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孟婆汤掺了水
张哲瀚第一次意识到小葡萄“不对劲”,是在小家伙十个月大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给小葡萄洗完澡,用浴巾把他裹成一团,抱到卧室的大床上。小葡萄被裹得像一颗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只小脚丫。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那撮胎毛已经长长了一点,软软的,像刚发芽的小草。他睁着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张哲瀚,嘴角翘着,表情乖巧极了,天使极了,无辜极了。
张哲瀚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拿睡衣。他刚走到衣柜前面,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小葡萄已经从浴巾里挣脱了出来,光着身子趴在床上,小屁股翘得老高,正在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床头柜爬去。他的目标很明确——床头柜上放着张哲瀚的手机,手机壳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白色的小葡萄。他爬到床头柜旁边,扶着柜子站起来,小肉手伸出去,够了两下,没够到。他踮起脚尖,又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手机晃了晃,没掉下来。他皱了皱眉,收回手,站在那儿想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了张哲瀚一眼。
那一眼,张哲瀚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婴儿看东西的眼神——婴儿的眼神是散的,是好奇的,是“哇这个东西好漂亮”的惊叹。小葡萄的眼神不是。他的眼神是聚焦的,是思考的,是“我想要那个东西但我够不到所以我需要想个办法”的算计。他看着张哲瀚,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伸出小肉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清晰的“啊”。
张哲瀚愣住了。他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拿着睡衣,看着那个光着屁股站在床头柜旁边的小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刚才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十个月的婴儿。那像一个……像一个成年人。像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它的成年人。像一个在说“我够不到,你帮我拿”的成年人。像一个小号的、光着屁股的、浑身还滴着水的龚俊。
“你刚才那个眼神,”张哲瀚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递给他,“跟谁学的?”
小葡萄接过手机,两只小肉手捧着,翻过来看了看,又把手机壳上那颗白色的小葡萄抠了抠,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手机塞进了嘴里。张哲瀚连忙把手机从他嘴里抽出来,屏幕上全是口水,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胶水。小葡萄的嘴瘪了,眉头皱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手机不能吃。”张哲瀚用睡衣擦了擦屏幕,把手机放到更高的柜子上。
小葡萄看着手机被拿走了,嘴瘪得更厉害了,但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更高的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张哲瀚。那个眼神又来了——聚焦的,思考的,带着一种“你不给我拿,我自己想办法”的笃定。他扶着床头柜,慢慢地蹲下来,四脚着地,然后爬到了床上。他爬到床的另一边,扶着床沿站起来,伸手去够那个柜子。还是够不到。他站在那儿,喘了一口气,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像一个正在思考对策的小将军。
张哲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了——这小子,孟婆汤肯定掺了水。他上辈子的事,说不定记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想法跟龚俊说了。龚俊正靠在床头看文件,小葡萄已经睡着了,被放回了婴儿床里。张哲瀚窝在龚俊旁边,把下午的事讲了一遍,讲到小葡萄那个“成人的眼神”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在讲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龚俊,我跟你说,你儿子不正常。”
龚俊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哪里不正常?”
“他那个眼神。你看过他的眼神吗?他不是那种婴儿的懵懵懂懂的眼神,他是那种——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眼神。你懂吗?”
龚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我今天给他洗完澡,他去够我的手机,够不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求助,是——是评估。他在评估我会不会帮他。评估完了,他觉得我不会帮他,他就自己想办法了。一个十个月的婴儿,会做评估?你告诉我,一个十个月的婴儿,怎么会做评估?”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可能只是看了你一眼。”
“不是普通的‘看了一眼’!是那种——我跟你说不清,你自己观察。你明天观察一下他的眼神,你就知道了。”
龚俊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我观察。”
张哲瀚把他的手拍开,瞪了他一眼:“你别笑。我是认真的。你儿子真的不正常。我觉得他孟婆汤掺了水,上辈子的事可能都记得。”
龚俊的笑容停了一下。他看着张哲瀚,表情从“你在开玩笑”变成了“你在说什么”,又从“你在说什么”变成了“我需要认真听你说”。他放下文件,转过身,面对着张哲瀚,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瀚瀚,他是你生的。你怀了他十个月,你生了他十几个小时,你喂了他十个月。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来自你。你觉得他不正常,那就是你不正常。因为他是你的一部分。”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龚俊说得对——小葡萄是他生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如果小葡萄不正常,那就是他不正常。但他觉得小葡萄不是“不正常”,他是“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婴儿。正常到像一个缩小版的、光着屁股的、会流口水的成年人。
“算了,跟你说不清。”张哲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你明天自己看。”
龚俊看了他两秒,关了灯。黑暗中,张哲瀚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温热的,干燥的。他往那边靠了靠,把脸埋进龚俊的肩膀。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龚俊说了一句话,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如果孟婆汤掺了水,那我也掺了。因为我上辈子一定见过你。”
张哲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说点什么,但龚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臂环着他的腰,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大树。他听着那平稳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龚俊真的开始观察小葡萄了。
早上七点,小葡萄醒了。他从婴儿床里坐起来,小手抓着栏杆,小脸挤在两根栏杆之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他看见龚俊站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床单上。龚俊伸手把他从床里抱出来,他趴在龚俊的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领口,小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孟婆汤掺了水”的婴儿。
龚俊把他放在尿布台上,解开他的连体睡衣,开始换尿布。小葡萄躺在尿布台上,两只小脚丫蹬着空气,小手在空中挥舞,嘴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龚俊低头看着他,他也看着龚俊。四目相对的时候,小葡萄的嘴角翘了一下,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笑得像一朵刚开的小花。
龚俊想:这不就是正常的婴儿吗?哪里有不正常?
然后他听见张哲瀚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葡萄,粥好了,今天加了南瓜,甜甜的,你吃不吃?”
小葡萄的笑容变了。
不是消失了,是变了。从那种“我是小天使”的笑,变成了一种龚俊从未见过的、意味深长的、带着一丝丝狡黠的笑。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眼睛弯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从“一朵刚开的小花”变成了一颗正在酝酿风暴的小蘑菇。他转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着龚俊。那个眼神,龚俊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婴儿看父亲的眼神,那是“你老婆在叫我,但你挡在我前面”的眼神,是“我要去找他,你别拦我”的眼神,是“你让开”的眼神。
“啊!”小葡萄指着厨房的方向,声音短促而有力,像一个将军在下达命令。
龚俊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尿布台上这个光着屁股、身上还沾着便便膏的小东西,那小人儿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他,小手直直地指着厨房,整个人从“小天使”变成了“小皇帝”。
“你等一下,尿布还没换好。”龚俊说。
小葡萄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肚子上,然后做了一件让龚俊没想到的事——他开始自己蹬腿。他把两只小脚丫从龚俊的手里挣脱出来,蹬着尿布台,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整个人像一条正在挣扎的鱼。他一边蹬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他在努力地从尿布台上下来,自己去找张哲瀚。
龚俊看着这个拼命挣扎的小东西,想起昨晚张哲瀚说的话——“他会评估。他评估完了,觉得你不会帮他,他就自己想办法了。”他现在就在自己想办法。他不等龚俊给他换完尿布,他要自己去找妈妈。
“张慕恩,你别动。”龚俊按住他的小肚子,他的挣扎停了一下,但眉头还皱着,嘴巴还瘪着,整个人写满了“我不高兴”。龚俊以最快的速度给他换好了尿布,穿上连体睡衣,把他从尿布台上抱起来。小葡萄一被抱起来,立刻停止了挣扎,小脸转向厨房的方向,小手又指了过去,嘴里发出一声催促的、急切的“啊”。
龚俊抱着他走进厨房。张哲瀚正站在料理台前,系着那条墨绿色的波点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小碗,碗里是金黄色的南瓜粥。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龚俊抱着小葡萄站在门口,笑了。
“醒了?粥刚熬好,有点烫,等一会儿再吃。”
小葡萄看着张哲瀚,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龚俊,又用那种“你让开”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小肉手,推了推龚俊的脸。那小手软软的,嫩嫩的,推在脸上没什么力气,但态度很明确——他不要爸爸抱着,他要妈妈。他要妈妈喂他吃南瓜粥。他要妈妈。
龚俊被他推了一下,没动。小葡萄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第三次的时候,小葡萄收回了手,看着龚俊,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那种“我跟你讲道理你不听,那我换个方式”的变。他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伸出两只小肉手,捧住了龚俊的脸,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了龚俊的鼻子上。
龚俊的鼻子湿了。口水,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着光。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那小东西正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表情讨好极了,谄媚极了,像在说“爸爸你让我去找妈妈好不好,我亲你一下,我们扯平了”。
张哲瀚在厨房里笑出了声。他端着南瓜粥走过来,从龚俊怀里把小葡萄接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把小葡萄放在腿上,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南瓜粥,吹了吹,送到小葡萄嘴边。小葡萄张开嘴,吃了,小嘴吧唧吧唧的,吃得津津有味。他的小手抓着张哲瀚的围裙,小脸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他吃了几口,停下来,抬起头看了张哲瀚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那一眼里有一种“妈妈你真好”的满足,有一种“还是妈妈好”的依恋,还有一种“爸爸你看到了吗,妈妈在喂我,你没有”的炫耀。
龚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耳朵红了。他昨晚跟张哲瀚说“他如果孟婆汤掺了水,那我也掺了”,今天他就被儿子用一口口水收买了。他亲了他一下,他就让他去找妈妈了。他连一个十个月的婴儿都搞不定。
“我去公司了。”龚俊说。
“你不吃早饭?”张哲瀚头都没抬,继续喂小葡萄。
“不吃了。”
“粥熬了很多,你吃一碗再走。”
“不吃了。”
张哲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你又怎么了”的无奈。他看着龚俊的耳朵——红的,从耳垂红到耳根,红得像两片被火烧过的枫叶。他笑了。
“你又吃醋了。”
“没有。”
“你吃你儿子的醋。因为他让我喂,不让你喂。”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风大。”
“厨房里哪来的风?”
龚俊没说话,转身走了。几秒后,大门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小葡萄从那声响里抬起头,看着门口,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张哲瀚,小嘴一张,发出一个清晰的、响亮的音节:“妈。”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小人儿正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爸爸走了,现在你是我的了”的得意。他伸出手,在小葡萄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呀,你爸爸被你气跑了。”
小葡萄嘴角翘了一下,张开嘴,等下一勺南瓜粥。
从那天开始,龚俊发现了一件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小葡萄在跟他抢老婆。
不是那种“妈妈抱抱”的抢,是那种有预谋的、有策略的、步步为营的抢。他把张哲瀚当成了一件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物品,而龚俊是那个试图侵占他领地的入侵者。
抢的第一阶段:睡觉。
小葡萄十个月的时候,张哲瀚做了一个决定——把小葡萄从婴儿床移到大床上,睡在他和龚俊中间。不是因为小葡萄闹,是因为张哲瀚舍不得。每天晚上他把小葡萄放进婴儿床的时候,那小东西都会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小手抓着栏杆,小嘴瘪着,表情委屈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张哲瀚每次看到那个表情,心就软了,就想把他抱出来。但龚俊说“不能惯着他,他得学会自己睡”。张哲瀚忍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他趁龚俊在洗澡,把小葡萄从婴儿床里捞出来,放在了大床上,自己睡在左边,小葡萄睡在中间,右边空着等龚俊。
龚俊洗完澡出来,看见小葡萄躺在床中间,张哲瀚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小葡萄的肚子上,两个人都在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张床——他的位置被占领了。不是被占领了,是被侵占了。一个小号的、穿着浅蓝色连体睡衣的、嘴角挂着口水的入侵者,正躺在他的位置上,笑得像一朵刚开的小花。
“他睡这儿?”龚俊问。
“嗯。他不肯睡婴儿床。”张哲瀚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让我改”的坚定。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床的右边躺下来。他和小葡萄之间隔着一个张哲瀚的手臂。张哲瀚的手臂横在小葡萄的肚子上,像一道分界线,左边是小葡萄,右边是他。他看着那道分界线,觉得自己的婚姻被一条手臂隔开了。
那天晚上,小葡萄睡得很好。他睡在爸爸妈妈中间,像一颗被夹在面包里的果酱夹心。他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张哲瀚的脸上,小脚丫蹬着龚俊的肚子,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占了大半张床。张哲瀚被他挤得贴着床边睡,龚俊被他蹬得贴着另一边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十个月的小东西,像隔着一条银河。
龚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以前,小葡萄没出生的时候,张哲瀚睡在他旁边,脸埋在他的肩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现在那只小猫怀里有了一只更小的猫,那只更小的猫用脚丫蹬着他的肚子,用小手摸着张哲瀚的脸,用鼾声告诉他——这是我的位置,你让开。
“龚俊,你睡着了吗?”张哲瀚的声音从银河那边传来,很轻,像怕吵醒小葡萄。
“没有。”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不高兴都说‘没有’。”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他睡中间,我摸不到你。”
张哲瀚在黑暗中笑了。他笑得很轻,但龚俊听见了。他听见张哲瀚的笑声,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从银河的那边飘过来,落在他耳朵里,痒痒的,甜甜的。
“你摸我干嘛?”张哲瀚问。
“不干嘛。”
“那你为什么想摸我?”
“……就是想。”
张哲瀚又笑了。他笑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龚俊没想到的事——他伸出腿,从被子下面探过去,脚趾头碰了碰龚俊的小腿。龚俊的腿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来了。两只脚在小葡萄的身体下面交缠在一起,像两条在黑暗中相会的鱼。
“这样行吗?”张哲瀚问。
“……行。”
“那你别不高兴了。”
“我没不高兴。”
“你耳朵红了。”
“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月光照进来了。你的耳朵在月光下是粉红色的。”
龚俊没说话,但他的脚趾收紧了,夹住了张哲瀚的脚。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脚缠着脚,中间隔着一个睡得像小猪一样的小葡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小葡萄的脸上,把他的小脸照得像一块白玉。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梦见自己成功地把爸爸挤到了床的最边缘吧。
抢的第二阶段:不许亲。
小葡萄十一个月的时候,学会了新的技能——扒拉。他会在龚俊凑过去亲张哲瀚的时候,伸出小肉手,准确地、有力地、毫不犹豫地扒拉龚俊的脸。不是轻轻地摸,是扒拉。是用整个手掌的力量,把龚俊的脸从张哲瀚的脸上推开。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龚俊整个人都懵了。
那天傍晚,小葡萄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玩积木。他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正在研究怎么把它塞进嘴里。张哲瀚从厨房出来,走到爬行垫旁边,蹲下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小葡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积木。龚俊从书房出来,看见张哲瀚蹲在爬行垫旁边,走过去,弯下腰,想去亲张哲瀚的嘴角。他的嘴唇刚碰到张哲瀚的皮肤,一只小肉手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不是那种“轻轻推一下”的响,是那种“我用尽全力拍了你一下”的响。龚俊的脸被拍得偏了一下,他的嘴唇从张哲瀚的嘴角滑开了,落在空气中。他转过头,看着那只小肉手的主人。小葡萄正坐在爬行垫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红色积木,但他没有在看积木,他在看龚俊。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警告——你不许亲他。他是我的。
张哲瀚愣住了。他看看小葡萄,又看看龚俊。龚俊的脸上有一个红红的手掌印,小小的,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像一枚印章。他的表情从“我要亲我老婆”变成了“我被打了”,又从“我被打了”变成了“我需要一个解释”。他蹲下来,跟小葡萄平视,用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说:“张慕恩,你刚才干嘛?”
小葡萄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龚俊更懵的事——他伸出那只拍了龚俊脸的小肉手,在张哲瀚的脸上摸了摸,从额头摸到下巴,像在确认“我的东西还在不在”。摸完之后,他收回了手,低下头,继续玩积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刚才是不是打我了?”龚俊转过头,看着张哲瀚。
“他没有打你。他就是——扒拉了你一下。”
“他扒拉我。他扒拉我的脸。他把我从你脸上扒拉开了。”
“他是无意识的。他不懂。”
“他懂。他昨天用那个眼神看你,你忘了吗?那个‘评估’的眼神。他懂。他什么都懂。”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龚俊说的是对的——小葡萄懂。他懂那是在亲亲。他懂亲亲是什么意思。他懂那是爸爸在亲妈妈。他不想让爸爸亲妈妈。所以他把爸爸扒拉开了。这是一个十一个月的婴儿能做出来的事吗?他不知道。但小葡萄做到了。
从那以后,“扒拉”成了小葡萄的固定节目。每次龚俊靠近张哲瀚,不管是在厨房、在客厅、在卧室、在浴室门口,小葡萄都会以最快的速度爬过来——或者走过来,他十一个月的时候已经能扶着东西走几步了——伸出他的小肉手,准确地、有力地、毫不犹豫地扒拉在龚俊的脸上。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准确度越来越高,力度越来越猛。有一次龚俊刚弯下腰,嘴还没碰到张哲瀚,小葡萄的手已经到了。“啪”的一声,比上次更响,龚俊的脸被拍得偏了三十度。
“张慕恩!”龚俊的声音拔高了,不是生气,是震惊,“你练过是不是?”
小葡萄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沙发,另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拍”的姿势。他看着龚俊,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弯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笑得像一朵刚开的小花。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有“你又输了”的炫耀,还有一种“你再亲他试试看”的警告。
张哲瀚站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他抱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他看着龚俊脸上的红手印——这次是四个手指头,大拇指没拍到,但印子还是很清楚,红红的,像一朵五瓣的小花——笑得更大声了。
“龚俊——你的脸——又红了——不是耳朵红——是脸红了——被儿子打红的——”
龚俊站在客厅中央,脸上顶着一个红红的手掌印,耳朵也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螃蟹。他看着蹲在地上笑到打滚的张哲瀚,又看着站在旁边笑得露出粉红色牙床的小葡萄,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们俩,”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合伙欺负我。”
张哲瀚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被拍红的那边脸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笑意。龚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臂环上了张哲瀚的腰。
小葡萄的笑声停了。他看着龚俊和张哲瀚——爸爸的手在妈妈的腰上,妈妈的嘴在爸爸的脸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从翘着变成了瘪着,整个人从“笑得像一朵花”变成了“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他松开扶着沙发的手,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走到张哲瀚的腿边,伸出两只小肉手,抱住了张哲瀚的小腿。他抱得很紧,小脸贴在张哲瀚的裤腿上,嘴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像一只在护食的小狗。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小东西正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委屈,有占有,有“你是我的”的固执。他的鼻子一酸,蹲下来,把小葡萄抱起来。小葡萄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脸,然后转过头,看着龚俊。那个眼神——龚俊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是“你看,他在我怀里,不在你怀里”的眼神,是“我赢了”的眼神,是“你再亲他试试”的眼神。
“张慕恩,你够了。”龚俊说。
小葡萄把脸转回去,埋在张哲瀚的颈窝里,嘴角翘着,小脚丫蹬着空气,整个人像一只胜利的小公鸡。
抢的第三阶段:不许贴贴。
小葡萄一岁的时候,已经走得很稳了。他像一只小企鹅,摇摇晃晃地在家里走来走去,小屁股一扭一扭的,两只小手臂张开着保持平衡,整个人又可爱又好笑。他的活动范围从爬行垫扩展到了整个家,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卧室,从卧室到走廊。他像一个小小的巡视官,每天都要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每一件物品的位置,然后在他的小脑袋里画一张地图。
但不管他走得多远,他都会回来。回到张哲瀚身边。如果他发现张哲瀚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会停下来,站在原地,用一种“我需要定位”的表情环顾四周。找到张哲瀚之后,他会笑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安静地待一会儿,然后继续他的巡视。
张哲瀚觉得这很可爱。龚俊不觉得。因为小葡萄不仅在张哲瀚一个人的时候贴贴,在龚俊和张哲瀚贴贴的时候,他也会贴过来——不是贴张哲瀚,是挤进他们中间,把他们分开。
有一次,龚俊下班回来,张哲瀚在厨房做饭。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张哲瀚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张哲瀚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地响,他没回头,但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龚俊的胸口。两个人就这么在厨房里贴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然后龚俊听见了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很快,很急,像一只小动物在奔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小东西已经冲进了厨房,撞在了他的腿上。他低头一看,小葡萄正站在他腿边,两只小肉手推着他的腿,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他在推他。他在用全身的力气,把龚俊从张哲瀚身上推开。
龚俊没动。小葡萄推了两下,没推动,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龚俊。那个眼神——龚俊已经习惯了——是“你让开”的眼神,是“他是我的”的眼神,是“你再不放开我就要生气了”的眼神。
“张慕恩,我在抱你妈妈。”龚俊说。
小葡萄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了。他两只小肉手推着龚俊的腿,小脚蹬着地,整个人像一只在跟大树较劲的小蚂蚁。他推了三秒,五秒,十秒。龚俊还是没动。小葡萄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他看着龚俊,表情从“用力”变成了“思考”。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龚俊没想到的事——他走到张哲瀚面前,伸出两只小肉手,抱住了张哲瀚的腿,然后把脸贴在张哲瀚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翘着,表情满足极了,安心极了,像在说“我不需要推开你,我只需要抱住他。他是我的。你抱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龚俊低头看着这个抱住张哲瀚腿的小东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那种“这是我的儿子”的冲击,是那种“他在跟我抢老婆”的荒谬,是那种“我居然抢不过一个一岁的小孩”的挫败。
张哲瀚关了火,转过身,看着这一幕。龚俊站在他身后,手臂还环着他的腰;小葡萄蹲在他腿边,两只小肉手抱着他的腿。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从后面抱着他,一个从下面抱着他,像两座一高一矮的山,把他夹在中间。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得高高的,笑得整个人像一朵被两片叶子托着的花。
“你们俩,够了啊。”张哲瀚说。
小葡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把脸贴得更紧了。龚俊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叹了口气,收紧了手臂。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在油烟的香味和夕阳的余晖中,像一幅奇怪的、温馨的、让人哭笑不得的画。
龚俊开始怀疑小葡萄是故意的了。
不是那种“婴儿本能”的故意,是那种有预谋的、有策略的、步步为营的故意。他会在龚俊快要亲到张哲瀚的时候出现,会在龚俊抱住张哲瀚的时候挤进来,会在龚俊和张哲瀚单独相处的时候哭,会在龚俊想跟张哲瀚说悄悄话的时候大声喊“妈”。他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精准得像经过计算。
有一次,龚俊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小葡萄已经睡了,张哲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龚俊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张哲瀚拉进怀里。张哲瀚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同步,心跳慢慢变得一致。龚俊低下头,想去亲张哲瀚的额头。他的嘴唇刚碰到张哲瀚的皮肤,卧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清晰的、响亮的“妈”。
张哲瀚睁开眼睛,从龚俊怀里坐起来,看向卧室的方向。“妈!”又一声,这次更响了,带着一种“你不来我就哭”的急切。张哲瀚站起来,走进卧室。龚俊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怀抱,听见卧室里传来张哲瀚的声音:“怎么了?做噩梦了?妈妈在呢,妈妈在呢。”然后是小葡萄的哼唧声,然后是张哲瀚的歌声,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
龚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早上,小葡萄趁张哲瀚去厨房的时候,走到他面前,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伸出小肉手,拍了拍他的膝盖。那个动作不是“爸爸抱抱”,是“你听我说”。他拍了三下,然后转身走了,走到张哲瀚的枕头旁边,趴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个画面在龚俊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小葡萄趴在他的枕头上,把脸埋进去,吸气。他在闻张哲瀚的味道。他在确认那个味道还在。他在确认那个属于他的味道没有被别人带走。
龚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在心里想:张慕恩,你才一岁。你才一岁,你已经会跟我抢老婆了。你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小葡萄变成什么样,他都会爱他。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小葡萄。是他的儿子。是张哲瀚怀了十个月、生了十几个小时、喂了一年的小东西。是那个会在他脸上拍红手印的小东西,是那个会在他抱住张哲瀚的时候挤进来的小东西,是那个会趴在他的枕头上闻张哲瀚味道的小东西。是他的儿子。
张哲瀚从卧室走出来,轻轻带上门。“睡着了?”龚俊问。“嗯。做噩梦了。哭了一会儿,我拍了两下就睡了。”张哲瀚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重新靠进龚俊的怀里。龚俊的手臂环上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瀚瀚。”
“嗯?”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记得上辈子的事?”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他真的记得,那他上辈子一定很爱我。爱到孟婆汤都不管用了。爱到投了胎还记得我的味道。爱到一岁就知道要跟我睡、不许别人亲我、不许别人抱我。爱到——爱到跟我抢你。”
龚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把脸埋进张哲瀚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的风。他在心里想:如果小葡萄真的记得上辈子的事,那他的上辈子,一定是张哲瀚。因为他爱张哲瀚的方式,跟他一模一样——不许别人碰,不许别人亲,不许别人抱。那是他的。张哲瀚是他的。他投了胎,变成了他们的儿子,但他还记得。记得张哲瀚的味道,记得张哲瀚的温暖,记得张哲瀚是他最爱的人。
“龚俊,你在想什么?”张哲瀚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上辈子是不是也是我的。”
张哲瀚笑了。他笑得很轻,但龚俊听见了。他听见张哲瀚的笑声,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从他们紧紧相贴的身体之间飘出来,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星光,像月光,像一切温柔的东西。
“你上辈子肯定也是我的。”张哲瀚说,“不然你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龚俊没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把张哲瀚抱得更紧了一点。那一紧,等于“是”。等于“上辈子是,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等于“不管投多少次胎,不管喝多少碗孟婆汤,我都会找到你,都会认出你,都会爱上你”。
卧室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哼唧。两个人同时看向卧室的门。门关着,但他们都听见了——小葡萄在梦里翻了个身,小嘴在吧唧吧唧,大概是在梦见吃南瓜粥。他的嘴角翘着,口水流在枕头上,小脚丫从被子里蹬出来,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他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在客厅里,抱着彼此,想着他。他不知道他的爸爸在吃他的醋,他的妈妈在笑他的爸爸。他不知道他是一个“孟婆汤掺了水”的婴儿,不知道他上辈子可能是一个很爱很爱张哲瀚的人。他只知道,他要睡在妈妈旁边,不许爸爸亲妈妈,不许爸爸抱妈妈。妈妈是他的。南瓜粥是他的。那张印着绿色葡萄的手机壳,也是他的。
张哲瀚把脸埋进龚俊的胸口,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想:小葡萄,不管你上辈子是谁,这辈子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我喂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可以跟我睡,可以不许爸爸亲我,可以跟爸爸抢我。你可以扒拉他的脸,可以推他的腿,可以在他快要亲到我的时候喊“妈”。你可以做任何事。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孟婆汤掺了水的你,是那个会评估、会算计、会用眼神警告爸爸的你,是那个会趴在我的枕头上闻我味道的你。是你。是你。是你。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了。远处的东方明珠塔还亮着灯,黄浦江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秋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甜甜的,糯糯的,像一块融化在嘴里的糖。
龚俊低头,在张哲瀚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张哲瀚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两个人就这么窝在沙发上,在深夜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抱着。卧室里,小葡萄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张哲瀚的枕头上,小脚丫蹬着被子,嘴角翘着。他在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金黄色的南瓜田里,张哲瀚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南瓜粥,用小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然后他转过头,看见龚俊站在远处,正朝这边走来。他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南瓜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挡在张哲瀚面前,伸出小肉手,推了推龚俊的腿。
“不许过来。”他说。在梦里,他会说话了。声音小小的,软软的,但很坚定。
龚俊低头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他蹲下来,跟小葡萄平视,用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说:“张慕恩,你妈妈是我老婆。”
小葡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龚俊的影子。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伸出小肉手,捧住了龚俊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鼻子上。
“你也是我爸爸。”他说。
龚俊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那个小东西抱进怀里。小葡萄趴在他的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领口,小脸贴着他的颈窝。他看着不远处的张哲瀚,那人正端着南瓜粥,笑着看着他们。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金黄色的,暖暖的,像一场温柔的雪。
然后他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张哲瀚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他,嘴角翘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醒了?”张哲瀚伸手把他从床里抱起来。
小葡萄趴在他的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服,小脸贴着他的颈窝。他转过头,看见龚俊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小葡萄,嘴角翘了一下。
“早。”龚俊说。
小葡萄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小肉手,指了指龚俊,又指了指张哲瀚,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清晰的音节:“妈。”
龚俊的耳朵红了。
张哲瀚笑了。
小葡萄把脸埋进张哲瀚的颈窝,嘴角翘得高高的。
窗外的上海,又是一个好天气。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暖暖的。远处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停在枝头。秋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甜甜的,糯糯的,像一块融化在嘴里的糖。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