他一句。林忻说“李云锌你是哪里人?”他说“汉口”。“汉口哪里的?”“江汉路。”“江汉路好啊,我大姐以前就在江汉路上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林忻又跟秦安转回去了。

李云锌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单词,秦安搭了几句话,算是有参与感,但他说的最多的还是“对”“就是”“我也是”。

王晟达坐在自己的床上,从皮箱里拿出了一本英文书,翻开,身体靠墙,背脊挺得笔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读。

王一博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航空英语读本》,不是国内印的,书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英文花体字,字迹模糊,看不清出版社。他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回来了。

在宿舍待到下午一点多,林忻从床上跳起来。“走,出去逛逛。好不容易到了广州,总不能一直窝在屋里。”他拍了拍王一博的腿。

王一博正在整理皮箱,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叠好,码在床头的架子上。他叠得很慢,每件衣服都要反复扯平、压实,边角对齐,像在做一个需要万分小心的手工活。听了林忻的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林忻,“现在?外面太热了。”

“热才要出去啊,不热怎么知道广州有多热?”林忻这句话逻辑不太通,但语气太理直气壮了,让人懒得反驳。

他又转身去喊秦安。“秦安,走,出去逛逛。”秦安已经在换鞋了,二话不说地响应,“走走走,饿了我都。”又喊了李云锌,李云锌犹豫了一下,合上本子,站起来,把那本小本子塞进口袋里。林忻又喊王晟达,“王晟达,出去逛逛?”

王晟达从英文书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忻,又看了一眼其他人。他的目光在王一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把这本书看完。”他的声音不冷不热,表情不咸不淡,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没有任何纹路的石头。

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王一博低下头,继续叠衣服。秦安蹲着系鞋带,动作没停,但他抬头看了王晟达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李云锌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鞋尖。林忻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你好好看,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他笑了笑,声音跟刚才一样轻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王晟达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外面的热浪比中午好了一点。

太阳偏西了一些,但还是毒,晒在皮肤上像一把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走的每一步都觉得比在北京多用了好多力气。四人沿着学校门前那条路往外走。

王一博走在林忻旁边,目光在路两旁扫来扫去。路边有卖水果的小摊,摊位上摆着他没见过的东西——黄的、绿的、红的、圆的、长的、带刺的、带毛的,叫不出名字。

林忻凑上去问“老板,这个叫什么”,老板说了一串粤语,四个人谁也没听懂。林忻又问了一遍,老板又说了一串,还是一样。秦安在旁边大笑,“你问他也白问,你听不懂他说什么,他也听不懂你说什么。”林忻瞪了他一眼,“我买还不行?”他掏出几个铜板,买了几个黄澄澄的果子。

果子不认识,但总不至于不能吃。

四人就这样在广州的街头走着,偶尔买点什么,吃点什么,看见什么新鲜的就停下来看一看,没见过的就买来尝一尝。

走着走着,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街道上,反射出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

王一博抬头看着路灯,想起北京前门大街的路灯,也是这个颜色,也是这种光。他想起那天晚上,沈佩瑜问他的那个问题,想起自己没有回答的那个笑,想起肖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嘴角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说“走吧,该回去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支钢笔。他揣了一路,揣得温温热热的。他把手按在那里,仿佛是在握着肖战的手。

林忻走在他旁边,嘴里还嚼着刚才买的那个果子的果肉。“一博,你尝尝,这个还挺甜的。”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塞到王一博手里。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果子拳头大小,皮是金黄色的,摸上去滑滑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他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迸开,甜的,有一点酸,酸的恰到好处,不会让人皱眉。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了。

林忻看着他笑,“好吃吧?”

“好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吃。”

四个人走了很远,走到两条腿都发酸了才往回走。回到宿舍的时候,王晟达还坐在床上,那本英文书已经翻了一半。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第一眼看的是王一博,然后才看其他人,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林忻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过去。“给你带的,叉烧包,还热着,吃吧。”王晟达接过纸包,低下头,打开,咬了一小口,嚼着咽下去了。“谢谢。”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

林忻笑了笑,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三两下爬上上铺,趴着,下巴搁在铁栏杆上,垂着眼帘看着王一博。王一博坐在下铺,把那支钢笔从怀中掏出,放在了床头,一个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一博,”林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想家吗?”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北京,想起王家后门口那棵槐树,想起小院里那棵枣树。想起那个人。想起他吻过的脖颈,想起那句“我也等你”。

“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