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交易
顾深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那行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接触者至今未醒。”
他反复地回想昨晚在地下室看到的一切。那根变色的试纸,那个数字13.2,还有陆沉舟在说“13.2倍”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说他身体里住着一头随时可能杀死别人的怪物。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七点整,他被手机的闹钟叫醒。
顾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他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陆沉舟。
不是为了联姻,不是为了顾家,不是因为任何人逼迫他。是他自己想去。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陆沉舟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实——那个Alpha在昨晚说“因为我在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痛苦,不是骄傲,而是——
害怕。
一个信息素浓度是普通人一百多倍的Alpha,在害怕自己的本能。
顾深洗完澡换好衣服,推门出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那张纸条。“晚饭。七点。餐厅。”字迹还是那么锋利,像刀刻的。他把纸条拿出来,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楼下,韩叔已经在餐厅等着了。早餐还是精致得不像话,今天换成了中式——白粥、小菜、煎饺,还有一碟切成细丝的酱菜。
顾深坐下来,吃了几口,然后问:“陆沉舟呢?”
“陆总在书房。”韩叔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
“我想见他。”
韩叔看着他,那双经历了风浪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通报一声。”
顾深等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喝完了半碗粥,把煎饺一个一个地吃完,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他在那副没下完的国际象棋前站了一会儿,黑棋和白棋僵持着,像两个谁都不肯先低头的敌人。
“顾先生。”韩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总请您过去。”
顾深转过身,走进了那条熟悉的走廊。
白天的走廊和夜晚不一样。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深色的木地板照得发亮。墙上那些油画终于能看清了——是风景,不是人像。山、海、一棵孤独的树,色调都很暗,像是在阴天里画的。
书房的门开着。
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的姿势——身体微微后仰,右手握着钢笔,笔尖落在文件上。但他今天穿的不是西装,而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他看到顾深进来,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顾深站在书桌前,等了他大概有十秒钟。十秒钟后,他开口了。
“陆沉舟,我想跟你谈谈。”
笔尖顿了一下。
“谈什么?”陆沉舟的声音没有温度,但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听。
顾深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想了一整夜的话说了出来:
“你的信息素不稳定,是因为你的身体承受不了你腺体的分泌量。你的腺体在持续地、高强度地生产信息素,而你的身体机制跟不上。就像一个水龙头一直在放水,水池满了,水就会溢出来。溢出来的那一瞬间,就是失控。”
陆沉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你学过医学?”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在网上查了一晚上。”顾深说,“虽然很多论文我根本看不懂,但有一篇讲信息素超载综合征的,症状和你几乎一模一样。”
陆沉舟放下了笔,身体靠进了椅背里。他看着顾深,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神色——不是嘲讽,不是审视,而是真正的好奇。
“所以你来看了一晚的论文,然后来给我当医生?”
“不是当医生。”
顾深往前走了半步。他的手心在出汗,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你昨晚说,你清醒是因为你在忍。但你不能一直忍下去。你忍一次,就会反弹一次;反弹一次,信息素浓度就会更高。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你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让你在失控之前就把信息素泄出去的出口。”
陆沉舟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自己已经知道结局的演出。
“而我,”顾深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没有退缩,“我可以是你的出口。”
书房的空气静止了。
陆沉舟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地收拢,又慢慢地松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深注意到他后颈的肌肉绷紧了——那是Alpha被激怒或被打动时才会出现的反应。他分不清是哪一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沉舟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我知道。”
“你只是一个信息素淡到几乎不存在的Omega,你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了,你怎么控制我的?”
“我不能。”顾深承认,“但你失控的时候,你的信息素会本能地寻找附近的Omega,就像昨晚它找了我一样。你不去找别人,是因为你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你可以来找我。”
陆沉舟站了起来。
他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一样的压迫感压过来。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地走向顾深。顾深没有后退,尽管他的腿已经在发抖,但他的脚钉在地上,一步都没有退。
陆沉舟走到了他面前,近到顾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低下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顾深,像要把他的灵魂看穿。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陆沉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耳语,“你以为信息素失控是什么?是信息素多一点、少一点的问题?不是。失控的时候,我是一个没有理智的野兽。我不认识任何人,不记得任何事情。我的本能只有一个——”
他的手抬起来,捏住了顾深的下巴。力道不重,但无法挣脱。拇指压在他下颌骨的凹陷处,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把你撕碎。”
顾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不是只有害怕。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却还是想往下看一眼。
“那你现在呢?”顾深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你现在失控了吗?”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收紧了。
“没有。”
“所以你是有理智的。”顾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你有理智的时候,你可以选择。就像你选择了忍耐——你也可以选择,不撕碎我。”
陆沉舟看着他,一动不动的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支钢笔,重新坐下。他的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这骗不了顾深。
“你想怎么交易?”陆沉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冷静。
顾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知道,他赢了。
“我的信息素能稳定你的状态。”他说,“昨晚你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你的信息素从13.2降到了9.8。差了三倍多。不是因为我的信息素有多强——是因为我能让你放松。你一放松,腺体的分泌速度就会降下来。”
陆沉舟的笔尖没有动。
“你要什么?”
顾深呼吸了一口:“第一,不要碰我。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给你当发泄工具的。”
陆沉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说下去。”
“第二,我要我的自由。我可以在你失控的时候帮你,但我不是你囚禁的犯人。我要能出门,能见朋友,能继续我的生活。”
“第三呢?”
顾深顿了顿,咬了一下嘴唇。
“第三——我要你帮我争取一个角色。”
陆沉舟抬起眼。
“什么角色?”
“《歌剧魅影》。”顾深的嗓子发紧,但他没有停下,“国内巡演版,下个月选角。我知道这部剧的投资方和陆氏有关系。我不需要你帮我走后门,我只需要一个试镜的机会。”
沉默。
陆沉舟靠在椅背里,看着他。那种目光很复杂,顾深读不懂。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什么事情。
“你是个Omega,你想当音乐剧演员?”陆沉舟的声音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
“我知道这不现实。”顾深说,“但我练了六年了。”
“六年。”
“从十八岁开始。”
陆沉舟看了他良久,然后低下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
“第一条,我答应。第二条,门禁是晚上十点,出门要带司机,周姐会跟你。第三条——”他顿了一下,“试镜机会可以给你,但我不会帮你做任何其他事情。”
顾深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没想到陆沉舟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甚至准备好了一段长篇大论来说服他。
“你不问问,如果你的信息素伤害了我怎么办?”
“我问了有用吗?”陆沉舟的声音淡淡的,“你看起来不是会改变主意的人。”
顾深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有些意外的笑——因为陆沉舟说对了。他确实不是会改变主意的人。
陆沉舟抬眼的瞬间看到了那个笑容,钢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他没有擦,只是看着那个墨点,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九点,你来书房。”陆沉舟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如果我当天不需要你,韩叔会提前通知你。”
顾深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沉舟放下笔,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锁定着顾深。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调侃,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刻进骨头里一样重。
“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那个朋友。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他顿了一下,“我就把你关起来,真的关起来。不是软禁。”
顾深的后背发凉。
他相信陆沉舟说得出做得到。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撒谎。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出去吧。”
顾深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陆沉舟。”
“又怎么了?”
“谢谢你。”顾深说,“不是谢你答应交易。是谢你昨晚——在我没有走的时候,你没有伤害我。”
身后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顾深以为陆沉舟不会再回答了,他推开门准备走出去。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得像风。
“我应该谢谢你,没有在我最不堪的时候离开。”
顾深没有回头。
他走出书房,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沈安发来的一张照片。沈安站在剧院门口,举着两张票,笑得像个傻子。
附言是:“下周五《歌剧魅影》预演场!我抢到票了!!!两张!!!你到时候还在那个鬼地方吗?跑得出来吗???”
顾深看着那张照片,笑着笑着,眼眶突然红了。
他回了一条消息:“能。一定去。”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走廊走回了客房。
书房的门内,陆沉舟坐在椅子上,钢笔悬在文件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相框上。相框里是空的,没有照片,一直被那么空着,落了一层薄灰。
他把相框翻了过去,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从天边涌来,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空气里的铃兰花香,还没有散。
陆沉舟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签那份他看了三遍都没签下去的文件。
这一次,他的笔尖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