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未婚夫
抑制贴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很奇怪。
冰凉,带着一丝薄荷的味道,像一层薄薄的冰膜封住了后颈的腺体。顾深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侧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块肉色的贴片和肤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信息素被封住了。一丝都漏不出来。
这种感觉像被人捂住了嘴巴。不是疼,是闷。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块贴片,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医用胶面,没有温度,没有呼吸。
“习惯就好。”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然后他下楼,吃早饭,坐在花园的梧桐树下,看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他没有注意到,二楼的窗户今天一直没拉开过窗帘。
下午的时候,韩叔过来找他。
“顾先生,陆总让我转告您,今晚有个宴会需要您出席。”
顾深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什么宴会?”
“陆氏集团的慈善晚宴。陆总需要一位女伴——男伴。”韩叔更正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顾深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昨晚在剧院门口,陆沉舟从车里走出来的样子——大衣,月光,人群自动让开的路。他想起那个Alpha拉起他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像一把刚好卡住的锁。
“几点?”
“七点。司机会准时在门口等您。服装已经准备好了,在您房间。”
顾深点了点头,走回了别墅。
客房的床上放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旁边是一双黑色的皮鞋,还有一条暗纹领带。西装的面料很软,摸上去像水一样滑。顾深拿起那件外套,对着镜子比了比——剪裁很合身,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
他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西装革履的人。
那个人看起来很陌生。不像是那个住在小公寓里、弹着走音钢琴、偷偷练歌的顾深。像另外一个人。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
后颈的抑制贴还在。
他把领带系好,把领口拉到最高,盖住了那块贴片的边缘。
下楼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在客厅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站在那副没下完的国际象棋前,手里拿着一枚棋子,正在考虑下一步。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顾深看到陆沉舟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肩膀上,再到腰间,然后收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注意到,陆沉舟拿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走吧。”陆沉舟把那枚棋子放回了棋盘上。
他们坐同一辆车。
车程大概四十分钟。顾深坐在后座的左边,陆沉舟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顾深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把陆沉舟的倒影也映在了玻璃上。他看着那个倒影——模糊的、不真实的、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
“你的信息素,被封住了?”陆沉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顾深没有转头:“嗯。你的抑制贴很好用。”
“那是医用级别的。”陆沉舟说,“专门给信息素不稳定的Omega用的。你的腺体刚被激活,发情期还不规律,贴一段时间会比较好。”
“要贴多久?”
“不知道。看你的身体什么时候稳定下来。”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如果我贴了抑制贴,你还能感觉到我的信息素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
“……能。”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淡。”
“那如果我贴了,你也贴了呢?”
“那我们就跟两个Beta一样。”陆沉舟的语气很平淡,“什么感觉都没有。”
顾深转过头,看着陆沉舟的侧脸。
那个人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顾深总觉得,在这句话的底下,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压了一下。
“那你会贴吗?”他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了宴会厅的停车场。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顾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信息素的浪潮——几十个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在空气中交织、碰撞、拉扯,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他以前对这种东西没有感觉,因为他的腺体是休眠的,他闻不到这些,也感受不到这些。
但现在,他能感觉到了。
那些信息素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他身上。不是疼,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肩膀碰到了陆沉舟的手臂。
陆沉舟没有躲开,但也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让顾深的肩膀靠着他。
“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顾深能听到。
“嗯。”
“跟着我就行。不用说话。”
顾深点了点头,站直了身体,松开了靠在他手臂上的肩膀。
他们一起走进了宴会厅。
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女人的晚礼服和男人的西装,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混着各种信息素的气味。顾深跟在陆沉舟身后半步的位置,走过那些衣香鬓影的人群,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艳羡,也有——敌意。
他感觉到几道Omega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尖利的、审视的,像针一样扎过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他听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是陆沉舟的Omega?看起来不像啊。信息素好淡。”
顾深的后背绷紧了。
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跟着陆沉舟往前走,一步一步,穿过人群。
“陆总,好久不见。”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香槟杯迎了上来,看起来五十多岁,发际线退得很高,但精神矍铄。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西装,长相很精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总。”陆沉舟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位是……”王总的目光落在顾深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顾深。我的未婚夫。”
陆沉舟的声音很平,但“未婚夫”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顾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未婚夫。
这三个字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总的眼神变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笑容:“顾先生,幸会。这是犬子,王亦然。”
白色西装的年轻人上前半步,朝顾深伸出手。他的桃花眼微微弯着,笑容很得体,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是友善。
“顾深,你好。”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的中音区,“我听说过你。顾家的二公子,信息素寡淡症——对吧?医学上的说法叫‘先天型信息素寡淡症’,发病率大概是万分之三。”
空气凝滞了一下。
顾深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握上去。
然后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挡在了顾深和王亦然之间。
陆沉舟的手。
“亦然。”陆沉舟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几年不见,你的交际礼仪还是这么欠缺。”
王亦然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陆沉舟和顾深之间游移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但也更冷了。
“陆哥,我只是出于关心。毕竟顾家二公子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一个信息素几乎不存在的Omega,出现在这种场合——我担心他身体吃不消。”
“他吃不消有我。”陆沉舟说,“不劳你费心。”
王亦然的目光沉了一下,但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收回手,退回了王总身后。
王总尴尬地打了个圆场:“亦然这孩子,就是嘴快。陆总别往心里去。来来来,我敬您一杯。”
陆沉舟没有接那杯酒。他转过身,对顾深说了一句“走吧”,然后带着他穿过了人群。
顾深跟在他身后,感觉到王亦然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像一根鱼刺。
他们走到宴会厅的角落里,一张安静的、没有人的圆桌旁。陆沉舟拉开一把椅子,示意顾深坐下。
顾深坐了下来,抬头看着站着的陆沉舟。
“那个王亦然,他是谁?”
“王氏集团的独子。”陆沉舟的语气很淡,“一个Alpha。”
“他知道你是信息素紊乱症?”顾深压低声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是在试探你。”
陆沉舟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然后被压了下去。
“你很聪明。”他说,“但有时候,聪明不是好事。”
他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一杯放在顾深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脚,轻轻地摇晃着,看着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慢地流下。
“那个王亦然,他以前——”顾深开口。
“他以前追过我。”陆沉舟说。
顾深拿着香槟杯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陆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给我送了一个月的花。每天一束,不重样。后来他发现了我的病,就不再送了。”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是一个完美的Alpha。”陆沉舟低头看着手里的香槟杯,“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