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晚安
那个数字比他们第一次治疗时还高。顾深的手攥紧了身侧的裤缝。
“治疗不是有效果吗?为什么还会升?”
“治疗的效果是有时效性的。”陆沉舟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的腺体在持续地、高强度地生产信息素。治疗只能帮我排出一部分,但不能控制生产的速度。就像水池的进水口比出水口大,不管怎么排水,水位都在涨。”
“那怎么办?”
陆沉舟没有回答。
但在黑暗中,顾深看到他的右手抬了起来。他没有朝顾深的方向伸过来,而是抬到了自己的眼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也许是手腕上那个检测仪,也许是那枚圆形的疤痕。
“你今天应该暂停治疗。”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哑,“我的状态不好。你离我太近了。”
“我不走。”
“顾深——”
“我不走。”
顾深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半米。他站在陆沉舟的面前,近到他能感觉到陆沉舟呼吸时带起的气流,近到他能看到月光偶尔漏进来时落在他眼底的那一小片光。
信息素从顾深的身体里涌出来。
不是缓慢的、克制的释放,而是像决堤一样、控制不住地倾泻。铃兰花香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浓度和速度,从他的腺体中喷涌而出,裹住了陆沉舟的身体,裹住了他的信息素。
雪松猛地收紧了。
像一条被触动的蛇,瞬间缠绕上来。顾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拉了一下,重心不稳,朝前倒去——
陆沉舟的手扶住了他的腰。
不是那种克制的、隔着一层空气的扶,而是结结实实的、整个手掌贴上去的扶。顾深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像烧热的铁。
他的额头撞上了陆沉舟的肩膀。
信息素在这一刻同时爆发了。
铃兰和雪松像两颗相撞的星球,在碰撞的瞬间释放出巨大的能量。顾深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在尖叫——不是疼,而是一种过于强烈的、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像触电,像溺水,像被扔进了一个没有重力的空间里,四肢百骸都在失重。
他听到陆沉舟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
那只扶在他腰间的手在收紧,每一个指节都在用力,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陆沉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该靠近我的。”
顾深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那件白色衬衫的面料贴在他的脸颊上,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他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在那之下,是陆沉舟皮肤的温度,是陆沉舟信息素的源头,是一颗正在猛烈跳动的心脏。
“13.8。”顾深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测得不准。”
“什么?”
“你的信息素浓度。13.8是吃药之前的吧?你现在应该再测一次。”
陆沉舟没有动。他的手还扶在顾深腰间,顾深的脸还埋在他肩窝。信息素在两人之间疯狂地交融,像两条曾经分开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大海。
然后顾深听到了一个声音。
嘀。
是陆沉舟抬起手腕、按下检测仪的声音。
三秒后,又是嘀的一声。
“多少?”顾深没有抬头。
沉默了很久。
“8.2。”
8.2。从13.8到8.2,降了将近六倍。比他们任何一次治疗的效果都好。
顾深把他的脸从陆沉舟的肩窝里抬起来。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月光的缝隙间,顾深能看到陆沉舟的瞳孔——深灰色的,此刻被一种暗沉的情绪占满了。
“我说过的。”顾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可以是你的出口。”
陆沉舟看着他。
那只扶在腰间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闪电突然照亮了整个房间。白色的光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陆沉舟的脸,顾深的脸,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还有空气里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铃兰和雪松。
然后雷声来了。
轰隆隆的,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而过。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茶几上的水杯在托盘里微微跳动。
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雨,而是倾盆的、铺天盖地的暴雨。雨水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风声、雨声、雷声,混在一起,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
在这满世界的嘈杂中,顾深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陆沉舟的呼吸。
它不再平稳了。和那些信息素一样,它也在失控的边缘。
“顾深。”陆沉舟叫了他一声。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陆沉舟的手指从他的腰间慢慢往上移动。一寸一寸,像在丈量什么。顾深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的脊背上留下了灼热的轨迹,火烧一样的。
“我在想你为什么不走。”
顾深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被云层完全遮住了。房间里只剩下黑暗。顾深看不到陆沉舟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看着他,在黑暗中,在暴雨中,在信息素卷起的风暴中心。
“因为我答应过你。”顾深说,“在你最不堪的时候,我不会离开。”
闪电。
白光照亮了陆沉舟的脸。
他的表情不是顾深预想中的任何样子。不是克制,不是隐忍,不是那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样子。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太久,突然看到了光。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他怕一眨眼它就会消失,所以他只是看,久久地看,不敢眨眼。
雨越下越大了。
陆沉舟的头慢慢地低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住了顾深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铃兰和雪松在这不到十厘米的空间里彻底混为一体,再也分不开。
“顾深。”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梦里传来的。
“嗯。”
“我忍了十二年。”
顾深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十二年。”陆沉舟的声音有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缝隙,“每一天都在忍。每一秒都在忍。忍到我不知道我在忍什么。是本能,是痛苦,还是我活着这件事。”
顾深的手抬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陆沉舟的脸。冰冷的指尖,滚烫的皮肤。他的手指慢慢划过陆沉舟的眉骨,划过眉尾那道极浅的疤,划过颧骨,划过高挺的鼻梁。
他没有受过任何人的触碰。
因为他不敢让别人靠近。
但此刻,他没有躲开。
“那你现在呢?”顾深的指尖停在他的鼻梁上,“现在还觉得活着只是在忍耐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
但他的信息素回答了。
雪松不再狂暴了。它缠绕着铃兰,缓慢地、温柔地,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放下了肩上的行囊。没有目的地要去,没有东西要赶,只是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人的身边,呼吸。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雷声渐渐远了,远到天边,变成了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闷响。
顾深不知道他们这样站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时间在这个空间里失去了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两个人之间的那几厘米距离,是彼此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是信息素在黑暗中无声的对话。
陆沉舟的头从他的额头上抬起来了。
那只手也从顾深腰间收了回去。
他们之间重新出现了一段距离。风吹过,裹着雨水的气息。
“今天的治疗结束了。”陆沉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没有情绪的语气。
“你每次都在我不想走的时候说结束了。”顾深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沉舟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想走?”他问。
顾深咬了咬嘴唇。他的耳朵很烫。
“……走吧。”他转身走向门口。
但没走几步,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不是扣在骨头上的那种力度,而是更轻的、更迟疑的。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岸边伸出了脚,试探水温。
顾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陆沉舟松开了手。
“……晚安。”
顾深推开书房的门,走进走廊。
回到客房,他坐在床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上面还残留着陆沉舟眉骨的触感——光滑的、温热的,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玉石。
他把手指攥成了拳头。
“你不想走?”陆沉舟问过。
他没有回答。
但现在,在这个无人的、被暴雨包围的房间里,他在心里回答了那个问题。
不想。
他不想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恰恰是因为知道,他才害怕。
但害怕也没有用。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就像他的信息素在遇到陆沉舟的那一刻开始苏醒一样——那不是一个选择,那是一个结果。
他和这间房间里的钢琴、书房里的月光、走廊尽头的目光一样,都在那个人的引力场里,被捕获了。
他就是不愿意开口承认而已。
雨停了。
窗外的云散开了,月光重新漏了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
顾深躺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方形的光。
他知道走廊尽头那间书房里,那盏灯还没有灭。
他闭上眼睛,让铃兰花香最后一次从身体里溢出来。
去告诉他。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