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小宴
就在贺玄明最近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时,岑瑄这边倒是没有闲着,虽然感受到了太子最近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许不同,但到底自己还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但事情很快迎来了不同的转机。
那天是皇家小宴,说是“小“宴,其实规制不小,皇帝赐下了几坛好酒,太子在前庭设了席,请了宫里几位品级高的宫妃和几位皇子来,名义上是“兄弟同乐“,实际上,这种宴席背后总有说不清楚的算计。岑瑄知道,所以他在宴席开始之前就让自己提高了警觉。
宴席是在前庭的水榭边摆的,初春的傍晚,天色早早暗了,廊上挂着一排纱灯,橘色的光晕在水面上映出碎碎的倒影。水榭边有几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柳树,枯枝在风里轻轻地拂,像是漫不经心地在做什么动作,不用力,也不收,就这么悬在那里。
他坐在席末,是伴读的位置,不上不下的,正好在所有人的视野边缘。这个位置他没觉得委屈——坐在视野边缘,反而方便他看所有人,而不被人看见。宴席进行了大约一个时辰,酒过三巡,气氛正热,大皇子说了几个笑话,惹得席间几声笑,太子也笑了,那个笑很到位,放在脸上的分量不多也不少,看上去像是真的觉得有趣,但岑瑄在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的深处,是清醒。
岑瑄一直没有喝酒——他拿身体不好做挡箭牌,推了几次,席上没人注意他,也没人在意他,他乐得清静,用眼角看着席间的每个人,悄悄地往心里的那本册子里添内容。
他今天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贵妃。
贵妃坐在上首的侧席,装扮精致,钗钿上嵌着几粒红宝石,在灯光里映着,隐约带着一点让人不易察觉的张扬。她说话很温和,和旁边的宫妃说了许多话,脸上的笑始终在,像一幅画好了的画,每一分每一毫都在应有的地方,不多不少。
就在这时,一碗茶被端了过来。
端茶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宫女,托着一只白玉茶盏,微微屈膝,把茶端到他面前,轻声说:“这是贵妃娘娘赐的安神茶,娘娘说你侍奉太子殿下辛苦了,特别赏的。“
岑瑄的眼神在那碗茶上停了一下。
茶色深,比寻常的安神茶要深,上面飘着几片茶叶,但那茶叶的颜色稍有些不对,带着一点不该有的黄,凑近了,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气息——不是茶香,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在茶香里,不仔细分辨根本闻不出来。
岑瑄端起那只白玉茶盏,在手里转了转,面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地低了头,做出一个要喝的姿势。
然后,他的眼睛往席上扫了一眼。
贵妃坐在上首,正和旁边的一位宫妃说话,脸上笑着,但笑的方向是他。那个方向很隐蔽,很难察觉,但岑瑄察觉到了。
他把那碗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多谢娘娘赐茶,“他站起来,向贵妃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温顺而恭敬,“尽心侍奉皇上和太子,是小人分内之事。“
贵妃这才正式看了她,温柔道:“本宫虽是第一次见你,但这初次见面就倍感亲切,皇上也多次跟我提过你,自你开始请平安脉,为皇上调制的固神汤,他晚上睡的好多了,本宫也该谢谢你才对。”
岑瑄又谢了恩。喝完的碗茶被小宫女收走了。
岑瑄重新坐回席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样子,但手指在膝上悄悄地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宴席散了之后,他回到阆苑,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好几圈。
但他不只是想——他还做了一件事。
因为自己也算久病成医,看了不少名医典籍,闻味辨药多少也能做到一些。那天再席间贵妃赏的那碗茶他虽然喝了,但心里十分在意,因为那股茶香,他闻过。那种气息——是在茶香里混着一些淡淡的杂味,里面是有药。当日情况紧急,他没能找到很好的借口拒绝,还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贵妃到底是想做什么。
虽然具体的成分他说不准,但气味的层次他能分辨出来:最上面一层是甘松,用来掩盖气味,底下垫着的是一味涩口的草本,再深处……他不确定,但隐约觉得像是乌头类的东西。量很小,小到混在茶里几乎喝不出来。
虽然不知里面到底有多少药量,但如果日日饮用,积少成多,甚至两三年之后,症状可能才会慢慢显露——也许先是头晕、乏力,然后是食欲消退、面色发灰,最后——
他不敢往下想。
岑瑄又想起贺玄明曾经被乳母下毒的事情,他不敢再耽搁。
岑瑄从床底下翻出一只旧木匣。那是他入宫时偷偷带进来的——里面有几包他亲手配的草木灰和一小瓶白醋,都是最基本的验毒工具。他入宫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宫里的东西,能不碰就不碰,碰了就要有办法验。
他那天饮茶的时候,特别含了一口茶叶压在舌底,然后悄悄吐在了自己的帕子上。是的,他没有把那片茶叶扔掉,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席上没有人注意到。
他把茶叶放在一只白瓷碟子里,碾碎,滴了几滴白醋。碎茶末在白醋里化开,颜色没什么变化。他又撒了一小撮草木灰,搅匀,静置了片刻。
碟子里的液体变成了淡淡的暗褐色。
他盯着那个颜色看了很久。
甘松加乌头类,加了一味引经药让毒性走肝经——这种配法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毒药方子,是有人特意调配的。寻常的毒杀要的是快、要的是当场见效,但这种配法要的是慢——慢到中毒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差,还以为是原本就体弱。
这不是要杀他,是要废他,而且如此光明正大,太子是否也已经中了这个毒他还不得而知,但危险的想法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把他从“太子的伴读“变成“一个多病的累赘“,他不懂为何初见的贵妃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但转念一想,太子要的就是一个有用的棋子,不是一个三天两头生病的废物。贵妃这步棋走得很阴,不是伤人,是让太子自己丢棋子。
岑瑄把碟子里的东西洗干净,连同那片茶叶一起烧了。灰烬用水冲进了排水沟,什么痕迹都没留。
到底是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想起来了,岑瑄在与太子最近共同用餐时,旁边侍奉的小宫女身上,有这个味道。
找到了。
没错,现在正在从傍边布菜的小宫女身上,又闻到了。岑瑄开始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小姑娘,是个梳着双丫鬟的小宫女,平日负责殿外的日常洒扫,今天却是代班平时负责膳食的宫女,名字叫采苓,就住在岑瑄的阆苑旁边的偏院里,这个味道怪不得总是觉得在哪里闻到过。
经过多日对彩苓的暗中观察,终于在一天夜晚,在东宫书房南侧的一个小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青色的小石头,巴掌大,放在一株矮松的根部,看上去像是随手放的,但岑瑄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块石头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很小,用的是他不熟悉的字迹:
“内廷密使往来·三日一次·东侧偏门“
他没有拿走那张纸条,原样放好,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
但他记住了。
内廷密使往来,三日一次,东侧偏门。
这是什么人放的,彩苓是他们的内应吗?
岑瑄摸不准这个小丫鬟想做什么,但他默默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果然在后面的三日,他提前到了约定的地方,看到从偏门过来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从只言片语中,他听到了“贵妃”的字样。
原来这第三股势力,是贵妃的人。贵妃是大皇子的母妃,也是现在实际掌管六宫的女人,太子母亲作为皇后去世后,皇帝没有再立新后,一直都让贵妃协理。
帝王心术正是如此,一边给贵妃皇后的权力,一边扶持先皇后的孩子做了太子,两边能够互相牵制,好一个借力打力。
想必自己进宫的一举一动,也都悉数传回了贵妃的耳朵里,可是贵妃何必关注自己,他一个代罪之身,进到东宫就和普通的小厮有什么区别,自己难道对他们有什么威胁吗?虽然心里疑惑,但面上却一切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