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蛋糕的执念
星垣市的夜晚在喧嚣与忙碌中悄然降临,城市另一端的风云涌动似乎并未影响到这片片场区域。
楚霄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戏服塞进背包,帽子压得低低的,绕开片场后门那群蹲守的私生饭,沿着小巷一路往西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粉丝群弹出几十条消息:“霄宝今天拍得好帅!”“那个眼神绝了!”他一条没回,只默默关掉了推送。
星垣市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慢,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留着一层灰粉色的光。
街角那家“暮色蛋糕店”的招牌亮了起来,暖黄的灯照在玻璃橱窗上,映出几排整齐的蛋糕,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款草莓奶油小方,底下贴着张手写纸条:今日特供。
他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没人,只有老板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
楚霄站在玻璃柜前看了会儿,指了指那款草莓蛋糕:“要一份。”
“好嘞。”老板抬头笑了笑,“还是老样子?不加糖粉?”
楚霄顿了一下,点点头。
其实他没来过几次,但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父亲以前每周都会来买一次。那时候他还小,总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闻着甜味一路哼歌。后来家里出事,店也换了几次装修,可这口味一直没变。
他正盯着蛋糕被装盒,门口风铃又响了。
顾澜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深灰色连帽衫,口罩遮了半张脸,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看起来和普通顾客没什么两样。只是进门后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货架,最后停在糖果区那一排铁皮盒子上。
楚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个柜台排队,谁也没说话。空气有点僵,像是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直到老板把蛋糕递过来,顾澜忽然侧过头,看着那盒草莓奶油,问:“你也喜欢草莓味?”
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像随口一问。
楚霄摇头:“不是……是我爸以前常买这个。”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太沉重了,明明刚才气氛还好好的。他低头抠盒子边缘的折痕,心想完蛋,这下显得自己多矫情啊。
可顾澜没笑,也没接梗。他沉默了几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来:“我妈妈以前也买这个。给你,压压情绪。”
楚霄愣住,接过糖。包装是那种老式蜡纸,印着褪色的小花,边上还沾了点油渍,一看就是放了很久。
他捏着糖没动,心里嘀咕:影帝这是干嘛?安慰人还能这么自然?
顾澜却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糖果架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抬手拨了下头发时,耳垂上的痣露了出来——很小一颗,浅棕色,藏在发丝间几乎看不见。
楚霄记得这个动作。上次在片场,顾澜制止程野逼他喝酒,也是这样摸了下耳朵。
“您儿子最爱这款。”老板一边擦柜台一边轻声说,“楚先生以前每次都讲,‘我家那小子挑嘴得很,别家的都不吃’。”
楚霄手指一紧,盒子边缘硌得掌心有点疼。
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这话。
他只知道父亲每次回来都会把蛋糕放在餐桌上,说“趁热吃”,但从没提过“最爱”两个字。现在听别人说出来,反倒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
老板没多看,只是笑着点头:“每年都这个时候来,今年你一个人来,我还以为……不来了呢。”
楚霄没接话。
他知道老人想说的是什么——楚先生走了三年,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走进这家店。
顾澜这时候付完钱,拿了包柠檬糖转身往外走。经过楚霄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下次带双份。”
然后推门出去,风铃再响,人影消失在渐暗的街口。
楚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旧糖,另一只手拎着蛋糕盒,脑子有点空。
他不是没被关心过。苏冉会替他挡媒体,陆衍会在他搞砸策划时说“问题不大”,林默甚至在他忘记吃饭时默默点外卖送到门口。但那些都是“队友”式的照应,是任务链条上的默契配合。
而刚才那一刻,不是联盟,不是计划,也不是伪装。
就是一个陌生人,因为一颗糖,一句话,轻轻碰到了他藏了三年的东西。
他走出店门,夜风有点凉。街道两边的路灯陆续亮起,骑电动车的大妈吆喝着收摊,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抱着篮球从旁边跑过,笑声远远传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终于把它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的瞬间,有点酸,有点涩,像极了小时候奶奶熬的果酱。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却又好像轻松了一点。
而在另一条街的停车场里,顾澜靠在车门边站了一会儿。他摘下口罩,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同款水果糖,没拆,只是用拇指摩挲着那层旧蜡纸。
这是母亲去世前最后一个生日,他去超市买给她的。她躺在病床上笑着说“还是这个味道”,然后一颗一颗吃完,把糖纸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
后来他成了顶流,助理给他塞进口袋的都是进口巧克力、手工软糖,没人知道他最习惯的,还是这种五毛钱一包的老糖。
他把糖收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载广播正播着晚间新闻,主持人说着什么“某新剧热度破纪录”,他没听清,也没关。
只是在发动引擎前,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下左耳垂。
那里有点痒。
他拨了下头发盖住,踩下油门。
车子驶离路边,尾灯划破夜色。
而此时的楚霄已经拐进小区巷子。楼道灯坏了,他摸黑走上四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屋里手机震动的声音。
他没急着开门,而是站在门外静了三秒。
然后把蛋糕盒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那颗糖纸,展开,对着楼道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
纸上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妈妈说,吃了甜的,梦就不会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钥匙转动,门开了。屋内一片漆黑,他没开灯,径直走向厨房,把蛋糕放进冰箱最上层。
关门时,冰箱灯熄灭。
黑暗中,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呼吸很轻。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车流不息,霓虹闪烁。
但他觉得,今晚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计划推进,不是证据到手,也不是粉丝暴涨。
只是有人递给他一颗旧糖,说了一句“下次带双份”。
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走向卧室,路过书桌时瞥见抽屉缝里露出一角画稿——是他昨天随手涂的草图,一个戴帽子的人站在蛋糕店门前,手里拎着盒子,背影有点孤单。
他没拿出来,也没关紧抽屉。
只是躺上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顾澜递糖时的动作。
自然得像他们早就认识了很多年。
而事实上,他们才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在片场,他被打脸;第二次在饭局,他被护住;第三次在这里,他被给了一颗糖。
楚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不是为了反击,不是为了布局。
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会再来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