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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初见

顾深是被一阵压抑的声音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被周姐带到客房之后,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倒在床上,以为自己根本不可能睡得着——可身体比意识诚实得多,他在陌生的床上、陌生的气味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现在他醒了。

不是因为天亮,是因为声音。

那种声音很轻,像一头巨大的野兽被困在笼子里,想嘶吼却不敢出声。压抑的、低沉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喘息,断断续续,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顾深坐起来,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从哪里来的,但他的手已经推开了客房的房门。走廊很暗,只有墙角的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清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应该回去的。

周姐说过——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

但他没有回去。

他的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一步一步,直到那扇虚掩的门前。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缝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陆沉舟。

不是书房里那个矜贵冷淡的Alpha。此刻的陆沉舟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信息素在房间里疯狂地翻滚。

燃烧的雪松变成了暴风雪,冷冽的烟草变成了烈火。两种极端的气味在空气中撕扯、搏斗,像两头被困在同一具身体里的野兽。

顾深站在门外,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铃兰花香。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在往外溢,不是在恐惧,而是在——回应。

就像两把频率不同的琴弦,一把在疯狂地震颤,另一把在慢慢地、慢慢地调整自己的频率,试图共鸣。

顾深的后背贴上了墙壁,手指攥紧了门框。

他突然想起周姐说的第三句话——“如果他让你走,你就走。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他应该走。

但他动不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信息素不让他走。那点淡得可怜的铃兰花香,正像一只小小的手,固执地伸向门缝里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Alpha。

顾深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一瞬间,陆沉舟的信息素像海啸一样扑过来。顾深几乎站不稳,他靠着门框,一步一步地走进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发抖。

“谁?”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辨认闯入者是敌是友。

“是我。”顾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尽量让它显得平稳,“顾深。你……你还好吗?”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顾深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但他不敢走过去,因为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幻觉。

“出去。”陆沉舟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现在。”

“你的信息素——”顾深没有动,“你在失控。”

“我说出去!”

陆沉舟的信息素突然炸开,像一颗炸弹在房间里引爆。顾深被那股力量推得后退了两步,背撞上了墙壁,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他没有走。

他扶着墙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又走了回去。

这一次,他走到了陆沉舟面前。

他蹲下身,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Alpha平视。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看到陆沉舟眼底的血丝,近到他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的体温烫得像在发烧。

“我不会走的。”顾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除非你告诉我,你真的不需要我。”

陆沉舟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信息素还在翻滚,但不再那么狂暴了。铃兰花香像一条细细的溪流,缓缓地流进了暴风雪的中心。雪松不再燃烧了,烟草也不再冷冽了,它们慢慢地、慢慢地,与铃兰融在了一起。

顾深没有碰他。他只是在陆沉舟身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同一面墙,肩膀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深以为陆沉舟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陆沉舟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的信息素不让我走。”顾深说,“它在喊我。”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沉默。

然后顾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肩膀。是陆沉舟的头,他靠了过来,像一头筋疲力尽的野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五分钟。”陆沉舟的声音闷闷的,从顾深的肩窝里传出来,“五分钟之后,你走。”

顾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那个Alpha靠着自己的肩膀,让铃兰花香慢慢地、慢慢地包裹住燃烧的雪松。

他不知道过了多少个五分钟。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不是因为害怕陆沉舟,不是因为他善良到要去救一个陌生人。他只是觉得,在那扇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正在失控的Alpha,还是一个和自己一样、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的人。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陆沉舟的头从他肩膀上移开了。他站起来,动作比之前利落了很多,脸上的表情也重新变成了那种顾深第一次见到时的冷淡。

“你可以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低沉,“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顾深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他看着陆沉舟的背影,那个男人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深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陆沉舟。”

他听到自己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舟没有抬头,但笔尖停了一下。

“你的信息素紊乱症,是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忍?”顾深说,“你在忍什么?”

空气凝固了。

然后顾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信息素从身后压过来。不是失控的那种狂暴,而是纯粹的、刻意的压迫——像一个警告。

“顾深。”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得像一把刀,“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从这里爬出去。”

顾深的后背绷紧了。

他咬了咬嘴唇,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姐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看了顾深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你昨晚在里面?”她问。

“嗯。”

“他让你碰他了吗?”

“没有。”

“他让你靠近他了吗?”

顾深想了想:“……算吧。”

周姐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她上下打量了顾深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深没有听懂的话:

“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顾深回到客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他不确定。

他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铃兰花香里,多了一丝雪松的气息。

顾深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