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半夜里海风不住的往里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沿着窗缝钻,哐当哐当的不得好眠。
杨粟起身,将窗扇合上拿一截木片夹着卡严实了,又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和衣躺在了床上。
被褥很软很干净,带着皂角的清香,但他睡不着。
白天在海边看到的那些采珠的汉子,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们潜入水底时的背影,浮上来时的喘息,空着手时的沮丧,攥着蚌时的欣喜——一遍又一遍,像是一场循环往复的梦。
哀民生之多艰……
忽然他翻了个身有些烦闷,干脆转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再想,现在他身在这里又能做的什么?
不如仔仔细细记下来给兄长送去……说起兄长,也不知陛下这几日有没有把那件事淡忘了。
枕头里填的是晒干的艾草,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味,安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苦味钻进鼻腔,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剂温和的药,慢慢地,把他的意识往下拉抚慰在柔软的云里。
他睡着了之后恍惚间梦见了洛阳城。
大火吞没了整个繁华的城池,到处都是火烧过后的残垣,残棚,人迹罕至。
天是鲜红鲜红的颜色,和血一样,和远处蹿起的橙红火焰相连在一起。
浓烟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巨龙,烽烟盘旋在城池上空,遮天蔽日不见半缕晴空,黑压压一片仿佛要把城压倒。
火光从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每一扇门窗里喷出来,舔舐着夜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同时燃烧空气中仿佛都带上一股焦臭味。
此时他正站在城门口,城门已经烧塌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门框,像是一个巨大的、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嘶吼。
城里有人在跑,从火海里跑出来,浑身是火,像是一个个移动的火把。
他们跑几步,就倒下去,在地上翻滚,但火不灭,反而越烧越旺,把他们的身体烧得蜷曲、焦黑,最后变成一截截木炭似的残骸。
其中一个人身穿靛青色的袍子,头发散乱,脸被火光照得通红,看不清脸但杨粟几乎下意识的想冲过去可动不了,像被无形的压力死死压着。
他朝杨粟跑过来,脚步很快,但火追得更快,从他的袍角烧上去,从他的袖口烧上去,从他的发梢烧上去。
"——!"他在喊嘴大张着拼尽全力想说什么,声音被火声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
杨粟想迎上去,想把他从火海里拉出来,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踝被一只手抓住了,那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焦黑的,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灰烬,死死地攥着他,不让他动力气大的惊人。
"别走——我不许……"地底下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带着哭腔和委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别丢下我——"
下一瞬他猛地惊醒,坐起身心有余悸,那声音耳熟似乎是曹熠的。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斜斜地铺在床前的地面上,像是一柄薄薄的刀。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更远的潮声,一波一波的海浪拍打礁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那跳动渐渐慢了下来,从狂乱的鼓点变成平稳的节律,但他的手还在抖,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只是一个梦。
他对自己说,只是一个梦。
洛阳城好好的,他离开的时候好好的,郭遗在,许赤在,典忘在,贾半仙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但总会回来的。
曹熠……曹熠也在,在宫里,在批奏折,在等他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的咸腥灌进肺里,带着一点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旅途劳顿,所以才会做这样的噩梦,大约是想多了吧。
等明日到了交趾,再安顿下来,好好歇息几日,应该便好了。
他重新躺下,把薄被拉到腰腹处,合上眼。
但睡不着了。
一闭眼,那片火海就浮上来,辗转反侧,不由得一直想这件事。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褥窸窣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索性不睡了,起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潮水已经涨到了最高,海面像是一面巨大的、墨蓝色的镜子,倒映着满天的星子。
远处有几盏渔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和梦里那片火海比起来,微弱得像摇曳的火烛。
他望着那片海,望着那片天,望着那几颗稀疏的星子,忽然想起临行前曹熠站在树后的样子。
他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曹熠有没有来。但此刻,在这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他忽然觉得,曹熠或许来了,或许就站在某棵树后面,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没有回头。
他为什么会觉得曹熠来了?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个少年帝王的眼神,和梦里那片火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都是滚烫的,都是灼人的,都是想把什么东西烧尽的。
他关上窗,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一回,他没有再做噩梦。
但也没有睡沉。
半梦半醒之间,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目光滚烫的,贪婪的,和梦里那片火海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那莫须有的目光隔绝在外。
但隔绝不了,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枕头,穿透了被褥,穿透了黑暗,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团烧不尽的火焰。