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过往创伤
陆衍合上平板,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窗外夜色浓得像泼了墨,安全屋里只剩下主机运行的低频嗡鸣和林默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稳定,但透着股说不出的紧绷。
他偏头看了眼角落里的林默。
那人缩在宽大的椅子里,背脊微弓,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手边那罐常温可乐已经放了好几个小时,没开也没动,只是被他无意识地转来转去,铝罐表面凝出一层薄水珠,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你还不睡?”陆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都静了一瞬。
林默的手指顿住,缓缓抬起头,眼神有点飘,似乎刚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被拉回来。他张了张嘴,结巴了一下:“我……我再……查一遍日志。”
“系统没问题。”陆衍站起身,把平板放在桌上,“刚才的数据流分析完了,没人追踪我们。你这已经是第三遍检查权限链了。”
林默没说话,手指又动起来,噼里啪啦敲了一串命令。屏幕闪了两下,跳出一堆代码,他又盯着看了几秒,才慢慢停下。
陆衍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没靠椅背,身体前倾,语气放得很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没说?”
林默猛地一僵,指尖悬在空格键上方,像是被按了暂停。
陆衍没逼他,只是看着他:“我不是要挖你过去。只是如果你愿意讲,我在。”
空气沉了几秒。
林默垂下眼,盯着那罐可乐,喉结动了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嗯。”
然后他开口了,断断续续,像信号不稳的电台。
“我……以前在临海市……一家科技公司……做系统开发。”他每说几个字就停一下,像是要把话从喉咙里硬抠出来,“负责艺人隐私保护……后台权限管理。”
陆衍没打断,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后来我发现……公司后台有外联端口……数据包每天凌晨三点自动上传。”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节奏越来越快,“我追了七天……发现接收方是……周明远旗下的资本池。”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踩进了冰水里。
“我上报了内审……提交了日志记录……但第二天……我的账号就被注销了。”他苦笑了一下,声音发颤,“项目组清我出去,说我‘越权操作’‘泄露风险’。没人信我。连主管都说……是我精神有问题。”
陆衍皱眉:“他们封你口?”
林默点头,眼眶有点红:“我辞职那天……接到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我,是打给我奶奶的。”
他说到这儿,呼吸突然乱了,手指死死掐住桌角,指节泛白。
“她……她只是个老人……八十二岁……住在老城区……从来不管我的事。”他的声音开始抖,“电话里有人说……‘再闹,下次就不只是吓唬了’。她挂了电话就……心梗……送医院的路上……人就没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主机风扇还在转,但那点声音像是被抽走了,只剩林默粗重的呼吸。
陆衍沉默了几秒,伸手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林默没接,他就直接塞进他手里。
“这不是你的错。”陆衍说,语气很稳,没有安慰的浮调,也没有夸张的情绪,“他们是罪人。你才是那个想做对事的人。”
林默低头看着纸巾,没擦眼泪,只是把它捏成一团,攥在手心。
“我逃了。”他低声说,“换了城市,换了名字,连社交账号都不敢注册。我不敢见人……一有人站得太近……我就觉得他们在录音。”
陆衍听着,没急着接话。他知道有些话,得让人自己走完最后一段路。
“但我电脑里……还有备份。”林默忽然抬头,眼神有点亮,像是压抑太久终于裂了道缝,“原始日志……通话记录……上传路径……我都存着。加密了……没人能找到。”
陆衍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角落确实有个未命名的文件夹,图标是灰色的,像是很久没动过。
他没多看,迅速移开视线。
“有些东西,留着就好。”他说,“现在不需要打开。”
林默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陆衍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今天就说这么多。以后你想讲,我随时听。”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下:“明天照常开会。别把自己当透明人,你可是咱们这儿唯一能黑进秦振海内网还不被发现的狠角色。”
林默没笑,但肩膀松了一点。
陆衍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一道光,切开屋里的黑暗。他走出去,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
屋里只剩林默一个人。
他没动,还是坐在那儿,双手慢慢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但没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着,但眼神不再完全是躲闪。
他看向桌上的可乐罐,伸手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常温的,气不太足,味道有点淡。但就是这个味儿。
奶奶以前总说:“喝一口,心里就踏实了。”
他盯着空了半截的罐子,轻轻说了句:“对不起……连累你了。”
然后他合上电脑盖,没关机,也没锁屏,只是把它推到桌子最里面。
屋外,夜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吹得窗框轻响。
林默坐着没动,目光落在那罐可乐上,许久,才慢慢闭上眼。
下一秒,他忽然睁开,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键盘。
但没敲。
他停住了。
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安全屋的灯还亮着,主机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在数着时间。
而林默终于没再反复检查防火墙,也没再确认IP跳转路径。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前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是被人听懂之后,那种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释然。
门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声,一辆夜班公交驶过,刹车声闷闷的。
林默低头,把空可乐罐捏扁,随手放进桌角的垃圾袋。
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再立刻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