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秘密
纸条上没有写是谁留的,但顾深知道。
整个别墅里,只有一个人会写那么锋利的字,像刀刻的。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半。距离七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顾深把纸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花园里的时候,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扇窗户。他的身体在做一些事情,他的大脑跟不上。
他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花园,花园尽头是那棵梧桐树,梧桐树顶上那扇窗户的窗帘现在拉得严严实实。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后颈还是隐隐发烫——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只是被那一层布隔开了。
他知道那个人在家。
他一直都在。
顾深去洗了个澡,换了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不是刻意打扮,是因为他只有这一件算得上“得体”的衣服。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想把毛衣脱了。
手指已经抓住了下摆,他又松开了。
“顾深,你在做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但耳根已经红了一片。
他在六点五十的时候走出了客房。
走廊很长,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得像融化的黄油。他走过第一扇窗、第二扇窗、第三扇窗——然后停下。
第三扇窗的旁边,是一个半开的门。
门缝里透出暗黄色的光。
这不是陆沉舟书房的那扇门。书房的他在走廊的尽头,而这扇门在走廊的中段。门上没有挂牌子,没有任何标记,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顾深应该走过去的。他应该走到餐厅去,坐下来,等七点整那个人出现。但他没有。
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楼梯,通往地下室。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裸露的水泥,没有刷漆,也没有贴壁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金属的冰凉气息。
顾深犹豫了一秒,然后走了下去。
楼梯的尽头是一道银灰色的金属门,门边有一个指纹锁。门没有锁,虚掩着,透出一线白光。
他把门推开。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实验室。
不,不对——这是一个研究室。没有电影里那种巨大的试管和冒着白烟的烧瓶,但有电脑、显微镜、一排排整齐的试管架,还有一面墙的资料柜。整个房间干净得像手术室,白光从天花板的灯带里倾泻下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张不锈钢台面,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器皿,器皿里漂浮着一条试纸。试纸已经变了色,从原本的白色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
顾深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试纸旁有一张标签,上面写着编号和信息素浓度。他看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但最下面一行他看懂了:
“异常波动。峰值:正常Alpha的12.7倍。”
顾深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12.7倍。
一个正常Alpha的信息素浓度,是Beta的十倍左右,已经足以让Omega腿软。12.7倍的Alpha信息素,就意味着——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之前有三个Omega接触过他,全都被送进了ICU。
不是巧合。
不是意外。
是这个人——这个叫陆沉舟的Alpha——他的身体里住着一头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的猛兽。
而顾深昨晚坐在那头猛兽身边,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顾深站直了身体,目光从那根试纸移开,落到了其他东西上。
资料柜的门半开着,他没有翻别人东西的习惯,但他看到了最上面那一层露出来的文件封面。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章,写着“绝密”,下面是几行字——
“信息素紊乱症临床观察记录”
“患者:陆沉舟”
“建档时间:距今12年”
12年。
他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被这个病折磨了。
顾深伸出手,手指碰到那个文件夹的边角——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轻到只是一个呼吸的节奏变化。
但他的后颈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看到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平静,没有怒意,却让顾深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慢慢地转过身。
陆沉舟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手腕上的一个疤痕——圆形的,像烫伤留下的。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慵懒,好像他只是在等一杯咖啡,而不是在审问一个闯入自己秘密的人。
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两根钉子,把顾深钉在了原地。
“我……”顾深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门没锁。我只是——”
“好奇?”陆沉舟替他说完了。他离开了门框,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顾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退路了。
陆沉舟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一步。
他比顾深高半个头,顾深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从这个距离,顾深能看到他眼底的细纹,能看到他左边眉尾有一道极浅的疤,能看到他的嘴唇是苍白的,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人。
“你知道上一个进这个房间的人,现在在哪里吗?”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顾深摇了摇头。
“在医院。”陆沉舟说,“他是我之前的私人医生。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顾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知道陆沉舟在吓他,他知道这种“威胁”有一半是演的,但他不知道剩下那一半是不是真的。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气质,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让你永远猜不到面具后面是什么表情。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这就走”。
但他的嘴巴张开了,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句子。
“你的信息素峰值到过12.7倍。”
陆沉舟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警觉——像一只在暗处的猫被突然照亮了。
“正常Alpha的信息素浓度,最多是普通人的十倍。”顾深的腿在发抖,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巴就是停不下来,“你有一百二七倍。这不是紊乱症——这是变异。你的腺体跟别人不一样。”
沉默。
漫长到让人窒息的沉默。
陆沉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那么看着顾深,像在看一个突然说出了不该说出的密码的人。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笑,甚至不是冷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不明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有意思。”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你比看起来聪明。”
他伸出手。
顾深以为他要掐自己的脖子,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但陆沉舟的手越过了他的脸,落到了他身后——不锈钢台面上的那根试纸。
他拿起那根试纸,举到眼前,看了两秒。
“12.7倍是上周的数据。”他把它丢进了一旁的废料桶,声音漫不经心,“今天早上刚测的,13.2倍。”
“你以为我要害你?”
“我不知道。”顾深说,“我只知道,你是我见过最危险的Alpha。”
陆沉舟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顾深看不懂的神色。
“那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这句话,周姐也说过。韩叔的眼神也说过。现在陆沉舟亲自说了。
顾深咬了咬牙。
“既然这么危险,你为什么不把自己关起来?”
陆沉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治不好。”顾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的医生治不好,你的药物控制不住,你的信息素一年比一年强。你做了一个实验室,不是为了治自己——你是为了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杀了你。”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调侃,没有威胁,没有任何伪装。那是一种赤裸裸的、被剖开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突然被人拿灯照了一下。
“你知道太多了。”陆沉舟说。这一次,他没有在开玩笑。
“我知道的还不够多。”顾深脱口而出,“我只知道你会失控,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会发狂。12.7倍的Alpha信息素,普通人早就精神崩溃了。你为什么还清醒?”
陆沉舟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顾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因为我在忍。”
顾深愣住了。
“你在忍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走到资料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注射器。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他取出一支注射器,举到灯光下,弹了弹针管里的气泡,“我现在要去打一针镇定剂。你在外面等着。如果我二十分钟没出来,你就打电话给周姐,让她叫救护车。”
顾深看着那支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如果我不走呢?”
“你可以选择留下。”陆沉舟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但我不能保证你待会看到的东西,不会让你做噩梦。”
他拿着注射器,走进了金属门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门关上的时候,顾深听到了锁扣转动的声音。
顾深站在原地。
他应该走的。他应该上楼,回客房,锁上门,当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一个被送来联姻的Omega,陆沉舟的病跟他没有关系,这个地下室跟他没有关系。
他的脚没有动。
他听着隔间里传来的声音——金属的碰撞声,衣料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闷哼。
注射镇定剂的时候,他没有叫出声。
但他一定很疼。
顾深走到隔间门前,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板上方。
他没有敲。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的信息素慢慢地、慢慢地弥散开来。铃兰花香从门缝里钻进去,细得像一根丝线。
他不知道陆沉舟能不能感觉到。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他觉得,如果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独自忍受痛苦的时候,知道门外有一个人在等他——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没用的Omega,哪怕那个人什么忙都帮不上——那也许,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十八分钟后,门开了。
陆沉舟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白了。
他看到顾深站在门口,动作顿了一下。
“你没有走。”
“你说二十分钟。”顾深说,“还差两分钟。”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像冰雪融化一样的弧度。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冷淡。
“走吧。”他说,“吃饭。”
顾深跟在他身后,上了楼梯,穿过走廊,走进餐厅。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晚餐。韩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食物还冒着热气。
陆沉舟坐到长桌的那一头,顾深坐到这一头。中间隔着十二个空座位。
没人说话。
顾深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肉质很嫩,酱汁浓郁,但他吃不出味道。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那间地下室、那根变了色的试纸、那个数字——13.2。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长桌对面。
陆沉舟在吃他的晚餐,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咀嚼同样的次数。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像一个活人。
然后,陆沉舟抬眼,和他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切他的牛排。
顾深也低下头,继续吃他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顾深知道,他们的信息素已经在空气里碰到了一起。
铃兰,雪松。
在餐桌的正中央,那片没有人坐的地方,安静地、缓慢地,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