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子
交趾的稻子长得很好。
杨粟到的时候,正是秋收的时节。
田野里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下来一层层的水稻被风一吹就互相依偎着,无数人争相弯腰去捡那地上的碎金。
农时正忙,一个个都弯着腰棕色的麻衣就层层在麦浪里,一镰一镰地割着,几乎没有直起身的时候。
乍一看他们头上金色的草帽远远看着一如稻田中的一员,汗水滴进土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土。
他下了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农人劳作。
一个老农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穿竹青色衣裳的年轻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年轻人站得笔直,身姿清挺,气度不凡,长相更是比村头荷塘里的稻荷还出彩,像是一株长在田埂上的青竹,和周围的泥土、汗水、稻穗格格不入,偏偏透着奇异地和谐。
"是……来看稻谷的?"老农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镰刀,刀刃上沾着新鲜的稻浆他局促的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土:“这刚下来的新稻,好着呢,你看看,没有一粒瘪的。”
杨粟闻言收回视线浅笑着看他:“听闻你们这的稻子好,我来看看,都是怎么种的?也收些稻种。”
老农愣了一下,随即陪笑再度自荐想让这人多收些:“这稻子有什么好学的,祖祖辈辈都在种,闭着眼睛都会。俺们这的稻子是真好,也是真便宜。"
"不一样。"杨粟蹲下身,从田里拔起一株稻子,放在掌心端详。
稻穗很沉,颗粒饱满,每一粒都像是被阳光喂饱了的,攫取精华泛着淡淡的金黄。
"中原的稻子,一年一熟,而交趾的稻子,却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这里的土、这里的水、这里的气,都和中原不同。"
老农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他也在田埂上蹲下来,从杨粟手里接过那株稻子,指着稻穗上的颗粒,一五一十地讲起来。
"这里的土是红土,黏,保水,稻子根扎得深。水是山泉水,甜,稻子喝了长得快。气……"老农抬头看了看天汗珠沿着他的皱纹往下滚:"这里热,雨多,稻子喜欢。"
杨粟认真地听着,不时问几句。
老农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杨粟问得在点子上,不是那种外行人的瞎问,渐渐地,话就多了起来,从选种讲到育秧,从插秧讲到灌溉,从施肥讲到除虫,滔滔不绝,像是一口被掘开了的泉。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杨粟已经记了满满一页纸。
他收起纸笔,向老农道了谢,从袖中取出几文钱,塞给老农。
老农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了,他本来也没想着几句话的功夫还有报酬,还是攥在手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客人要是真想学,明日来我家,我带你去田里,手把手教你。"
杨粟点头应下,翻身上马,往城中走去。
交趾的城不大,但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水果蔬菜扎堆,布匹高高挂着,陶器一个叠一个、草药晒在路边、还有牲畜……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甜的、酸的、苦的、腥的,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得浓稠的药罐子。
杨粟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街的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下面的街道。
他坐在窗边,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在洛阳,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在洛阳,他的时间被填满,被朝议、被奏折、被曹熠的课业、被郭遗的叮嘱、被各方的算计和博弈填满。
但在这里,在交趾,在远离洛阳的千里之外,他忽然有了大把的时间。
那些时间像是一捧散落的沙子,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他抓不住,也留不下。
偶尔想起曹熠,想他可能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好好批奏折,想他有没有被司马家的人刁难,想他……有没有想自己。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君臣有别。
师徒分际。
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像离开洛阳前做的那样。
但这一次,心理建设没有那么管用了。
那些念头像是有生命的菟丝花,被他甩出去,又自己爬回来,缠在他的脚踝上,不让他走,汲取他的骨血。
他关上窗,坐到案前,铺开纸笔,开始整理今日从老农那里学来的东西。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着交趾稻种的选种、育秧、灌溉、施肥……写着写着,笔尖忽然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开一个墨团。
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很久,久到墨团在纸上慢慢晕开,从一个小小的点变成一片模糊的阴影。
他想起那个梦。
那片火海,那个在火海里奔跑的人,那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焦黑的手,那个声音——“别丢下他……”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街道上的人群还在来来往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吵,但那种吵闹是活着的吵闹,是有烟火气的吵闹,是让人心安的吵闹。
他深吸了一口气,交趾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热的气息,和洛阳的干燥、海边的咸腥都不一样。
那种湿热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裹在他的皮肤上,闷热的如同在蒸锅里的粽子。
天老爷喜欢玩弄人,热几天,下场雨,又接着热,就好像那怕锅被烧穿的厨子。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继续写。
写到掌灯时分,终于把今日所学整理完毕。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有些发酸搭在自己膝头自己揉了会儿。
窗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还在亮着,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最后吹了昏黄的烛火,和衣躺下。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但也没有睡沉。
半梦半醒之间,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滚烫的,贪婪的,和梦里那片火海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填的是晒干的稻草,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和"听潮阁"的艾草不一样。
深吸一口气,那草香就钻进鼻腔,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剂温和的药,慢慢地,把他的意识往下拉。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